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紙質文件只是個形式。
武媚娘伸手在文件最上面的一張全息薄膜上輕輕一點。
唰——
一份厚重的全息電子卷宗在臨時書案上方彈開。
半透明的光幕上,密密麻麻地羅列著無數條資產明細。
每一條資產的末尾。
都蓋著一個刺眼的紅色絕罰印章。
那是天樞系統最高權限的強制沒收標誌。
「陛下,過目吧。」
武媚娘後退了半步,雙手交疊放在小腹前。
「這是太子殿下在清理了所有髒代碼後,順手做的事。」
李世民原本還帶著幾分疲憊的眼睛,在掃過光幕的瞬間。
慢慢瞪大了。
「清河崔氏……隴西李氏旁支……太原王家……」
李世民念著那些幾百年來盤根錯節、像水蛭一樣吸附在大唐骨血上的老牌門閥名字。
這些名字後面,跟著的是一串串長得讓人眼暈的資產清單。
「江南道三十六座大型靈石礦脈,現實開採權及地契……」
「劍南道百萬畝上等水田……」
「廣州港停泊的四百零七艘遠洋重載商船……」
全沒了。
經此反叛,或者說,經過這場名為「追求永生」的集體自殺。
所有舊門閥在現實與虛擬里的隱藏資本。
那些他們自以為藏得極深、連錦衣衛都查不到的私產。
在李承乾那種蠻不講理的降維算力面前,被連根拔起。
像犁庭掃穴一樣,清理得乾乾淨淨。
「這些,全歸國庫了?」
李世民指著光幕,聲音有些發乾。
他覺得自己可能是這幾天受的刺激太大,老眼昏花了。
「是的,陛下。」
武媚娘語氣平靜,像是在匯報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些參與了非法上傳的世家家主,已經被系統判定為『非碳基生命體』。」
「而根據《虛擬實境安全法》第一條。」
「大唐境內的一切實體資產,必須由活人掌握。」
「既然他們放棄了肉身,就等於自動放棄了所有財產權。」
她伸出手指,在光幕上划動了一下。
將最終的匯總數據拉到了最上面。
「加上之前查封的黑市錢莊和那些所謂長生基金的底池。」
「總計約合一千七百億大唐信用點的實體資產所有權。」
「已經在今天早上辰時三刻,被天樞系統強制變更。」
「現在,它們唯一的合法擁有者,是大唐國庫。」
安靜。
太極殿裡死一般的安靜。
坐在台階上揉腰的程咬金。
正往傷口上撒金瘡藥的尉遲恭。
還有那個捧著變形香爐發呆的房玄齡。
這些跟著李世民打了一輩子天下的老臣們,此刻全張著嘴巴,愣愣地看著那份卷宗。
一千七百億。
還是實體資產。
這不是虛擬盤面上那些隨時可能暴跌的數字。
這是實打實的良田、礦山、高爐、港口。
大唐立國以來。
那些壟斷了幾百年的特權階層。
那些皇帝想動都不敢輕易動的世家門閥。
就因為一場愚蠢的長生美夢。
把自己玩得斷子絕孫,被物理清零了。
大唐的財富。
在這一刻,完成了一次完美且暴力的重新分配。
集中到了朝廷的手中,也即將通過春耕和復工,流向最底層的平民手裡。
「這……這逆子……」
李世民嘴唇哆嗦著。
他拿起書案上的一支毛筆。
這支筆平時他拿著批閱奏摺,穩如泰山。
但現在。
他看著那串屬於大唐公有的長長數字。
握著筆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筆尖上的墨汁滴在桌面上,暈開一朵黑花。
只要他在這份紙質文件上籤下名字。
蓋上玉璽。
這份賽博時代的抄家清單,在法理上就徹底生效了。
大唐將迎來一個前所未有的、沒有任何門閥掣肘的絕對中央集權時代。
一個真正屬於天下人的大唐。
這不正是他當皇帝以來,做夢都想實現的事情嗎?
武媚娘站在一旁。
看著皇帝顫抖的手,她沒有催促。
她知道,這個誘惑對任何一個帝王來說,都太大了。
「陛下,簽了吧。」
房玄齡在下面輕聲勸道。
「世家已成過眼雲煙,大唐的未來,需要這筆錢。」
他把沾滿墨汁的毛筆懸在文件的簽名處。
停住了。
他看著自己手背上那幾塊暗黃色的老年斑。
又想起昨晚在地宮裡。
那個差點把他腦子燒焦的高壓電皇冠。
想起長孫無忌死前那張扭曲的臉。
老頭子突然覺得。
簽個字,把錢收歸國庫。
這事兒太容易了,也太沒意思了。
天下是打下來的,不是靠別人算計來的。
「啪。」
李世民把毛筆重重地拍在書案上。
墨汁飛濺。
他沒有簽字。
「陛下?」
武媚娘愣住了。
這筆橫財,換做以前的李世民,早就笑得合不攏嘴了。
今天這是怎麼了?
李世民沒有解釋。
他繞過書案。
走到大殿中央。
地上。
躺著那把崩了七八個缺口、沾著乾涸血跡的天策刀。
李世民彎下腰。
這把老骨頭髮出細微的骨骼摩擦聲。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把冰冷、粗糙的刀柄。
將刀拎了起來。
他沒有看滿殿的老臣。
也沒有看武媚娘。
拎著那把殘破的佩刀。
踩著滿地的碎瓦片和玻璃碴子。
步履有些蹣跚,但脊樑挺得很直。
迎著清晨刺眼的陽光。
獨自一人,走出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