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高昌王城。
與陽關外那飛沙走石、肅殺荒涼的景象截然不同。這座沙漠中的綠洲之城,此刻正沉浸在一片紙醉金迷的狂歡之中。
高昌王宮的大殿內,數十盞巨大的琉璃羊角燈將寬敞的空間照得亮如白晝。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西域香料味和烤肉的焦香,一隊身姿曼妙的胡姬正踩著歡快的鼓點,在大殿中央赤足起舞。
高昌王鞠文泰斜靠在鋪著厚厚波斯地毯的王座上,手裡端著一隻從大唐商隊那裡搶來的精緻夜光杯。杯中盛滿了猩紅的葡萄酒,映照著他那張因為酒精和過度興奮而漲得通紅的肥臉。
「來來來,喝!」
鞠文泰舉起酒杯,衝著坐在客座首位的一名吐蕃使節大聲招呼。
那吐蕃使節名叫論科耳,是祿東贊的心腹,此次奉松贊干布之命,特來高昌秘密結盟。
「大王海量。」
論科耳皮笑肉不笑地舉了舉杯,象徵性地抿了一口。
他放下酒杯,目光掃過大殿內堆積如山的那些明顯帶有大唐皇家印記的絲綢、瓷器,忍不住皺了皺眉。
「大王,您這手筆……是不是有點太大了?」
論科耳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謹慎,「大唐剛滅了東突厥,風頭正盛。您這一口吞了他們上百萬貫的皇家商隊,還把人吊在城門上暴曬……這可是把大唐往死里得罪啊。」
「得罪?」
鞠文泰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猛地將手中的夜光杯砸在桌上,「砰」的一聲,嚇得正在跳舞的胡姬們動作一僵。
「老子得罪他們又怎麼了?」
鞠文泰推開身邊伺候的侍女,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指著殿外那漆黑的夜空,滿臉橫肉都在顫抖。
「這裡是哪兒?這裡是西域!是高昌!」
「大唐離這兒有多遠?幾千里地!」
「中間還隔著那片連鳥都飛不過去的八百里瀚海流沙!」
鞠文泰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他李世民的軍隊再能打又怎樣?等他們穿過沙漠走到這兒,早就渴得連刀都提不動了!」
「我聽說,這次領兵的,還是那個才八歲的小太子?」
鞠文泰誇張地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後合,「哈哈哈!一個還沒斷奶的奶娃娃,也敢帶兵來這西域吃沙子?我看他是活膩歪了!」
論科耳看著鞠文泰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模樣,心裡暗暗冷笑。
這頭蠢豬,真以為沙漠就能擋住一切?
不過,這正是贊普想要的結果。有個擋箭牌在前面試探大唐的虛實,吐蕃正好可以坐收漁翁之利。
「大王說得對。」
論科耳適時地送上一記馬屁,「有這八百里流沙作為天然屏障,大唐軍隊想要過來,確實難如登天。」
「那是自然!」
鞠文泰得意洋洋地一揮手,走到大殿的邊緣,指著遠處在夜色中隱約可見的巍峨城牆。
「再說了,就算他們真有命爬到我高昌城下,又能奈我何?」
「我這高昌城,乃是先祖耗費無數人力物力,用西域最堅硬的黃土,混合著糯米汁一層一層夯築而成的!」
「這城牆,堅硬如鐵,刀槍不入!別說是幾萬疲憊之師,就是他李世民把整個玄甲軍都拉過來,想要撞開我這城門,也得磕掉他滿嘴的大牙!」
鞠文泰猛地轉過身,張開雙臂,仿佛已經將整個西域都踩在了腳下。
「只要有這座城在,有這片沙漠在!」
「我高昌,就是不可戰勝的!」
「來一個,我殺一個!來兩個,我殺一雙!」
「大唐太子?老子不僅要他的鹽,還要把他抓來,給老子牽馬墜鐙!」
狂妄的笑聲在大殿內迴蕩,引得那些同樣喝多了的高昌將領們紛紛附和,舉杯狂歡。
仿佛大唐軍隊已經是他們案板上的魚肉,任他們宰割。
就在這群魔亂舞、囂張到了極點的時候。
「報——!!!」
一聲悽厲到極點、甚至破了音的慘叫,突然從大殿外傳來。
緊接著,一個渾身是沙、頭盔都不知道掉在哪裡的斥候,像是被人一腳踹進來似的,連滾帶爬地摔進了大殿。
他一路滑到鞠文泰的腳下,雙手死死抓著地毯的邊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睛瞪得像銅鈴,裡面寫滿了無盡的恐懼。
「大……大王……」
斥候的聲音抖得像是在風中飄搖的殘葉,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拼湊不出來。
鞠文泰的好興致被打斷,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一腳將那名斥候踹翻在地,怒喝道:「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天塌下來了嗎?!」
「天……天沒塌……」
斥候掙扎著爬起來,眼淚混合著臉上的沙土,糊成了一團。
他伸出一隻顫抖的手指,指向東方的夜空,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哀嚎。
「可是……可是唐軍來了啊!」
「唐軍的先鋒……已經到了城外……三十里處了!」
「什麼?!」
鞠文泰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剛才還喧鬧無比的大殿,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舉著酒杯的高昌將領,一個個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動作僵硬,連呼吸都停滯了。
論科耳更是猛地站了起來,眼中滿是震驚。
三十里?
這怎麼可能!
從長安到這裡,幾千里的路程,中間還有八百里流沙!
就算是一路狂奔的輕騎兵,也不可能這麼快啊!
何況他們帶的還是大軍?
「你……你他娘的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鞠文泰終於反應過來,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雙眼赤紅。
「唐軍怎麼可能這麼快就到?!」
「他們難道是長了翅膀飛過來的嗎?!」
「大王……是真的!小的親眼看見的!」
斥候哭喪著臉,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尖銳。
「漫山遍野……全是騎兵!」
「白馬,銀甲,速度快得像是一陣風!」
「我們布置在沙漠邊緣的三十個哨卡……連個求救信號都沒發出來,就……就全沒了!」
斥候的話,像是一把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地扎進了鞠文泰的心臟。
白馬。
銀甲。
這個特徵太明顯了,明顯到只要聽過那個傳聞的人,都會在瞬間聯想到那支恐怖的軍隊。
大雪龍騎!
那是曾經在渭水河畔,以三千之眾硬剛突厥二十萬大軍的魔鬼!
鞠文泰的手一松。
斥候「撲通」一聲掉在地上。
而鞠文泰自己,也像是一灘爛泥一樣,癱軟在了王座上。
剛才那股子「能奈我何」的狂妄,此刻早已隨著那幾句戰報,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懼和不敢置信。
三十里。
對於騎兵來說,不過是一頓飯的功夫。
「大唐的軍隊……這就到了?」
鞠文泰喃喃自語,臉色慘白如紙。
他抬起頭,看著殿外漆黑的夜空,仿佛已經看到了那支銀白色的死神之軍,正踏碎黃沙,向著他的城池席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