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樂鎮離終南山腳下三十里路。
楊過走在前頭,步伐不緊不慢。陸無雙跟在後面,拖著左腿,走得有些吃力。
出了山門不到半里地,楊過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陸無雙額頭上冒出了薄汗,她左腿的毛病在平路上還好,一到下坡的山道就吃力得很。但她咬著牙一聲不吭,硬撐著跟上楊過的步伐。
楊過什麼都沒說,他走回去,背對著陸無雙,蹲了下來。
「上來。」
陸無雙愣住了。
「你說什麼?」
「背你。這山路還有一大截,你這速度走到鎮上得天黑,本掌教沒那麼多時間陪你磨蹭。」楊過頭也不回。
陸無雙臉一紅,退後兩步。
「誰要你背!我又不是走不動,你別小看人。」
楊過蹲在原地沒動。
「你是走得動,但走到鎮上你那條好腿也廢了。回頭你兩條腿都瘸了,還怎麼給我端茶倒水?我是心疼我自己。」
這話說得又混蛋又實在。
陸無雙站在原地,攥著拳頭,眼睛盯著楊過寬闊的後背。她嘴唇動了動,罵人的話在嗓子眼裡轉了一圈,到底沒罵出來。
她想起黃蓉臨走前跟她說的那句話:「他這人,嘴上不正經,但骨子裡有擔當。」
陸無雙閉了閉眼。
她走上前,雙手搭上楊過的肩膀,趴了上去。
楊過雙手托住她的腿彎,站起身。陸無雙的身子很輕,不到一百斤,楊過體內真氣充沛,背著她跟沒背一樣。
「抱緊了,別鬆手。」楊過邁開步子。
陸無雙的臉貼在楊過的後背上,她能感受到他背部肌肉隨著步伐一收一放,隔著衣服,還有一股熱氣往外透。
她把臉往旁邊偏了偏,不讓自己的臉頰直接貼在他身上。
楊過嘴裡開始沒閒著。
「你多重啊?輕得跟只雞崽子一樣,平時在山上吃得也不少啊,肉都長哪去了?」
陸無雙在他背上掐了一把。
「閉嘴。」
「哎喲,輕點,別掐腰,怕癢。」楊過齜了齜牙,「你要是想掐,往上掐,掐肩膀,肩膀肉厚。」
陸無雙沒再掐他,她的手老老實實地搭在楊過肩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他衣領的邊緣。
山道兩旁的樹木往後退去,風從山谷里吹上來,帶著野花的氣味。
楊過背著陸無雙,走得又快又穩,他的步伐幾乎沒有顛簸,腳尖在石頭上一點就滑出去老遠,比平時走路還要平穩。
這是金雁功的底子,真氣灌入雙腿,地面的凹凸全靠腳掌自動調整。
陸無雙漸漸放鬆下來,她的手臂環得更緊了一些。
誰都沒再說話。
到了常樂鎮已經是午後。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東貫到西,兩邊是各種鋪子,賣布的、賣雜貨的、賣肉的、賣農具的,街上人來人往,吆喝聲此起彼伏。
楊過把陸無雙放下來。
陸無雙站穩之後,迅速往後退了一步,跟楊過拉開距離,她低著頭,不敢看周圍路人的目光。
一個年輕道士背著一個瘸腿姑娘進鎮子,這畫面確實扎眼。
楊過完全不在意別人的目光,他左右掃了一圈,直接朝著街東頭最大的一家布莊走過去。
「走,跟上。」
陸無雙快步跟上。
布莊的掌柜是個五十來歲的胖老頭,看到一個穿著全真教道袍的年輕人帶著一個姑娘走進來,趕緊迎上前。
「道長,需要點什麼?」掌柜笑著搓手。
「給她量身,做三套衣服。」楊過指了指陸無雙,「一套春裝,一套秋裝,一套冬裝,料子用最好的,顏色嘛……」
楊過轉過頭,上下打量了陸無雙一遍,目光從她的臉掃到脖子,從脖子掃到腰,從腰掃到腿。
陸無雙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雙手抱在胸前。
「看什麼看!」
楊過收回目光,對掌柜說:「春裝用鵝黃色的綢緞,秋裝用月白色,冬裝用暗紅。她皮膚白,這幾個顏色襯人。」
掌柜連連點頭,心裡暗贊這道長眼光毒辣。
「好嘞好嘞,綢緞的話,小店有上等的蘇杭料子,一匹三兩銀子。三套衣服下來,光料子就得十來兩,加上工錢……」
「不用算,做完了拿到全真教山門口,找管事道人報我楊過的名字結帳。」楊過大手一揮。
掌柜眼睛一亮,全真教掌教?那可是大主顧。
「道長放心,保證用最好的料子,繡最精細的花樣!」
陸無雙站在旁邊,嘴巴張著合不攏。
十來兩銀子做三套衣服?她在江湖上流浪這麼多年,身上最值錢的家當就是那把柳葉彎刀,十來兩銀子,夠她吃喝大半年的。
「楊……掌教,不用這麼好的料子,普通棉布就行了,我穿什麼都一樣。」陸無雙拉了拉楊過的袖子,壓低聲音。
在外人面前叫主人,多少有些羞恥。
「你穿什麼都一樣,我看著不一樣。」楊過把她的手撥開,「我楊過的人,出去不能讓人笑話,你就當是給我長臉。」
陸無雙嘴唇動了動,不知道怎麼接。
掌柜拿著軟尺過來量尺寸,量到胸圍的時候,陸無雙紅著臉往後縮。
楊過靠在櫃檯上,嘴裡嘀咕了一句:「也沒多少好量的。」
這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傳進陸無雙耳朵里。
陸無雙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她心裡發誓,等回了山上,一定找個機會在楊過的茶里吐口水。
量完尺寸,楊過又拉著陸無雙去了隔壁的首飾鋪。
鋪子裡擺滿了各種簪子、手鐲、耳墜。陸無雙從來沒逛過這種地方,她的目光在那些亮閃閃的東西上掃過,很快又移開。
楊過在櫃檯前彎下腰,挑了半天。
「這個木簪不錯,紫檀的,比你頭上那根破樹枝好看多了。」楊過拿起一根雕著蘭花的紫檀木簪。
「我頭上那根是黃楊木的,不是樹枝。」陸無雙小聲反駁。
「黃楊木也是木頭,換個好的。」楊過把紫檀木簪遞給掌柜,「包起來,再拿兩根銀簪看看。」
掌柜從底下的抽屜里取出兩根做工精細的銀簪,一根刻著梅花,一根刻著竹葉。
楊過拿起梅花那根,轉過身走到陸無雙面前。
「低頭。」
陸無雙愣了一下。
「低什麼頭?」
「試試好不好看。」楊過抬起手,把陸無雙頭上那根舊黃楊木簪抽了出來。
陸無雙的長髮散落下來,黑黝黝的頭髮披在肩上,襯得她的臉更白了幾分。
楊過把銀簪插進她的髮髻里。
他的手指在她耳邊掠過,指尖帶著溫熱的觸感。
陸無雙的耳朵一下子就燒了起來,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屏住了。
楊過退後一步,歪著頭看了看。
「不錯,這根梅花的適合你。竹葉的太素了,壓不住你這張兇巴巴的臉。」
陸無雙瞪著他,但她沒取下那根簪子。
掌柜在旁邊看得明白,這小道長出手闊綽,對這姑娘更是上心,這買賣做得。
「道長好眼光,這兩根銀簪一共一兩二錢銀子,紫檀木簪五百文。」
「一起算,都要了。」楊過從懷裡摸出一小錠碎銀子扔在櫃檯上。
出了首飾鋪,楊過又拐進旁邊的胭脂鋪。
陸無雙站在門口不肯進去。
「我不用那些東西。」
「誰說給你用的?」楊過回頭看她一眼,「我給蓉姐姐帶的,你想多了。」
陸無雙:「……」
她跟著走了進去。
楊過在胭脂鋪里挑了一盒上等的桃花粉,一盒口脂,一小瓶桂花頭油。付了錢之後,他把東西全塞到陸無雙手裡。
「這些你拿著。」
「你不是說給蓉姐姐買的嗎?」陸無雙抱著那堆東西,滿臉狐疑。
「蓉姐姐那邊我另外買,這些是給你的。」楊過臉不紅心不跳,「女孩子不打扮像什麼話,天天素麵朝天的,比廟裡的泥菩薩還寡淡。」
陸無雙死死盯著楊過的側臉。
這人說謊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但她沒有把東西還回去,她把那些瓶瓶罐罐抱在懷裡,低下頭,快步跟上楊過。
手腕上的翠綠玉佩隨著步伐晃了兩下。
太陽西斜,兩人走到鎮子盡頭的一家麵攤前。楊過要了兩碗牛肉麵,一碟鹵豬耳朵,一壺黃酒。
陸無雙坐在楊過對面,她把買來的東西整整齊齊碼在旁邊的條凳上,紫檀木簪、銀梅花簪、桃花粉、口脂、桂花頭油。
她從來沒有收到過這麼多東西。
面端上來了,楊過往陸無雙碗裡夾了兩大塊牛肉。
「多吃點牛肉,補補身子,你這體格太差了。」楊過自己端起碗,呼嚕呼嚕開始吃麵。
陸無雙看著碗裡堆得冒尖的牛肉,她低下頭,扒拉了一口麵條。
眼眶有些發熱。
她使勁眨了兩下眼睛,把那股酸澀壓了回去。
她告訴自己這是交易,黃蓉讓她照顧楊過,楊過給她買東西,這是等價交換,她不欠他什麼。
但她心裡清楚,這不完全是交易。
今天這一整個下午,楊過沒有一次催她走快,在山路上主動背她,幫她挑衣服的顏色。給她戴簪子的時候,手指從她耳邊划過。
這些細節,不是交易能解釋的。
兩人吃完面,走出麵攤。
夕陽掛在山頭上,鎮子的街道被染成橘紅色。
楊過走在前面,背著手,開口說道:
「明天開始,每天早上到祖師殿,我教你一套新功夫。」
陸無雙腳步一頓。
「什麼功夫?」
「九陰真經里的功夫!」
陸無雙站在原地。
九陰真經,那是江湖上人人夢寐以求的絕世武學。多少高手為了搶奪這本經書,殺得血流成河。
楊過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說要教她?
「為什麼教我?」陸無雙開口,聲音有些發緊。
楊過終於回過頭。
他看著站在夕陽里的陸無雙。這丫頭頭上戴著他剛買的銀梅花簪,懷裡抱著一堆胭脂水粉,臉上還帶著吃麵留下的油光。
楊過笑了笑。
「你是我的人,我總不能讓你連自保的本事都沒有。」
陸無雙握緊了懷裡的東西。
她扭過頭,狠狠吸了一下鼻子。
「……哦。」
兩人往回走。
楊過重新蹲下來。
「上來,上山的路比下山更難走。」
這一次陸無雙沒有推辭,她趴上楊過的背,雙手環住他的脖子。
她把臉埋在楊過的肩窩裡。
楊過感覺到後背上有一小片溫熱的濕意,但他什麼都沒說。
暮色四合,楊過背著陸無雙,踩著山道往終南山走。
兩人身後的鎮子裡,一間客棧二樓的窗戶緩緩合上了。
窗後站著一個穿著勁裝的中年男人,他轉身走進屋內。桌上鋪著一張羊皮紙,上面畫著終南山全真教的地形圖。
他提起筆,在地形圖的邊緣寫了一行蒙古文字:
「全真教新任掌教,年輕,出手闊綽,身邊帶一名跛足女子,需進一步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