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
就在大軍如同即將脫韁的野馬般躁動不安時,李承乾突然勒住了烏騅馬的韁繩。
他將高高舉起的天子劍緩緩壓下。
所有將士都在這一刻硬生生地憋住了喉嚨里的衝鋒號子,疑惑而熾熱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他們的統帥。
「殿下,高句麗的王都就在眼前,為何停下?」
薛仁貴縱馬靠上前來,那雙握著方天畫戟的大手因為用力過度而青筋暴起。
李承乾沒有看平壤城。
他調轉馬頭,目光重新落在了那座矗立在曠野中、在風雪交加下顯得愈發慘白刺眼的巨大京觀上。
那是無數大隋將士的屍骨,是大唐使節的殘軀。
它像是一根卡在中原王朝咽喉里的毒刺,每一次呼吸都會帶來鑽心的劇痛。
「去打仗之前。」
李承乾翻身下馬,將天子劍隨手扔給一旁的徐驍。
「咱們得先做一件事。」
「全軍聽令。」
李承乾的聲音不大,卻在內力的催動下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士兵的耳中。
「卸甲。」
「縞素。」
此言一出,全軍譁然。
在大戰即發之際卸甲縞素,這在兵家看來是極其不吉利、甚至有違常理的舉動。
但當士兵們順著李承乾的目光看到那座京觀時,所有的疑惑和不解都在瞬間化作了沉默的服從。
沒有多餘的廢話。
「咔噠、咔噠……」
三萬大雪龍騎和五千火槍手,動作整齊劃一地解開了身上那厚重的精鋼明光鎧。
他們從隨身的行囊里撕下白色的布條,粗暴地綁在額頭上、手臂上。
冷風如刀,割在他們只穿著單薄褻衣的身體上。
但沒有人覺得冷。
因為他們胸腔里燃燒的怒火,已經足夠融化這遼東的堅冰。
李承乾脫下了那件象徵著皇家威嚴的白狐裘。
他只穿著一件素白的單衣,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一步步走向那座巨大的白骨金字塔。
越靠近,那種混合著腐臭和泥土腥味的怨氣就越發濃烈。
李承乾停在京觀的底部。
他沒有嫌棄上面的污穢和冰冷。
他伸出那雙原本只用來握筆、把玩玉器、白皙修長的雙手。
深深地插入了那凍得梆硬的泥土和白骨之間。
「殿下!不可啊!讓老奴來!」
徐驍嚇得臉色驟變,急忙想要上前阻攔。
這京觀污穢不堪,太子千金之軀,怎麼能親自動手做這種粗鄙骯髒的活計?
「退下!」
李承乾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
他咬緊牙關,雙手青筋畢露。
「咔嚓」一聲,一塊被泥土和冰雪凍結在一起的腿骨,被他硬生生地掰了下來。
「他們是為了中原的疆土死在這裡的。」
李承乾沒有回頭,他的手指因為用力過猛而被鋒利的骨茬劃破,鮮血滴落在白骨上。
「他們在這裡風吹日曬了三十年,被蠻夷當成畜生一樣炫耀。」
「今天,孤要親自接他們回家。」
李承乾將那塊腿骨小心翼翼地放在旁邊乾淨的雪地上。
然後,他再次將手伸向了那座巨大的骨山。
「撲通。」
薛仁貴單膝跪地,將方天畫戟插在雪地里。
這位憨厚的鐵塔漢子,眼眶通紅。他一言不發地走到李承乾身邊,伸出那雙比蒲扇還要大的粗糙雙手,開始徒手挖掘。
緊接著。
「撲通、撲通、撲通……」
三萬五千名大唐將士,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一樣,齊刷刷地跪倒在這片被鮮血染紅的曠野上。
沒有人說話。
只有無數雙手挖掘泥土和白骨的沙沙聲,以及極力壓抑的哽咽聲,在風雪中交織成一首極其悲壯的輓歌。
「兄弟……俺帶你回家了。」
那個之前痛哭的白髮老兵,用顫抖的雙手捧起一個已經風化了一半的頭骨。
他用自己衣服上最乾淨的一塊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頭骨上的泥土。
淚水順著他滿是皺紋的臉頰滴落,在寒風中瞬間結成了冰珠。
整整一個時辰。
在三萬多大唐將士赤手空拳的挖掘下。
那座象徵著恥辱和絕望的京觀,被一點點地拆平。
每一塊骨頭,每一具殘屍,都被士兵們用自己的白布仔細包裹,整齊地碼放在空地上。
天空中的風雪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股沖天的悲憤,下得更大了。
李承乾站在那片被清理乾淨的空地上。
他的雙手沾滿了泥土和鮮血,原本素白的單衣已經變得污濁不堪。
但他站得筆直,就像是一桿永遠不會彎曲的長槍。
「拿酒來。」
李承乾沉聲喝道。
徐驍雙手捧著一個裝滿烈酒的巨大陶罐,步履蹣跚地走了過來。
李承乾接過陶罐。
他沒有用酒杯,而是直接拔掉了泥封。
他面對著那些堆積如山的白骨遺骸,猛地將陶罐舉過頭頂。
「三十年了!」
李承乾的聲音在空曠的雪原上迴蕩,帶著一種足以穿透靈魂的穿透力。
「大隋沒了,但中原的魂還在!」
「你們的血沒有白流,你們的骨頭也沒有白折!」
李承乾手腕一傾,清冽的酒水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深深的凹坑。
「先輩英魂不遠!」
「今日,大唐晚輩李承乾,帶十萬虎賁!」
「來接你們回家!」
他猛地將手中的陶罐摔在地上,「砰」的一聲,陶片四濺。
「看我大唐鐵騎!」
李承乾從徐驍手裡抽回天子劍,劍鋒在風雪中劃出一道耀眼的寒芒,直指那座在夜幕中若隱若現的平壤城。
「為爾等,復仇!!!」
「復仇!!!」
「復仇!!!」
三萬五千名大唐將士,在這一刻,發出了他們生命中最瘋狂、最歇斯底里的怒吼。
那聲音匯聚成一股肉眼可見的實質性音爆,瞬間撕裂了天空中厚重的雲層。
這已經不再是一支軍隊。
而是一群被徹底喚醒了血脈深處那股極其護短、極其護族本能的復仇死神!
「大唐萬勝!」
薛仁貴翻身跨上白龍駒,一把扯掉頭上的白布,將方天畫戟高高舉起。
「大唐萬勝!!!」
回應他的,是三萬多把同時出鞘的橫刀和刺刀,在夜色中閃爍著足以讓任何人膽寒的死光。
帶著這股沖天而起的復仇意志。
大唐的遠征軍,如同一群餓極了的嗜血猛虎,再也沒有任何保留。
直接以最狂暴的姿態,撲向了高句麗那最後的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