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握著那個冰涼的黃銅傳聲筒,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喉嚨幹得像要冒煙,竟然沒發出半點聲音。
身為馬上打天下的天策上將,他原以為自己這輩子,什麼大風大浪都見過了。
可當那十塊巨大的油布被掀開的瞬間,他才知道,自己以前見過的那些刀槍劍戟,在這十尊鋼鐵巨獸面前,簡直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那種純粹的、沒有任何花哨的金屬質感,帶著一種跨越時代的工業暴力美學,狠狠撞擊著他的眼球。
「他娘的!」
李世民突然爆了句粗口,一把將手裡的傳聲筒扔回給李承乾,「隔著個破管子喊,哪有親眼看著過癮!朕要去摸摸!」
說完,他也不等李承乾阻攔,提著龍袍的下擺,直接從熊貓大輦上一躍而下,幾步就衝到了陣地最前沿。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肅殺之氣。
這裡沒有戰馬嘶鳴,沒有刀劍出鞘的碰撞,甚至連士兵的呼吸聲都被壓制到了最低。
只有十門通體黝黑的紅衣大炮,整齊劃一地橫亘在陣地上。
粗壯的炮管,比成年男子的腰還要粗上一圈。底部那兩個包裹著鐵皮的巨大木輪,深深地壓進戈壁灘的沙土裡,穩如泰山。
最駭人的,是那黑洞洞的炮口。
深邃,冰冷,仿佛連通著地獄的深淵,哪怕只是看上一眼,都讓人覺得靈魂要被吸進去一般。
「嘶——」
李世民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走到最中間那門大炮跟前,伸出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的手,一寸寸地撫摸著那冰涼且粗糙的炮身。
「這鐵疙瘩……得多重啊?」
他屈起手指,在炮管上用力敲了敲。
「當!當!」
聲音沉悶厚重,震得他指骨發麻。
這不是空心的薄鐵皮,這是實打實的精鋼鑄造!
就在李世民圍著大炮嘖嘖稱奇的時候,神機營的士兵們已經開始了戰前的最後準備。
「一號炮位,清理炮膛!」
墨矩站在一旁,手裡緊緊攥著令旗,聲音因為極度的亢奮而顯得有些尖銳。
兩名赤膊上陣的精壯士兵立刻上前,手裡拿著一根前端綁著浸水海綿的長杆,順著炮口狠狠捅了進去,來回抽拉,將裡面殘留的灰塵和碎屑清理得一乾二淨。
「二號炮位,填裝火藥!」
隨著指令下達,立刻有人抱著一個個沉甸甸的絲綢藥包跑了過來。
這些火藥,都是李承乾按照最佳比例配製、又經過顆粒化處理的黑火藥,威力比這個時代那些只能用來變戲法的煙花粉末,不知道強了多少倍。
士兵們小心翼翼地將藥包塞進炮口,然後用長木夯將其狠狠壓實。
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股精密機械般的嚴謹。
「三號炮位,裝彈!」
重頭戲來了。
兩名士兵合力,從旁邊的特製木箱裡,抬出了一枚圓滾滾的黑色鐵球。
李世民湊過去看了一眼,發現那鐵球表面並不光滑,甚至還留著一條細長的引信。
「承乾,這就是你要用來砸城牆的石頭?」
李世民揉了揉手腕,一臉的疑惑,「看著倒是挺沉,但就這麼個鐵球,能砸開高昌那用糯米汁澆築的城牆?」
「父皇,您又外行了吧。」
李承乾手裡端著那杯冰鎮葡萄釀,慢悠悠地從大輦那邊溜達了過來。
他指了指那枚剛剛被推入炮膛的鐵球。
「那可不是實心的鐵疙瘩,那叫開花彈。」
「裡面裝滿了烈性火藥和碎鐵片。等它砸到高昌城牆上的時候,不僅能靠速度砸個窟窿,還能從裡面『轟』的一聲炸開。」
李承乾用手比劃了一個爆炸的動作,嘴角的笑意逐漸變態。
「保管讓那城牆,從裡到外,碎成一地渣渣。」
李世民聽得眼皮狂跳。
砸個窟窿還能再炸開?
這心思,也太歹毒了吧!不過……朕喜歡!
「好!好東西啊!」
李世民興奮地搓著雙手,圍著大炮又轉了兩圈,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了絕世美女的登徒子。
「有這等神器在手,朕倒要看看,鞠文泰那個老小子拿什麼跟朕狂!」
「他就是躲在王八殼子裡,朕今天也要把他震成王八湯!」
看著老爹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暴發戶嘴臉,李承乾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轉過身,對著一直跟在身後、寸步不離的沈煉勾了勾手指。
「去,把咱們那位『貴客』請上來。」
「好戲馬上就要開場了,VIP前排觀影席,怎麼能空著呢?」
沈煉領命而去。
片刻之後。
兩個錦衣衛押著一個身穿暗紅色藏袍、神色萎靡卻依然強撐著傲氣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上了這處高地。
正是之前被李承乾強行扣留的吐蕃大相,祿東贊。
自從那天在馬車裡被李承乾幾句話懟得懷疑人生後,他就被錦衣衛「嚴加看管」了起來。
今天突然被拉到陣地前沿,他心裡其實慌得很。
但他表面上,依然保持著吐蕃大相的威儀。
「太子殿下,兩軍交戰,不斬來使。」
祿東贊冷冷地看著李承乾,整理了一下被扯亂的衣領,「您將外臣強行扣留至此,就不怕引起吐蕃與大唐的全面開戰嗎?」
「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李承乾喝了一口葡萄釀,連正眼都沒看他,「讓你來,是讓你長見識的。免得你們那窮鄉僻壤出來的,總覺得大唐是在虛張聲勢。」
他用下巴指了指前方那一排黑洞洞的紅衣大炮。
「大相,你是個聰明人。」
「幫本宮看看,這幾根鐵管子,眼熟嗎?」
祿東贊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當他看到那十門造型古怪、笨重無比的鋼鐵巨獸時,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
他仔細打量了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
沒有弓弦,沒有拋石機的配重槓桿,就是幾根粗大的鐵管子架在木輪上。
這能幹什麼?
用來吹風嗎?
祿東贊看了一眼遠處巍峨堅固的高昌城牆,再看看眼前這些毫無威脅感的鐵疙瘩,心中的恐懼突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荒謬的滑稽感。
他甚至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覺得,這位大唐太子,絕對是瘋了。
「殿下,這就是您的依仗?」
祿東贊挺起胸膛,臉上的傲慢再次浮現,他指著那些紅衣大炮,語氣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
「您不會是想告訴我,就憑這幾根不會動的鐵管子,就能攻破高昌國的城門吧?」
他冷笑一聲,目光直視李承乾。
「漢人……莫不是失心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