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里的距離,對於全速奔襲的大雪龍騎來說,不過是喝幾口水的功夫。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艱難地穿透西域的漫天風沙時,高昌王城的守軍們絕望地發現,那條銀白色的死亡白線已經變成了橫亘在城外的鋼鐵洪流。
大唐西征軍的主力,到了。
沉重的戰靴踩碎了戈壁灘上的砂石,數萬大軍在距離高昌城不足三里的地方安營紮寨。沒有震天的戰鼓,也沒有耀武揚威的叫陣,整支軍隊透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冷漠與高效。
中軍陣地,一處微微隆起的沙丘上。
李世民身披金甲,手裡舉著李承乾剛發給他的單筒望遠鏡,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透過琉璃鏡片,他能清晰地看到高昌城牆上那些嚴陣以待的守軍,以及那城牆表面泛著的一種詭異的青灰色光澤。
「棘手啊……」
李世民放下望遠鏡,轉頭看向身後那輛穩如泰山的熊貓大輦,語氣中帶著幾分老將特有的沉重。
「承乾,你看那城牆。鞠文泰那老小子雖然狂妄,但這高昌城確實修得固若金湯。」
李世民大步走下沙丘,一把掀開大輦的門帘,帶著一身粗礪的風沙鑽了進去。
車廂里,李承乾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波斯毛毯上,手裡端著一碗加了碎冰的葡萄釀,旁邊還放著幾碟精緻的糕點。這哪裡是來打仗的,簡直就是來西域度假的公子哥。
「父皇,您急什麼?先喝口冰鎮葡萄釀潤潤嗓子。」李承乾把琉璃杯往前推了推。
「朕哪有心思喝酒!」
李世民急躁地揮了揮手,眉頭緊鎖地分析著局勢。
「朕剛才看過了,高昌的城牆全是用西域特有的黃土,混合著糯米汁和粗砂一層層夯築起來的。這種城牆,表面堅硬如鐵,普通的衝車撞上去,連個白印子都留不下!」
「若是強攻,這就是個深不見底的血肉磨盤!就算咱們大唐將士再驍勇,想要拿下這座城,恐怕也得填進去幾千條人命!」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痛心。他打了一輩子仗,最怕的就是這種拿人命去堆的攻堅戰。
「幾千條人命?」
李承乾聽到這個數字,終於放下了手裡的琉璃杯。他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看向李世民的眼神里,帶著幾分看老古董的無奈。
「父皇,您太敗家了。大唐將士的命多金貴啊,拿去填這種土圍子,虧不虧啊?」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這是攻城!」李世民瞪著眼睛反駁。
「那是您的打法。」
李承乾撇了撇嘴,轉身從旁邊的暗格里抽出一個長長的羊皮捲軸,「嘩啦」一聲在寬大的矮几上鋪開。
「父皇,您過來看看這個。」
李世民狐疑地湊了過去。這不是傳統的堪輿圖,上面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網格,高昌城的位置被標成了一個紅色的靶心,而大唐的營地則在邊緣。在靶心周圍,還畫著一圈圈距離不等的同心圓。
「這是何物?這上面的圈圈畫畫,像是道士的符籙。」李世民一臉不解。
李承乾沒有解釋,而是從袖子裡掏出一把極其精緻的黃銅遊標卡尺,輕輕地貼在地圖上。
「父皇,在您的眼裡,打仗是排兵布陣,是雲梯衝車,是用人命去換城牆。」
李承乾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卡尺,將一端對準了唐軍陣地,另一端緩緩拉伸,精準地停在了代表高昌城牆的紅線上。
他抬起頭,那雙平日裡慵懶的眸子,此刻卻閃爍著一種絕對理性的、冰冷的光芒。
「但在我眼裡,這根本不是戰爭。」
「這只是一個簡單的數學題。」
「數學題?」李世民徹底懵了。他覺得這逆子今天說話比平時還要玄乎。
「對。」
李承乾用指尖點了點卡尺上的刻度,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父皇您看,從我們的陣地到高昌城牆,直線距離大約是八百步。」
「鞠文泰覺得大唐離他幾千里,他覺得遠,那是地理上的遠。」
李承乾隨手把卡尺扔在地圖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但實際上,他離死亡的距離,也就是這八百步而已。」
「高昌守軍的強弓硬弩,居高臨下射擊,撐死了能射兩百步。也就是說,在兩百步到八百步這個區間裡,我們打得到他,他卻連我們的毛都摸不到。」
「只要我的炮彈飛得比他們的箭遠,那這座號稱堅不可摧的城牆,不過就是個大一點的活靶子罷了!」
李承乾這番充滿了「降維打擊」意味的話,像是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李世民固有的戰爭思維。
不需要衝鋒?
不需要肉搏?
就站在敵人打不到的地方,硬生生地把對方轟平?這簡直就是耍無賴啊!
但……這種無賴的打法,真他娘的讓人熱血沸騰!
「你……你確定那鐵管子能打這麼遠?」李世民的聲音有些發顫,那是激動到極致的表現。
「您看著就行了。」
李承乾懶洋洋地靠回軟塌,伸手拿起了車廂壁上掛著的一個黃銅傳聲筒。這是墨家工匠按照他的意思做的一個簡易內部通訊器,直接連通著外面的神機營陣地。
他對著傳聲筒吹了口氣,然後用一種極度囂張、極度隨意的語氣喊道:
「墨矩老頭,別捂著了。」
「把咱們的寶貝們都拉出來,給這幫沒見過世面的西域土包子亮亮相!」
車廂外。
早已等候多時的墨矩,聽到銅管里傳來的指令,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瞬間漲得通紅。
他猛地轉過身,手裡舉著燃燒的火把,對著身後嚴陣以待的神機營將士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殿下有令!」
「掀開油布!炮口上揚!」
「嘩啦啦——!」
隨著幾聲巨大的布帛撕裂聲,蓋在陣地最前沿的十塊巨大油布被同時掀飛。
陽光下。
十門通體黝黑、炮管粗壯得令人髮指的紅衣大炮,宛如十頭剛剛從地獄深淵中掙脫鎖鏈的遠古凶獸,緩緩抬起了它們那足以吞噬一切的猙獰獠牙。
冰冷的金屬光澤,瞬間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火藥裝填完畢!」
「開花彈入膛!」
「各炮位準備就緒,請指示!」
李世民透過車窗,看著那十個散發著毀滅氣息的龐然大物,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只覺得心臟都快跳出胸腔了。
李承乾將傳聲筒遞到李世民的嘴邊,臉上的笑容像個引誘人犯罪的惡魔。
「父皇,開天闢地的第一聲怒吼,由您來下令,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