北庭都護府,原突厥王庭牙帳。
這裡曾是草原權力的中心,充滿了血腥與殺戮的氣息。地上的草皮仿佛都浸透了當年霍去病那場屠殺留下的鐵鏽味。
但今天,畫風突變。
「滋啦——!」
一聲熱油滴落炭火的脆響,打破了草原的肅殺。
緊接著,一股濃郁到霸道的孜然羊肉味,乘著北風,瞬間席捲了方圓十里。
都護府的大門口,並沒有什麼刀槍林立的守衛。取而代之的,是兩排穿著白圍裙、戴著高帽子的御廚,正在熱火朝天地切肉、穿串、刷油。
而在正中央,那個曾經屬於頡利可汗的金帳遺址上,赫然架起了一座巨大無比的……
烤爐。
魏王李泰,此時正穿著一身特製的寬大常服,袖子挽到胳膊肘,滿頭大汗地站在烤爐前。
他手裡抓著一把紅柳枝,動作嫻熟地翻轉著上面滋滋冒油的羊肉,那一臉專注的神情,比他在弘文館讀書時認真了一萬倍。
「火!火再大點!」
李泰扯著嗓子吼道,「這羊腿要猛火鎖汁,慢火入味!懂不懂?」
「是是是!殿下英明!」
旁邊的御廚趕緊添炭,把火燒得旺旺的。
而在烤爐周圍,圍坐著一圈神色各異的人。
他們不是大唐的官員,而是草原上各個部落的首領。
突利可汗的弟弟、鐵勒部的長老、回紇的新族長……這些平日裡互相看不順眼、甚至還在暗中磨刀霍霍準備搞事情的蠻子,此刻卻乖巧得像是一群等待投餵的小學生。
他們手裡捧著空盤子,喉結上下滾動,眼珠子死死盯著李泰手裡的肉,那眼神里的渴望,比看到絕世美女還要熾熱。
「那個……都護大人。」
鐵勒部長老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開口,「咱們……咱們不是來議事的嗎?關於那個草場分配的問題……」
「議事?議什麼事?」
李泰頭都沒回,一把撒下秘制的辣椒麵。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肚子都填不飽,還談什麼分配?」
他把烤好的羊腿往盤子裡一扔,指著那焦黃酥脆的外皮,一臉的自豪。
「來,嘗嘗!這是本王最新研發的『魏王脆皮烤全羊』!」
「用了三十六種香料醃製,還在肚子裡塞了蘋果和洋蔥去腥,保證你們這輩子沒吃過!」
眾首領面面相覷。
這……這大唐派來的大都督,是個廚子?
但那香味實在是太頂了。
鐵勒長老實在忍不住,伸手撕了一塊肉塞進嘴裡。
「咔嚓。」
皮脆肉嫩,汁水四溢。
那股複合的香味在口腔里炸開,瞬間征服了他那隻吃過白水煮肉的味蕾。
「唔!」
長老瞪大了眼睛,兩行熱淚差點流下來,「好……好吃!長生天在上,這是神仙吃的肉啊!」
「真的?」
其他首領一看,哪還顧得上矜持,一窩蜂地沖了上去,瞬間就把那隻羊腿給瓜分了。
「別搶!都有!都有!」
李泰樂呵呵地看著這一幕,又從旁邊的冰鑒里掏出一桶馬奶酒。
「光吃肉多膩啊,來,嘗嘗這個。」
「這是本王用這邊的牛奶改良的『酸奶』,加了蜂蜜和果乾,解膩一絕!」
推杯換盞,肉香四溢。
原本劍拔弩張、各懷鬼胎的部落首領們,在美食的攻勢下,竟然奇蹟般地放下了戒備。
「都護大人,您這手藝絕了!我願意用一百匹馬來換這個烤肉的方子!」
「一百匹?我出兩百匹!大人,您能不能教教我家婆娘怎麼做那個酸奶?」
「什麼草場不草場的,只要大人您在一天,我們部落就絕不鬧事!誰敢鬧事,就是不讓咱們吃好飯,我第一個砍了他!」
李泰坐在主位上,聽著周圍的吹捧,心裡那個美啊。
他終於明白大哥說的「吉祥物」是什麼意思了。
不用動腦子,不用耍手段。
只要把這幫蠻子餵飽了,餵開心了,這就是天下太平!
「好說好說!」
李泰大手一揮,豪氣干雲。
「只要大家聽話,好好挖煤,好好養羊,本王保證,以後天天帶你們吃香的喝辣的!」
「來!乾杯!」
「敬大唐!敬美食!」
「敬魏王殿下!」
草原的夜空下,歡聲笑語傳出老遠。
曾經的殺戮之地,如今竟然變成了一場盛大的美食交流會。
……
長安,東宮。
李承乾手裡拿著一份錦衣衛加急送來的密報,笑得在搖椅上直打滾。
「哈哈哈!這小子,行啊!」
他指著密報上的內容,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關於北庭都護府第一屆燒烤大會的若干紀要》……」
「參會人員:各部首領二十八人。」
「消耗羊肉:五十隻。」
「達成協議:各部承諾不再械鬥,全力配合羊毛生產,只為換取魏王殿下的秘制調料包。」
青龍站在一旁,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殿下,這……這也太兒戲了吧?」
「魏王殿下到了那邊,正事一件沒幹,天天就是帶著那幫首領研究吃喝。據說現在草原上都不流行比誰的刀快了,改流行比誰烤的肉香了。」
「這叫兒戲?這叫大智慧!」
李承乾擦了擦眼角的淚花,把密報往桌上一拍。
「你看,霍去病在那殺得人頭滾滾,也就是讓人怕。」
「可青雀這一手,是讓人饞啊!」
「怕,那是暫時的;饞,那可是一輩子的!」
「只要他們的胃被大唐的美食抓住了,他們的心也就跑不了了。」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北方,臉上露出一種「吾家有弟初長成」的欣慰。
「不錯不錯。」
「這小子,總算是找到了自己的人生價值。」
「以後這北庭的大都督,非他莫屬了。我看誰還敢說他除了吃啥也不會?」
「能把吃變成一種政治手段,這也是一種天賦啊!」
就在李承乾感慨萬千的時候。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沈煉快步走了進來,神色有些凝重,手裡拿著一封剛剛拆封的蠟丸密信。
「殿下,西邊出事了。」
李承乾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轉過身,眸光微微一冷。
「西邊?」
「你是說……絲綢之路?」
沈煉點了點頭,將密信呈上。
「這是潛伏在西域商隊裡的暗探冒死送回來的。」
「這幾天,咱們大唐的幾支大型商隊,在經過高昌國和吐蕃邊境的時候……被扣了。」
「不僅貨物全被搶了,連人都被抓了起來。」
「而且……」
沈煉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低沉。
「對方放話說,大唐的手伸得太長了。」
「這西域,不是大唐的後花園。誰要是敢不經過他們的同意就在那兒做生意……」
「那就是——找死。」
李承乾接過密信,並沒有急著看。
他只是輕輕摩挲著那粗糙的紙張,嘴角那抹剛剛才消散的玩味笑容,再次浮現了出來。
只是這一次。
那笑容里,不再有半點溫度。
只有令人心悸的森寒。
「找死?」
李承乾輕笑一聲。
「看來,咱們這剛把北邊的狼餵飽了,西邊的狗……又開始叫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