祿東贊是怎麼走出中軍大帳的,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他只覺得後背的冷汗已經被西域的狂風吹得冰涼,黏糊糊地貼在身上,像是一條滑膩的毒蛇。
「順手拍死兩隻蒼蠅……」
祿東贊翻身上馬,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那輛被八隻黑白巨獸拉著的豪華大輦,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狂妄。
太狂妄了!
這位大唐太子根本沒有把吐蕃二十萬大軍放在眼裡,甚至連談判的餘地都沒留。那不是虛張聲勢,那是打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蔑視。
「走!快走!」
祿東贊猛地一抽馬鞭,帶著使團頭也不回地狂奔而去。他必須儘快把這個可怕的消息傳回高原,贊普這次,是真的踢到鐵板了!
大唐的西征軍並沒有因為吐蕃使團的插曲而停留。
沉重的車輪碾碎了戈壁灘上的枯草,幾萬大軍如同一條黑色的巨龍,在漫天黃沙中蜿蜒前行。
熊貓大輦內,冰鑒散發著絲絲涼氣,將外面的燥熱徹底隔絕。
李承乾懶洋洋地翻了個身,拿起一塊冰鎮西瓜咬了一口,甘甜的汁水瞬間滋潤了乾燥的喉嚨。
「這路是真難走啊,顛得我骨頭都快散架了。」
他抱怨了一句,看著旁邊還在埋頭算帳的武媚娘,「媚娘,咱們離高昌還有多遠?」
「回殿下,按現在的行軍速度,最多還有三日路程。」武媚娘頭也不抬,手裡的算盤珠子撥得飛快。
就在這時,車廂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吁——!」
一騎快馬卷著狂沙,猛地停在了大輦旁邊。馬上的錦衣衛探子翻身滾落,連滾帶爬地衝到車前,聲音嘶啞得幾乎破了音。
「指揮使大人!八百里加急急報!」
一直跟在車旁的青龍眼神一凝,伸手接過那個沾滿了沙土和暗紅色血跡的竹筒。
只看了一眼上面的封漆,青龍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瞬間布滿了森寒的殺氣。
他掀開車簾,大步跨入車廂,單膝跪地。
「殿下,高昌國……出事了。」
李承乾停下吃西瓜的動作,扯過一張絲帕擦了擦手,眉頭微挑。
「怎麼?鞠文泰那老小子不想活了?」
青龍沒有說話,而是將竹筒里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抽了出來,雙手呈上。
那是一塊撕裂的白色絹布,上面寫滿了觸目驚心的血字。隔著老遠,都能聞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我們的商隊,被他們徹底扣死了。」
青龍的聲音低沉,壓抑著滔天的怒火,「鞠文泰聽說我大軍西進,非但沒有開城投降,反而為了向吐蕃表忠心,交投名狀……」
「他把咱們商隊的首領,那個叫錢多多的皇商,扒光了衣服,用鐵鉤子穿透了琵琶骨,死死地吊在了高昌城的城樓上!」
「咔嚓!」
武媚娘手裡的炭筆瞬間折斷,小姑娘的眼圈「唰」地一下就紅了,滿臉的不可置信。
「不僅如此。」
青龍指著那塊血書,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鞠文泰還逼著咱們的人,用錢多多的血,寫下了這封信,派人扔在了咱們大軍必經的前方哨卡上。」
李承乾接過那塊血書,目光在上面緩緩掃過。
字跡潦草凌亂,透著寫字之人極度的恐懼和痛苦。
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大唐軍隊若敢越過沙漠一步,這就是下場!」
安靜。
車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沒有怒吼,沒有咆哮,只有冰鑒里的冰塊融化滴落的「滴答」聲,在壓抑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
「砰——!」
就在這時,車廂的門被人在外面一腳踹開。
霍去病像是一頭暴怒的獅子,提著虎頭湛金槍就沖了進來,雙眼赤紅如血,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殿下!情報我都聽說了!」
這位冠軍侯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渾身的殺氣幾乎要將車廂頂給掀翻,「鞠文泰那個狗雜種!他怎麼敢?他怎麼敢把咱們大唐的子民吊在城樓上?!」
「這是在打大唐的臉!是在踩咱們西征軍的脊梁骨!」
緊跟在霍去病身後的,是蜀王李恪。
這位平日裡最重規矩的皇子,此刻也是眼珠子通紅,一把扯開了領口的扣子,氣得哇哇大叫。
「大哥!不能忍!這絕對不能忍!」
「這幫蠻夷簡直就是老壽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煩了!」
李恪猛地拔出腰間的橫刀,狠狠地砍在車廂的門框上,木屑橫飛。
「給我五千人馬!不,三千就行!」
「弟弟我親自帶隊,日夜兼程,先去把高昌的城門給剁了!把那鞠文泰的皮剝下來,給咱們大唐的商賈做一面招魂幡!」
「對!殿下,下令吧!」
霍去病上前一步,單膝重重砸在地上,手中的長槍發出嗡嗡的龍吟。
「末將願立軍令狀,十二個時辰內,必破高昌!若放跑了一個高昌王族,末將提頭來見!」
兩位年輕的將領氣沖斗牛,恨不得現在就插上翅膀飛到高昌城下,把那座城池夷為平地。
然而。
面對這群情激憤的場面。
李承乾卻依然靜靜地坐在軟塌上,看著手裡那塊刺眼的血書。
他沒有說話。
臉上的表情也沒有絲毫的波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
太靜了。
這種靜,不是軟弱,也不是退縮。
而是一種暴風雨來臨前,那種壓抑到極致、足以撕裂整片天空的恐怖寧靜。
霍去病和李恪的怒吼聲漸漸小了下去。
他們看著李承乾那毫無波瀾的面孔,心裡突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
殿下……這是真怒了。
李承乾低下頭,慢條斯理地將那塊血書對摺。
再對摺。
他修長的手指在粗糙的絹布上翻飛,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做一件精美的藝術品。
「殿下,您這是……」李恪咽了口唾沫,有些看不懂了。
「摺紙飛機。」
李承乾淡淡地回了一句。
很快,一個帶著暗紅色血跡的「紙飛機」在他手中成型。
他站起身,走到車廂的窗邊,推開了窗戶。
西域粗礪的狂風瞬間灌了進來,吹亂了他額前的碎發。
李承乾抬起手,將那個血色的紙飛機順著風的方向,輕輕地扔了出去。
紙飛機在狂風中打著旋兒,向著西方高昌國的方向,無力地墜落在了黃沙之中。
「鞠文泰啊鞠文泰。」
李承乾看著窗外漫天的黃沙,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極其微小,卻又極其殘忍的弧度。
他的聲音很輕,卻仿佛帶著萬鈞之力,砸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本來只是想找你要點過路費,順便給你留個全屍的。」
「現在看來。」
「你的路,走窄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