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
一盆夾雜著冰碴子的冷水,毫不留情地潑在了長孫沖那張慘白的臉上。
刺骨的寒意瞬間讓他打了個激靈。
長孫沖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仿佛一條剛從岸邊跳回水裡的魚。
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自己已經不在那個震動得讓人五臟六腑都快移位的火車頭上了。
而是躺在趙國公府那布置得極其喜慶、貼滿了大紅雙喜的洞房外間。
「醒了?」
一個極其慵懶、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長孫沖艱難地轉過頭,瞳孔驟然一縮。
只見大唐太子李承乾正大馬金刀地坐在紅木太師椅上,手裡拿著那份燙金的嫁妝禮單,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太……太子殿下……」
長孫沖嚇得想要爬起來行禮,卻發現自己的雙腿還在不聽使喚地打顫。
他這輩子都沒經歷過今天這麼刺激的事情。
先是被那份寫著「京洛鐵路所有權」的嫁妝嚇得心肝亂顫,接著又被硬拉上那個噴火吐煙的鋼鐵怪物遊街。
那種在幾萬人的歡呼聲中,被極其狂暴的工業力量推著走的震撼感,直接摧毀了他那脆弱的文人心智。
「瞧你這點出息。」
李承乾嫌棄地撇了撇嘴,將手裡的禮單「啪」的一聲扔在長孫沖的胸口上。
「這就暈了?孤還指望你以後能替長樂打理好這條搖錢樹呢,看你這樣子,怕是連帳本都看不明白吧。」
長孫沖死死地抱著那份禮單,就像是抱著一塊極其燙手的山芋。
他知道,這上面的字意味著什麼。
這是一座金山,更是一道極其沉重的枷鎖!
「殿下……這嫁妝……實在太重了。」長孫沖結結巴巴地說著,「長孫家……何德何能……」
「這可不是給你們長孫家的。」
李承乾突然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身體微微前傾,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如刀。
這股突如其來的殺氣,讓室內的溫度仿佛都下降了幾度。
「這是孤給長樂的底氣!」
李承乾一字一頓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長孫沖的骨頭上。
「你們長孫家是外戚,是權臣。但長樂,是孤的親妹妹,是大唐最尊貴的嫡長公主!」
「孤把這條鐵路給她當嫁妝,就是要告訴天下人,告訴你們長孫家。」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長孫沖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只要這條鐵路還在跑,長樂就是大唐最富有的女人!」
「她不需要看你們長孫家任何人的臉色行事,懂嗎?」
長孫沖被這股強大的氣場壓迫得幾乎無法呼吸,只能拼命地點頭。
「懂……臣懂……」
「懂就好。」
李承乾拍了拍長孫沖的肩膀,突然極其溫和地笑了起來,但那笑容在長孫沖看來,卻比剛才的冷酷還要可怕百倍。
「長孫沖,孤是個講道理的人。」
「你以後要是敢對長樂有半點不好,或者讓她受了什麼委屈……」
李承乾指了指門外的方向。
「神機營的紅衣大炮,可不僅僅是對準西域那些蠻子的。孤不介意在長安城裡,用那些炮彈給你趙國公府犁一遍地。」
這句極其直白、毫不掩飾的死亡威脅,讓長孫沖的最後一道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他「砰」的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眼淚鼻涕橫流。
「臣……臣發誓!此生絕不辜負長樂公主!若違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看著已經完全被馴服的新郎官,李承乾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了,起來吧,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弄得這麼狼狽成何體統。進去吧,別讓長樂等急了。」
等長孫沖連滾帶爬地進了內室。
一直站在門外陰影處、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的長孫無忌,這才緩緩走了出來。
這位大唐第一權臣,親眼看著自己的嫡長子被太子像訓狗一樣敲打,臉上不僅沒有半點憤怒。
反而笑得像朵花一樣燦爛,連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長孫無忌極其恭敬地向李承乾深深一揖。
他是個極其聰明的老狐狸,怎麼會看不出李承乾這一系列極其霸道手段背後的深意?
敲打長孫沖,是為了保全長孫家族!
太子這是在極其明確地劃定界限,告訴長孫家:只要你們安分守己,乖乖當好大唐的錢袋子和馬前卒,榮華富貴少不了你們的。
但如果敢生出半點不該有的心思,那紅衣大炮隨時會教你們做人。
這種極其粗暴卻又極其有效的帝王心術,讓長孫無忌打心眼裡感到敬畏,同時也徹底安了心。
而在不遠處的婚宴大廳里。
觥籌交錯,人聲鼎沸。
中書令房玄齡端著一杯酒,靜靜地站在柱子旁邊。
他看著那個一身輕鬆從後院走出來的少年太子,又看了看滿臉堆笑、跟在太子身後如同僕從般的長孫無忌。
這位以謀略著稱的千古名相,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眼神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滄桑。
「用一條鐵路買斷了一個頂級門閥的忠誠,用工業的偉力擊碎了傳統世家的傲骨……」
房玄齡苦笑著搖了搖頭。
「太子殿下這等翻雲覆雨的手段,老臣就算是再學一百年,怕是也望塵莫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