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蓉帶著陸無雙下了後山，穿過一片密林，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來到終南山北麓的一個廢棄的獵戶棚子前。
棚子裡點著一盞油燈，燈火昏暗，照出三個人影。兩男一女，全是丐幫打扮，身上背著不同數目的布袋。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精瘦漢子，八袋弟子，丐幫在關中一帶的分舵舵主，姓魯，人稱魯八爺。
魯八爺見到黃蓉，立刻跪下行禮：「幫主！屬下三日前接到飛鴿傳書，已在此處候命。」
黃蓉擺了擺手讓他起來，在棚子裡唯一一把破木椅上坐下。她雖然穿著古墓里那件寬大的青布道袍，氣勢卻絲毫不減。坐定之後，她開口便是正事。
「魯八，你手裡有沒有十五年前江南一帶的卷宗？」
魯八爺愣了一下：「幫主要查多久以前的事？」
「嘉興陸家莊滅門案。」黃蓉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餘光瞥了一眼站在門口的陸無雙。
陸無雙的身子繃得很緊，雙手攥著衣角，嘴唇緊緊抿在一起。
魯八爺回頭跟身邊的女弟子低語了幾句，那女弟子從隨身的包袱里翻出一本泛黃的冊子，快速翻找了一陣，搖了搖頭。
「幫主，嘉興那邊的卷宗，十年以上的舊檔都存在總舵。分舵這邊只留了近五年的記錄。不過屬下記得，陸家莊那樁案子，當年江湖上傳得很廣，都說是赤練仙子李莫愁乾的。丐幫當時也沒有深查，因為李莫愁跟陸展元的恩怨人盡皆知，動機、手段全對得上。」
黃蓉皺起眉頭：「總舵的舊檔能調過來嗎？」
「快的話要七天，慢的話半個月。飛鴿傳書讓總舵那邊先翻出來，再由專人護送過來。」魯八爺答道。
「太慢了。」黃蓉沉吟片刻，「你先傳書回去，讓總舵把跟陸家莊有關的所有記錄全部抄錄一份送來。另外，查一查當年嘉興府衙的案底，看看官府那邊有沒有留下什麼線索。還有，十五年前在江南活動的江湖門派、散人、鏢局，凡是跟陸家莊有過來往的，全部列個名單出來。」
魯八爺一一記下，拱手道：「屬下這就去辦。」
黃蓉又吩咐了幾句關於終南山附近蒙古探子的事，讓分舵的人沿山排查，把暗樁全部拔掉。魯八爺領命之後帶著兩個弟子消失在夜色中。
棚子裡只剩下黃蓉和陸無雙。
油燈的火苗晃了晃，陸無雙靠在門框上，一直沒說話。她把剛才的對話全聽進了耳朵里，心裡的那團火非但沒滅，反而燒得更旺了。
「查不到。」陸無雙終於開口，聲音又啞又澀，「什麼都查不到。蓉姐姐，你信不信，這根本就是那個女魔頭編出來的謊話。」
黃蓉看著她：「你為什麼這麼篤定？」
「因為我親眼見過！」陸無雙猛地抬起頭，眼眶發紅，「我小時候藏在水缸里，聽見外面全是慘叫聲。我從缸蓋的縫隙里看出去，滿院子都是火光，我看到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站在院子中間。紅衣服！李莫愁最喜歡穿紅衣服！」
黃蓉沒有急著反駁，她站起身走到陸無雙面前，語氣很平：「你當時多大？」
陸無雙咬著牙：「五歲。」
「五歲的孩子，躲在水缸里，隔著縫隙，在滿院火光中看到一個穿紅衣服的人影。」黃蓉一字一句地重複，「你確定那個人就是李莫愁？你看清她的臉了嗎？」
陸無雙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她確實沒看清臉。這麼多年來，她一直認定那個紅衣人影就是李莫愁，因為所有人都這麼告訴她，因為江湖上所有的傳言都指向赤練仙子。
「我不管！」陸無雙搖著頭，聲音越來越大，「就算不是她親手殺的，也跟她脫不了干係！是她逼得我爹走投無路，是她害得我們家破人亡！」
黃蓉伸手按住陸無雙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穩。
「無雙，我不是幫李莫愁說話。但你想過沒有，如果陸家莊真是另有人滅的門，那個兇手到現在還逍遙法外。你把所有的恨都傾瀉在李莫愁身上，真正的仇人反而在暗處笑話你們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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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扎得很深。陸無雙整個人抖了一下，眼淚無聲地滾下來。
黃蓉沒有再說什麼安慰的話。她太了解這種仇恨了，當年鐵掌幫裘千仞害她爹，她恨了多少年？仇恨這種東西，越是勸越是擰得緊，只有讓當事人自己去面對真相，才有可能鬆動。
「跟我回古墓。」黃蓉鬆開手，語氣變得乾脆利落，「當面問李莫愁，讓她把當年的事從頭到尾說清楚。她要是敢有半個字的謊話，不用你動手，我親自替你處置她。」
陸無雙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咬著嘴唇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極不情願地點了一下頭。
兩人摸黑返回古墓，已是後半夜。
甬道里很安靜，只有牆壁上長明燈的火苗在輕輕搖晃。陸無雙走在黃蓉身後，腳步聲在石板上迴蕩。她的左腿又開始疼了，被那幾個蒙古探子踢過的膝蓋腫了一圈，每走一步都要咬著牙。
走到墓室門口，陸無雙停住了腳步。
她聽見裡面傳來極低的說話聲。
是楊過的聲音。
「李技師，你那經脈現在是什麼情況？我摸摸看。」
然後是李莫愁的聲音，有氣無力但依然刻薄：「你再敢亂動，不用你自己死，我先咬死你。」
「行行行，不碰不碰。那你自己運氣試試，從湧泉穴開始，我在旁邊給你護法。」
陸無雙站在門外，臉色變了幾變。她轉頭看向黃蓉，眼神里全是質問。
黃蓉輕輕拉住她的手腕，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說了三個字：「別衝動。」
陸無雙深吸了一口氣，跟著黃蓉走進了墓室。
楊過正盤腿坐在寒玉床上，右手纏著白布，面前放著一碗涼透了的米粥。李莫愁斜靠在床的另一頭，面色蒼白，雙手搭在膝蓋上，看上去確實虛弱得很。小龍女不在，大概去後面的石室休息了。
楊過看見陸無雙和黃蓉一前一後走進來，臉上的表情鬆了松。
「回來了？」楊過看著陸無雙。
陸無雙沒理他，徑直走到寒玉床前，死死盯著李莫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