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的怒吼聲還在迴蕩。
「寧死不降！」
幾百人的聲音匯聚在一起，氣勢著實不小。
霍都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斂，他手裡的摺扇輕輕敲擊著掌心，發出「啪、啪」的脆響，在這個肅殺的氛圍里顯得格外刺耳。
這些中原人，總是喜歡嘴硬。霍都心裡冷笑，等會兒見了血，看你們還能不能喊得出來。
「好一個寧死不降。」
霍都往前跨了一步，目光越過眾人，落在全真七子中唯一的女性孫不二身上。
女人最容易崩潰，先拿她開刀。
「既然這麼想死，小王就成全你們。」
話音未落，他身形驟然模糊。
孫不二性子最烈，雖然重傷在身，但眼見這蒙古韃子如此囂張，哪裡還忍得住。她猛地一咬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強行催動丹田內早已乾涸的真氣，手中長劍挽起一道悽厲的劍花，直刺霍都面門。
拼了！就算死，也要在這畜生臉上留道疤！
這一劍，是抱著同歸於盡去的。
劍氣森寒，滿是決絕。
可惜，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拼命只是個笑話。
霍都腳下未停，連躲都懶得躲。就在劍尖即將觸碰到他鼻尖的時候，他手中的摺扇猛地展開。
扇面是精鋼打造，邊緣磨得十分鋒利。
鐺！
一聲脆響。
孫不二的長劍被扇骨輕易格擋。緊接著，霍都手腕一抖，扇面橫掃，重重抽在孫不二的胸口，力道剛猛。
「噗——」
孫不二整個人被抽得倒飛出去，在空中灑下一蓬血雨，重重摔在馬鈺腳邊。
她掙扎著想爬起來，眼前一片模糊，耳朵里嗡嗡作響。師兄……對不住了……她只是抽搐了兩下，便沒了動靜。
「師妹！」
「師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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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真教眾人睚眥欲裂，幾名弟子哭喊著就要衝上去拼命。
「誰動，誰死。」
霍都慢條斯理地合上扇子，扇尖滴下一滴鮮血。
達爾巴上前一步，手中金剛杵重重頓地。
咚！
地面震顫。
剛衝出來的幾名弟子被這股無形的氣浪震得腳下不穩，踉踉蹌蹌跌坐在地，滿臉驚恐。
整個廣場沒人再發出半點聲音，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連全真七子之一的清靜散人都擋不住人家一招，他們這些人衝上去，除了送死還能幹什麼？
霍都很滿意這種效果。他環視四周，目光像是在挑選牲口。
「還有誰想做烈士？站出來，小王保證讓他死得很難看。」
沒人說話。
只有壓抑的哭泣聲。
就在這時，人群里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一個道士從人群後方擠了出來。
他道袍有些凌亂，臉上堆著討好的笑，腰背微躬，看起來不像是個修道之人，倒像是個剛從賭坊里鑽出來的潑皮。
趙志敬。
他沒有看地上重傷的孫不二，也沒有看滿臉悲憤的師父王處一。
不能看，一看心就軟了。趙志敬咬著牙，強迫自己把目光釘在霍都身上。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機會。
他徑直走到霍都面前三步遠的地方，撲通一聲，單膝跪下。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滯澀。
「全真教第三代弟子，趙志敬，參見小王爺。」
這一跪，把全真教所有人的下巴都跪掉了。
那可是全真教三代弟子的領軍人物，是未來掌教的有力競爭者！
平日裡對著師弟們吆五喝六，滿口仁義道德，把「尊師重道」、「民族氣節」掛在嘴邊的趙師兄，此刻竟然像條狗一樣跪在蒙古人面前？
霍都挑了挑眉，配合著趙志敬開始演戲。
這條狗倒是識趣。若是讓趙志敬暴露早已投靠了蒙古人，雖然對於結果沒什麼影響，但眼下趙志敬做表率出來投誠，想必會帶動幾個師弟們效仿。
不戰而屈人之兵，霍都覺得自己也是個文化人，文化人就得有文化人的樣子。
「哦？是個識趣的。你叫趙志敬？」
「正是小道。」趙志敬抬起頭，滿臉諂媚的笑，「小道早就仰慕小王爺風采，今日一見，果然是人中龍鳳，天潢貴胄。」
「哈哈哈！」霍都大笑，轉頭看向達爾巴，「師兄，你瞧瞧，這中原武林還是有聰明人的嘛。」
達爾巴撓了撓光頭，嘿嘿傻笑。
趙志敬受到「表揚」，腰杆子頓時直了幾分。
成了！他心裡狂喜，只要抱緊這條大腿，以後全真教就是我的了！
他站起身，轉過頭。
剛才面對霍都時的卑微徹底消失，換上一副痛心疾首又大義凜然的模樣。
「掌教師伯，師父，各位師叔。」
趙志敬指著霍都，話聲傳遍全場。
「小王爺神功蓋世，乃是當世英雄！如今大宋朝廷昏庸無道，奸臣當道，百姓民不聊生。而蒙古大汗雄才大略，一統天下乃是天命所歸！」
「咱們修道之人，講究的是順勢而為。」
「難道你們真要為了那腐朽的朝廷，為了那點可憐的面子，讓全真教數百年的基業毀於一旦嗎？」
「你們這是愚蠢又自私！」
趙志敬越說越激動，唾沫橫飛，仿佛他才是那個站在道德制高點上的人。
說得自己都快信了。趙志敬心裡冷笑，這些老頑固，早該死了。
「小王爺說了，只要歸順，咱們還是全真教，還是道家正統！甚至還能更進一步，受封國師，光大門楣！這不是祖師爺顯靈是什麼？」
全真七子氣得渾身發抖。
丘處機指著趙志敬，手指劇烈顫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只有站在角落裡的尹志平，眼皮垂了垂，往陰影里縮了半步。
雖然自己和趙志敬是一夥的，但槍打出頭鳥。尹志平心裡盤算著，現在這種局面，既然趙志敬願意出這個風頭，那就讓他先出好了。等風頭過了，自己再出來收拾殘局。
「放屁！」
一名年輕的道士從人群中沖了出來，打斷了趙志敬的演講。
他是趙志敬的親師弟李志常，平日裡最敬重這位大師兄，此刻卻滿臉淚水，雙眼赤紅。
「趙志敬！你還要不要臉！」
小道士指著趙志敬的鼻子罵道：「平日裡你教導我們要忠君愛國，要寧折不彎！現在你卻帶頭做漢奸！你對得起祖師爺嗎？你對得起這一身道袍嗎？」
「呸！」
一口濃痰狠狠吐在趙志敬的臉上。
所有人都替李志常捏了一把汗。
趙志敬抹了一把臉上的痰。
他沒有生氣。甚至還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容有些猙獰。
趙志敬心裡惱怒不已，這些蠢貨，到現在還看不清形勢。他告訴自己，這是必要的，為了活下去，為了得到一切，這點羞辱算什麼。
「師弟啊……」
趙志敬嘆了口氣，像是看著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師兄這是為了救你們，為了保全全真教的香火。你怎麼就不懂呢？」
「我呸！誰要你這種軟骨頭救！我……」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
小道士的話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裡，插著一把長劍。
劍柄握在趙志敬的手裡。
那是趙志敬剛才趁著他說話，從小道士腰間拔出來的劍，然後順手捅了進去。
快。
狠。
准。
沒有半點猶豫。
趙志敬手上的動作比腦子還快。劍刺進去的瞬間，他感覺到一陣輕微的阻力，然後是溫熱的液體濺到手上。他心裡湧起一股噁心，但同時又有種奇異的快感——這是他第一次殺同門，卻比想像中容易得多。
「在這個世道，不懂事的人，是活不長的。」
趙志敬貼在小道士耳邊，輕聲說道。他說這話的時候，手在微微發抖，語氣平穩。
然後，他猛地拔出長劍。
鮮血噴濺。
小道士身子晃了晃，撲通一聲倒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血，染紅了青石板。
趙志敬甩了甩劍上的血珠，轉過身，目光陰冷地掃視著那群被嚇傻了的師弟們。
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害怕，是興奮。那種壓抑了多年的怨氣，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
「還有誰？」
「還有誰覺得我做錯了？站出來。」
沒人敢動。
剛才還群情激奮的弟子們，此刻一個個面色慘白，下意識地往後退。
不僅是因為怕死。
更是因為恐懼。
那個平日裡雖然嚴厲但也算正派的大師兄，此刻渾身戾氣，下手狠厲。殺起同門來，竟然比殺雞還要利索。
霍都在後面鼓掌。
「好！精彩！」
霍都搖著扇子，一臉欣賞，「趙道長果然是個做大事的人。這投名狀，小王收下了。」
趙志敬立馬轉身，再次換上那副諂媚的嘴臉，點頭哈腰：「多謝小王爺誇獎，為您效勞，是小道的榮幸。」
他心裡鬆了口氣。賭對了。霍都滿意了，自己就安全了。
「逆徒！逆徒啊！！」
台階上，傳來一聲悲憤至極的怒吼。
王處一終於緩過一口氣來。
他看著倒在血泊中的弟子，又看著那個滿臉奴相的趙志敬，氣得眼眶都要裂開了。
那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啊！
是他一手養大，傳授武藝，寄予厚望的接班人啊！
竟然是個認賊作父、殘殺同門的畜生！
王處一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殺了他，必須殺了他。
「我殺了你這孽障！」
王處一怒吼一聲，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從地上彈起。
他顧不得體內的傷勢，提著劍就沖了下來。
哪怕同歸於盡，也要清理門戶！
趙志敬心頭一緊。
對於這個師父，他骨子裡還是心存畏懼的。
他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但緊接著，他看到了王處一踉蹌的腳步，看到了師父慘白的臉色，還有那虛浮無力的劍招。
師父老了。
也傷了。
而自己，正當壯年，雖然斷了一臂，但對付一個強弩之末的老頭子，綽綽有餘。
更重要的是……
趙志敬回頭看了一眼霍都。
霍都只是笑吟吟地看著，完全沒有出手的意思。
這是考驗。
如果連個廢了的師父都搞不定，他在霍都眼裡就沒了價值。
沒了價值，就是死。
那一瞬間，趙志敬心裡的恐懼消失了。
反倒生出一種扭曲的興奮。
既然已經做了漢奸，那就做到底！
殺一個是殺，殺兩個也是殺！
只要能活下去、當上掌教，把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踩在腳下……
師父？
那是你擋了我的路！
趙志敬胸口湧起一股熱流，那是多年積壓的怨恨在燃燒。他想起師父偏心楊過、對自己的冷眼，還有那些年受的委屈。這一刻，他不再猶豫。
「師父！」
趙志敬大喝一聲，不僅沒退，反而提劍迎了上去。
「您老人家糊塗了！」
當！
雙劍相交。
火星四濺。
王處一畢竟重傷在身，這一劍被震得虎口發麻，手中長劍差點脫手飛出。他腳步踉蹌，連退了三步，一口鮮血湧上喉頭。
「你……」王處一不可置信地看著趙志敬。
這一劍，趙志敬竟然用了全力！
那是奔著殺人來的！
王處一心裡一陣絞痛，比身上的傷還疼。他教了這孽徒幾十年，竟然養出這麼個畜生。
「師父，現在的全真教，已經不是你們那個時代了。」
趙志敬一步步逼近，面色猙獰，像是要把這一輩子積攢的怨氣都發泄出來。
「憑什麼？」
「憑什麼我要聽你們這些老頑固的話？」
「憑什麼楊過那個小畜生能學神功，我就只能練這些破爛劍法？」
「憑什麼你們一個個都看不起我？」
「今天，我就要讓你們看看，誰才是全真教真正的救星！」
趙志敬吼道，手中長劍猛地刺出。
這一劍，直指王處一的心口。
全真劍法中的殺招——「一劍化三清」。
只是此刻用出來，只有森森鬼氣，哪還有半點道家清氣。
趙志敬感覺到手臂上傳來的力量，那是他從未有過的暢快。這一劍，要結束一切了。
「住手！」
馬鈺和丘處機想要救援，卻被達爾巴的金剛杵攔住。
「嘿嘿。」達爾巴晃了晃大腦袋，「你們的對手，是我。」
眼看那一劍就要刺穿王處一的胸膛。
王處一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沒想到，最後竟然死在自己徒弟手裡。
這真是……報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