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室里安靜下來，唯有沙漏里的沙子在一點點滑落，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楊過平躺在寒玉床上，右手纏著白布，傷口依然隱隱作痛。
他閉上眼將意念沉入體內，只見下丹田處那顆紅黑相間的珠子正安靜地懸浮在廢墟中央，停止了旋轉。
絳宮與泥丸宮的氣海此刻異常充盈，兩股真氣在任督二脈中交替流轉，順暢無阻。
黃蓉坐在左邊，身上裹著那件青布道袍。
她眉頭緊鎖，心神顯然無法集中。
陸無雙先前那番話雖然難聽，幾乎撕碎了她的體面，但她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深知眼下最麻煩的並非面子問題，而是陸無雙負氣跑了出去。
楊過睜開眼，轉頭看向黃蓉。
「黃幫主。」楊過的聲音很低，透著幾分虛弱，「氣還沒順過來？無雙那丫頭向來缺個心眼，遇事全憑一股子軸勁。你堂堂丐幫幫主，何必跟她一般計較。」
黃蓉沒有接話，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指尖輕輕摩挲。
楊過繼續說道：「外面全真教的爛攤子還沒收拾乾淨，蒙古人雖然退了，難保不會留下探子打探消息。無雙一個人拿著我的掌教令牌在外面亂跑，要是撞上金輪法王的人，怕是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這話正戳中了黃蓉的顧慮。
丐幫在全真教的後續布局，還需要陸無雙去牽線搭橋，這丫頭若是死在外面，她之前的費心籌謀就全白搭了。
更何況，這丫頭還拿捏著自己把柄，萬一她破罐子破摔，將自己和過兒的事情抖落出來，那就出大麻煩了。
黃蓉順勢站起身，理了理道袍的衣擺，將腰間的帶子繫緊。
「我去把她找回來。」黃蓉看著楊過，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從容。
楊過點頭應道：「勞煩黃幫主走一趟。還有件事，得請丐幫幫個忙。」
黃蓉停下腳步問道：「什麼事？」
楊過看了一眼床尾的李莫愁，只見她正偏頭盯著墓室石壁，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查一查當年陸家莊的慘案。」楊過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李莫愁剛才說她趕到陸家莊時，那裡已經成了一具空殼。火不是她放的，人也不是她殺的。有人趕在她前頭滅了陸家滿門，又把這盆髒水潑在了她頭上。丐幫眼線遍布天下，煩請查查當年到底是誰在江南一帶活動。」
李莫愁猛地轉過頭，咬著下唇看向楊過。她這輩子背負的惡名數不勝數，從來不在乎世人的眼光。
但此時此刻，楊過不僅選擇了信她，甚至還要幫她查明真相。這種被人護在身後的感覺，她已經太多年沒有體會過了。
黃蓉記下了這件事：「我知道了。你且安心療傷，外面的事交給我。」
隨著腳步聲在甬道里漸漸遠去，黃蓉離開了墓室。
墓室里剩下三人，缺了黃蓉的協助，九陰真氣的供應頓時斷了層，楊過體內的真氣循環也隨之出現了缺口。
小龍女睜開眼，雙手按在膝蓋上輕聲道：「少了一個人，氣機不穩了。」
楊過試著運轉九陰真經中的易筋煅骨篇，調動自身的真氣去填補黃蓉留下的位置。
當內力順著經脈運行到下丹田時，那顆紅黑珠子突然微微旋轉起來。它將楊過經脈里的真氣吸進去一小部分，過了一會兒，又吐出了一股全新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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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過發現這股新出來的真氣極其精純，原本夾雜在內力中的藥力和雜質被剔除得乾乾淨淨，甚至比小龍女的玉女真氣還要凝練幾分。
楊過心中大喜，這珠子哪是什麼催命符，簡直是個提純內力的寶貝！
他立刻引導這股精純真氣送入絳宮，再推入泥丸宮。
小龍女的玉女真氣與李莫愁的純陰真氣在這股力量的帶動下，運轉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有餘。
小龍女察覺到了楊過體內的異變，伸手貼住他的胸口驚嘆道：「你的內力變厚實了。」
楊過咧開嘴笑道：「這就叫破而後立，回算是因禍得福。李大美女，你那點純陰真氣也別藏著掖著了，全拿出來吧。等我把這身經脈拓寬，以後天天給你輸真氣，准能把你這廢掉的經脈重新養回來。」
李莫愁靠在床沿，冷冷地剮了他一眼。
「少在那兒說大話。」李莫愁看著楊過右手纏著的白布，譏諷道，「手不疼了？為了一個恨你的人擋劍，你簡直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楊過試著活動了幾下手指，雖然扯動傷口時疼得鑽心，他卻沒皮沒臉地接話道：「不疼，有你在旁邊陪著，這點小傷算得了什麼。你要是真覺得虧欠我，以後對我客氣點，別動不動就喊打喊殺的。」
李莫愁哼了一聲，別過頭去，雙手卻按在了楊過腳底的湧泉穴上，將體內僅剩的內力緩緩送入，動作明顯比先前輕柔了許多。
三個人重新進入了調息狀態，寒玉床散發的冷氣在墓室里盤旋不散。
古墓外的後山樹林中，陸無雙正拖著傷腿艱難行走。
天色已暗，繁茂的樹葉遮蔽了月光，林子裡漆黑一片。她走得極急，左腿的酸痛也越來越明顯，最後不得不靠在一棵粗大的松樹上大口喘氣。
她臉上滿是淚痕，腦子裡全是楊過護著李莫愁的畫面，心裡覺得這一腔真心像是全餵了狗。
這時，林子深處突然傳來樹枝被踩斷的聲音。
陸無雙立刻止住哭聲，拔出腰間長劍，背靠樹幹警惕地環視四周。
四五個穿著灰布衣服的漢子從樹叢中鑽了出來，他們手持彎刀，腳步輕捷。
借著微弱的月光，陸無雙看清了他們脖子上的刺青，那是蒙古軍隊中精銳探子的標記。
原來霍都竟然留了後手，金輪法王帶走大部隊後，留下了這些人在山上監視。
領頭的探子見到陸無雙，眼睛頓時一亮。
他認出這就是白天在重陽宮廣場上拿著掌教令牌的那個女人。
「抓住她！」帶頭人壓低聲音下令。
幾個探子舉起彎刀圍攏過來。
陸無雙咬緊牙關，長劍向前疾刺，卻被對方輕易磕開。
她本就身負內傷，左腿又不便，根本不是這些人的對手。
另一名探子趁機繞到側面，狠狠一腳踢在她的膝蓋上。
陸無雙痛呼一聲撲倒在枯葉堆里，長劍也脫手飛出。
就在兩名探子撲上來按住她的肩膀，領頭人準備拿繩子綁人時，一陣疾風掠過。
一根碧綠色的竹杖從黑暗中破空而出，精準地擊中了帶頭探子的手腕。伴隨著一聲慘叫，探子手腕骨折，麻繩應聲落地。
黃蓉身披青布道袍，手持打狗棒從樹後緩步走出。
剩下的探子見狀紛紛揮刀砍向黃蓉，卻見她身形一晃，輕而易舉地避開刀鋒。
打狗棒法施展開來，林間只見一片綠影翻飛。
她並未下死手，只是專挑關節部位擊打，幾聲悶響過後，四名探子全部倒地哀嚎，手腳盡廢。
黃蓉走到陸無雙身邊將她扶起，陸無雙卻倔強地甩開了她的手。
「不用你假好心。」陸無雙偏過頭，不願看她。
黃蓉收起竹杖，語氣嚴厲地訓斥道：「你鬧夠了沒有？你以為這是在家裡過家家嗎？你一個人跑出來送死，知不知道過兒還在傷重之中為你擔心？你這性子，除了給他惹麻煩，還能幹什麼？」
陸無雙紅著眼反駁道：「他擔心我？他要是真的擔心我，就不會去護著那個女魔頭！」
黃蓉嘆了口氣，強行拉住她的手，低聲解釋道：「李莫愁是他的恩人。在墓室里，過兒因為真氣衝突差點走火入魔，是李莫愁捨棄了自己的護心真氣才救了他一命。她現在經脈全廢，你在這個時候去殺她，過兒能不攔著嗎？」
陸無雙愣在原地，她完全沒想到事情竟然是這樣。
「那陸家莊的仇呢？」陸無雙依舊咬著牙問，「我爹娘的命就這麼白丟了？」
「過兒讓我告訴你，李莫愁親口承認她趕到陸家莊時，那裡已經沒人了。有人搶先滅了陸家，又放火毀屍滅跡，順便把罪名推給了她。丐幫已經開始查這件事了，過兒說了，這盆髒水不能白潑，他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陸無雙的腦子有些發懵，支撐她多年的仇恨突然間動搖了。
黃蓉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放緩道：「過兒心裡是有你的。他這人嘴上沒個正經，但真遇到事，他總是把在意的人護在身後。你今天這一鬧，他心裡也不好受。跟我回去吧，別再亂跑了。」
陸無雙低頭看著地上的枯葉，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