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公府的燈火,比往年任何時候都要亮堂。
濃郁的酒香伴隨著賀喜聲,幾乎要將整座府邸的房頂掀開。
但這喧囂之下,卻有一種讓普通官員察覺不到的凝重在緩緩流淌。
在後花園的一處避靜涼亭里,大唐兩位頂尖的大腦——中書令房玄齡與蔡國公杜如晦,正相對而坐。
兩人面前只擺了一壺清茶,幾碟精緻的茶點。
與前廳那熱火朝天的勸酒場面相比,這裡安靜得有些詭異。
杜如晦提起茶壺,給房玄齡斟了一杯,那雙手竟還帶著一絲沒能平復的微顫。
「老房,這心跳,還沒降下來呢?」
杜如晦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房玄齡苦澀地端起茶杯,吹散了杯口的蒸汽。
「降?降不下來了。」
房玄齡嘆了口氣,目光深邃地看向遠方夜空中尚未散盡的蒸汽白煙。
「剛才那鋼鐵怪獸停在門口的時候,老夫甚至覺得,那不是在迎親。」
「那是大唐的一個時代,正在用一種要把我們所有人碾碎的力量,橫衝直撞地開過來了。」
杜如晦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咱們這大侄子……不,咱們這位太子殿下。」
他換了個稱呼,語氣變得肅穆而敬畏。
「他今天這一手『鐵路嫁妝』,你看透了幾層?」
房玄齡伸出一根手指,在石桌的茶水上輕輕劃了一道。
「第一層,面子。」
「長樂是他的親妹妹,他用這前所未有的方式送嫁,就是要告訴全天下,誰動長樂,就是在動他大唐太子的命根子。」
「長孫家以後就算再勢大,在長樂面前,也得低著頭做人。」
杜如晦抿了一口茶,接話道:「這只是最淺的一層,長孫無忌那老狐狸,怕是已經笑得合不攏嘴了。」
「那是自然。」房玄齡伸出第二根手指,「這第二層,是利。」
「京洛鐵路,那是連接大唐東西兩座心臟的命脈。」
「太子殿下把貨運特許經營權交出來,看似是讓出了潑天的富貴,實則是把長孫家綁在了鐵軌上。」
「以後這鐵路出一點差錯,長孫家比誰都急,他們得拼了命地去維護這條路的安穩。」
房玄齡說到這裡,眼神中閃過一抹對李承乾心智的深深恐懼。
「這等於是讓長孫家這個大門閥,成了大唐基建最忠誠的看門狗。」
「而且還沒花朝廷一文錢的維保費。」
杜如晦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的篤篤聲極有節奏。
「還有第三層。」
「老房,你發現沒有,這條鐵路一通,關東的局勢就徹底變了。」
「以往關東世家之所以難纏,是因為他們控制著漕運和陸路的關隘。」
「如今火車一響,那點速度和運量上的優勢,在蒸汽巨獸面前就像是個笑話。」
「長孫家得了鐵路的經營權,必然會為了利益,去瘋狂打壓原本那些舊有的漕運門閥。」
「殿下這是在借長孫家的手,去挖那些千年世家的根啊!」
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徹骨的寒涼與深深的欽佩。
這種手段,已經完全脫離了傳統儒家那種「以德服人」或者「權謀制衡」的範疇。
這是一種全方位的、利用工業代差和經濟邏輯進行的降維打擊。
「還沒完。」
房玄齡站起身,走到涼亭邊緣,背對著杜如晦。
「最可怕的是那第四層,也就是……軍。
「京洛鐵路一旦貫通,大唐的兵力投送速度將提升十倍不止。」
「洛陽若有變,半日之內,長安的紅衣大炮就能出現在洛陽城下。」
「這大唐的江山,在哪位殿下的手裡,已經快要被焊死成一塊鐵板了。」
「誰想反?拿什麼反?拿血肉之軀去撞那幾萬斤重的生鐵火車嗎?」
房玄齡的聲音有些沙啞,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頹喪。
他輔佐李世民半生,自詡看過無數帝王心術。
可李承乾這一系列操作,讓他產生了一種極其強烈的挫敗感。
那是老舊的思維模式,在面對跨時代真理時的蒼白無力。
「老杜,你說,咱們太子殿下真的是只有八歲嗎?」
房玄齡回過頭,滿眼的不甘與疑惑。
杜如晦苦笑著搖了搖頭。
「歲數這種東西,在殿下身上早就沒有意義了。」
「你看他平時在那兒睡大覺、逗弄那隻食鐵獸,看似荒誕,實則每一步都走在了天道的縫隙里。」
「這手段,老臣再學一百年,怕是也摸不到那殿下的衣角啊。」
正當兩位宰相在涼亭里感懷人生的時候。
前廳的酒宴已經到了高潮。
李世民今天顯然喝得不少,由於不用擔心身體出問題,他幾乎是來者不拒。
此刻他正摟著程咬金的肩膀,大著舌頭在吹噓他當年在虎牢關的英姿。
可吹著吹著,他卻突然停了下來。
李世民那雙有些醉意的龍眼,借著酒勁兒,在大廳里緩緩掃過。
他看到。
那些平時對他唯唯諾諾、卻各懷心思的文臣武將。
此時此刻,只要看到李承乾走過去,竟然全都齊刷刷地低下了頭,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極其複雜的敬畏。
那種敬畏,甚至比面對他這位大唐天子時,還要純粹,還要深刻。
甚至連一向硬脖子的魏徵,此刻都端著酒杯,老老實實地跟在李承乾身後,像是在聽什麼真理一般連連點頭。
李世民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了。
他自嘲地自斟自飲了一杯,辛辣的酒水划過喉嚨,卻帶不走那一絲苦澀。
「知節啊。」
李世民拍了拍程咬金那厚實的肩膀,語氣突然變得有些飄忽。
程咬金正喝得興起,聞言一愣,「陛下,怎麼了?是不是哪家的小娘子又惹您不高興了?」
「滾蛋!」李世民沒好氣地罵了一句。
他看著遠處正懶洋洋打著哈欠、似乎對這一切繁華都毫不走心的兒子。
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對他兒子死心塌地的老臣們。
「你有沒有覺得,這大唐的江山……穩得有點過分了?」
李世民眯著眼睛,眼神迷離地看著那燈火通明的長安城。
「穩到……朕這個皇帝,好像除了玩玩大炮,已經沒什么正經事可以幹了?」
程咬金哈哈大笑,一拍肚皮。
「陛下,這不是好事兒嗎?太子殿下本事大,您就安安穩穩當您的太上皇……啊呸,當您的天可汗不就行了?」
李世民沒說話,只是再次舉起杯,眼神中閃過一絲名為「不甘寂寞」的火焰。
「朕,還沒老呢。」
他喃喃自語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御案的方向。
那裡,放著一份今天剛剛送達、帶著血跡的高句麗戰報。
「承乾這小子把內政和西邊理順了,那這北邊和東邊的『老夥計』們,也該讓朕這個當爹的,去親手會一會了吧?」
就在這時,李承乾剛好拎著一壺酒,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
他看著自家親爹那副像是要上房揭瓦的亢奮表情,無奈地嘆了口氣。
「父皇,您那眼神又不對勁了。」
李承乾走到李世民跟前,極其順手地從李世民手裡搶過那隻名貴的琉璃盞。
「您可別告訴我,長樂才剛嫁出去,您就想去遼東吃風咽沙子了?」
李世民瞪了兒子一眼,有些心虛地哼了一聲。
「朕那是關心邊防!高句麗那邊築京觀辱我大唐,朕身為大唐之主,豈能坐視不理?」
李承乾將琉璃盞里的酒一飲而盡,隨手丟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坐視不理是不可能的。」
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冷酷的弧度,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比冬日的鐵軌還要冰冷。
「不過父皇,殺雞焉用宰牛刀?」
他附在李世民耳邊,用一種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幽幽地說道:
「遼東那地方,土太硬,不適合您去。」
「兒臣已經想好了,這次,兒臣打算讓那個地方……從此再無活口。」
李世民聽著兒子那平靜卻瘋狂的話語,酒意竟然瞬間被嚇醒了大半。
「承乾,你……你打算用誰?」
李承乾沒有回答,只是抬起頭,看向了東宮地宮的方向。
「白起也該出來曬曬太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