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坐在桌前,看著紙上寫下的「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幾個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逆練九陰真經的法門,歐陽鋒曾經一字不落地傳授過。只要經脈逆行,真氣倒灌,便能在極短的時間內爆發出駭人的威力。
這種路數詭異莫測,洪七公絕對料想不到。
但是楊過不敢輕易去練。
歐陽鋒當年在華山論劍時逆練九陰真經,武功確實天下第一,打得洪七公與黃藥師毫無還手之力。
可代價是什麼?
代價是神志不清,瘋瘋癲癲,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天天倒立行走,像個十足的瘋子。
楊過在心裡盤算,若是為了贏下洪七公的三掌,把自己練成了傻子,那這掌教還當個什麼勁?
要是真成了瘋子,龍姐姐、黃幫主、李技師估計都要離自己而去。
畢竟天下間沒有哪個女人願意找個瘋子傻子當相公。
楊過還指望帶著這幾個絕色美人逍遙快活,絕不能冒這個險。
可若是不練,三日後又如何應對洪七公那排山倒海的降龍十八掌?
楊過站起身,在屋子裡來回踱步。
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如果把九陰真經的正練和逆練結合起來呢?
坎離訣能夠調和體內的純陽與純陰之氣,讓截然相反的真氣在體內生生不息。
既然陰陽能夠調和,那正行與逆行的真氣,是不是也能找到一個平衡點?
若是能做到正逆交匯,既能保住神智清明,又能獲得逆練的霸道威力,那豈不是天下無敵?
這個想法極其大膽,但真要實施起來,需要極為深厚的武學理論認知才行。
楊過自練武以來,從來沒有人正兒八經地教過武學常識。
在古墓里,小龍女只教招式和行功路線,從不講武功原理。
全真教的武功,更是沒有正兒八經的學過,後來吞了兩枚九轉逆命丸,增加了十六年功力,也是稀里糊塗。
楊過的武學底子,全都是憑藉自己瞎摸索出來的。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而九陰真經又是當世頂尖的武學寶典。
憑楊過現在的認知,根本不知道怎麼去把這門絕學的正反練習方法合二為一。
一旦強行嘗試,經脈錯亂,走火入魔當場暴斃都有可能。
楊過走到院子裡,雙手抱胸,抬頭看著天空,焦躁不已。
陸無雙正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擦拭柳葉彎刀。
看楊過在院子裡走來走去,不停地抓頭髮,嘴裡還念叨著聽不懂的詞句,陸無雙停下手裡動作,滿眼擔憂。
自從跟在楊過身邊,陸無雙見慣了楊過成竹在胸、漫不經心的做派。
哪怕是前幾天查出孫管事通敵賣國這種塌天大禍,楊過也是輕描淡寫地一句話就解決了。
陸無雙從沒有見過楊過有過這樣焦躁的表情。
陸無雙把柳葉彎刀放在石桌上,走到楊過跟前。
「出什麼事了?」陸無雙輕聲發問,語氣里藏不住關心,「剛才黃幫主扶你回來,你身上帶著傷。現在又這般焦躁,是不是遇到大麻煩了?」
楊過停下腳步,看著陸無雙那張清麗的臉龐,嘆了口氣。
「遇到個難關,想不通。」楊過伸手揉了揉陸無雙的腦袋,「武學上的難題,兇險得很。跨不過去,三天後小命可能就得交代在後山斷崖了。」
陸無雙臉色發白,雙手下意識抓住楊過的衣袖。
「連你都對付不了的仇家?」陸無雙聲音發緊,「要不咱們下山躲躲吧。你現在手裡有的是錢,咱們去江南,買個大宅子,再也不回這終南山了。」
楊過聽見這話,心裡倒有些感動。
這丫頭以前跟個刺蝟一樣,現在遇到危險,第一反應居然是拉著自己逃命。
楊過拍了拍陸無雙的手背,把衣袖抽出來。
「跑路不是我的作風。」楊過語氣平緩,「你別瞎操心。我這人命大,閻王爺不敢收。你在院子裡好好練功,我出去走走,透透氣。」
楊過說完,轉身走出掌教院落。
山間的風吹在臉上,讓人清醒不少。楊過沿著青石板路漫無目的地走著,腦子裡全都是正逆真氣交匯的路線圖。
不知不覺間,楊過停下腳步,抬頭一看。
前方是一座三層的木樓,飛檐翹角,門口立著兩尊石獅子。
藏經閣。
楊過推開院門走進去。
如今的藏經閣跟以前大不相同,更像是一個大型的研究院。
自從楊過推行新規矩,讓郝大通負責整理教內典籍,這裡的氣氛就變了。
一樓的大廳里,擺著十幾張長條桌。幾十個年輕弟子正坐在桌前,手裡拿著毛筆,跟讀著前面一塊大木板上的字。
負責教書的是個年長的道士。
這是楊過前陣子定下的規矩,讓藏經閣分出一個思想教育的部門。主要是給底層弟子掃盲,教大家識字。
更重要的是,在教書的過程中,讓大家樹立對全真教忠心、對掌教忠心的觀念。
二樓的窗戶開著,隱隱傳出激烈的爭論聲。
楊過順著樓梯走上二樓。
二樓的地板上鋪滿了各種武學典籍。
郝大通正跟七八個輩分較高的老道士圍坐在一起,手裡拿著幾張圖紙,討論著全真劍法的變招原理。
郝大通之前每日練劍,幾十年如一日,但多年來武功沒有半點進展。
這些時日,楊過把全真教的攤子交給他,讓他組織大家共同探討武學原理。
郝大通翻閱了大量前人留下的手稿,跟眾人互相印證,感覺受益頗豐。
原本停滯不前的內力,有了突破到先天境界的希望。
不僅如此,郝大通整個人氣色大變,紅光滿面,為人也像年輕了好幾歲。
郝大通以前對楊過很不爽,覺得楊過油嘴滑舌,不守清規戒律。
但現在,郝大通打心眼裡佩服。
楊過不僅解決了門派的銀錢危機,還把全真教的風氣徹底扭轉過來。
現在大家都一門心思研究武學,再也沒人去搞那些爭權奪利的爛事。
一個老道士眼尖,看到了站在樓梯口的楊過。
「掌教真人來了!」老道士趕緊站起身行禮。
郝大通回過頭,趕忙放下手裡的圖紙,大步走到楊過跟前,雙手抱拳深深作揖。
「掌教真人今日怎麼有空來藏經閣?」郝大通語氣恭敬,臉上帶著笑意。
楊過醒悟過來,自己不知不覺間竟然走到了藏經閣來了。
「心裡煩悶,隨便走走。」楊過擺擺手,讓大家免禮,「郝師叔祖,你們研究得怎麼樣了?」
郝大通連連點頭,指著地上的圖紙匯報。
「回掌教的話,進展順利。我們把全真劍法的三十六招拆解開來,重新推演。發現有幾招發力方式確實存在滯澀。如今正在嘗試修改行功路線,若是成了,全真劍法的威力能提升兩成。」郝大通聲音洪亮,幹勁十足。
楊過聽完,心裡暗自點頭。全真教底蘊還在,只要把心思用在正道上,還是能出成績的。
郝大通湊近半步,壓低聲音繼續匯報。
「掌教,前幾日戒律院查抄孫管事那幫餘黨的住處,搜出不少東西。」
郝大通咬牙切齒,滿臉憤慨,「這幫畜生當真不是人!他們暗中剋扣孤兒弟子的口糧,拿去山下換燒雞。幾十個七八歲的道童,餓得皮包骨頭,大冬天連件夾襖都沒有。」
楊過面無表情,聽著郝大通往下說。
「更可恨的是,那個王八蛋,為了討好山下的蒙古軍官,居然派人去山下的村子裡,把幾個來上香的清白女子給那些蒙古人作樂!」
郝大通氣得雙手發抖,「這事若是傳揚出去,全真教百年的清譽就全毀了!多虧掌教英明,早早將這幫敗類清理出去,否則咱們死後都沒臉去見重陽祖師!」
楊過拍了拍郝大通的肩膀,安撫情緒。
「惡人自有惡報。那些受害的女子,教里出筆銀子好好安撫。至於孫管事,他應該還跟趙志敬有勾連,趙志敬現在投靠了蒙古人,早晚有一天我會親手摘了他的腦袋。」
楊過語氣平淡,但話里的殺意誰都聽得出來。
郝大通連聲稱是。
楊過看著滿地的圖紙和那些埋頭苦讀的道士,心想藏經閣的武學理論研究才剛起步。
這些人研究的都是最基礎的劍法和內功路線。
而楊過面臨的,是如何將天下第一奇功九陰真經正逆融合。
這是頂級難題,連王重陽活著的時候都未必能想明白,郝大通他們肯定幫不上忙。
「郝師叔祖,你們接著忙。我隨便逛逛,不用管我。」楊過揮揮手,打發郝大通回去繼續研究。
郝大通不敢多問,行了個禮便退回人群中。
楊過繞過人群,徑直走向三樓。
三樓比二樓安靜得多,光線也暗淡不少。一排排書架上擺放著布滿灰塵的古籍。
楊過走在書架之間,想起了當初在藏經閣中指點自己找到坎離訣的老道士。
那老道士鬚髮皆白,手裡拄著一根拐杖,眼神極其銳利。
當時只說了幾句話,就準確地指出了坎離訣的位置,幫楊過解決了一大難題。
後來楊過向郝大通和教內資歷老的弟子幾番打探,眾人都說從沒見過這號人。甚至翻遍了全真教的花名冊,也找不到對應的名字。
楊過清楚,那人絕對是個高人。
大隱隱於市,對方肯定是不願意在眾人面前現身,一直隱居在這藏經閣里。
只不過今日,是否還能碰到這位前輩?
楊過走到上次遇到老道士的角落,四周空蕩蕩的,只有微風吹動書頁的聲音。
楊過不甘心,放慢腳步,在三樓的每一個書架後仔細查看。
「老前輩!晚輩楊過,有武學上的疑難求教,還請現身一見!」楊過雙手抱拳,對著空曠的閣樓大聲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