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大殿的事務,楊過沒有急著去找他那幾個紅顏知己。
他獨自一人,順著後院的石板路,走向藏經閣。
重陽宮後院很安靜。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踩在石板上沒什麼聲響。
那些掃地的雜役弟子見到他,遠遠就低頭讓路,連頭都不敢抬。
楊過走到藏經閣門口,站住了。
兩扇厚重的木門虛掩著,門口那兩尊石獅子上落了一層薄灰。
原來守門的兩個弟子不見了蹤影,大概在他閉關這段時間被調走了。
楊過推開門,走了進去。
一樓的書架整整齊齊,灰塵比上次來的時候少了很多,有人打掃過。他沒在一樓停留,直接上了三樓。
三樓最深處那扇小木門,又是虛掩的狀態。
縫隙里透出一絲昏黃的燈光。
楊過站在門外,整了整衣領。
他這輩子不怎麼怕人。
東邪西毒南帝北丐,見了面該懟就懟,該裝就裝。
但這個老道士不一樣。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這老頭救了他一條命,還教他坎離訣。
沒有這老頭,他現在墳頭草都一米高了。
楊過深吸了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來。」沙啞的聲音從裡面傳出。
楊過推門進去。
小屋裡還是那副模樣,一盞油燈,一張破蒲團,滿地的竹簡殘片。
老道士坐在蒲團上,手裡沒了刻刀和龜甲,面前擺著一隻粗陶茶壺和兩個豁了口的茶杯。
像是在等人。
楊過走到老道士面前,撩起道袍下擺,撲通跪在地上,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頭。
「前輩救命大恩,楊過記在心裡。」
這三個頭磕得真心實意,額頭碰在石板上砰砰作響。
老道士拿起茶壺,倒了兩杯茶,不緊不慢地開口。
「起來吧,地上涼。」
楊過站起身,在老道士對面盤腿坐下,接過那杯缺了口的茶。
茶水微溫,入口有一股松針的苦味。
「命大罷了。」老道士聲音沙啞,「王重陽留下的陣圖救了你,老道只是順手推了一把。」
楊過不信這套說辭。
這老頭手段通天,全真教里絕對藏著大秘密。
「前輩指點坎離訣,又傳授正反真氣交匯之法,晚輩現在遇到了新問題。」楊過說著,解開自己的道袍衣襟,指著自己的腹部。
「我那下丹田碎了,可是裡面結出個紅黑相間的珠子。」
楊過實話實說,「這東西霸道得很,它把別人輸給我的真氣全吸進去,然後吐出極其精純的內力。它不受我控制。」
老道士聽到這話,放下手裡的刻刀,伸出兩根乾枯的手指搭在楊過的左腕脈門上。
他閉上眼,仔仔細細地查探楊過體內的經脈走向。
過了好大一會兒,老道士才收回手。
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絲亮光。
「你下丹田裡那顆珠子,自己摸清楚了沒有?」
楊過點了點頭。
「摸了個大概。這東西能提純真氣,不管什麼屬性的內力灌進去,出來的全是極其精純的先天元氣。但它不受我控制,想用的時候未必肯動,不想讓它動的時候它又自己轉起來。」
老道士盯著楊過的腹部看了一會兒。
「你知道這珠子是怎麼來的?」
「金輪法王打破了我的丹田,正逆九陰跟坎離訣攪在一起,最後搓出來了一個丸子?」楊過試探著回答。
老道士搖了搖頭。
「你那顆珠子,不是搓出來的丸子。」
楊過一愣。
老道士伸手拿起旁邊一根枯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圓。
「你體內原本有正練的九陰真氣,後來又強行逆練。正與逆,在你丹田裡絞殺了無數次。加上坎離訣你苦練不輟,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你氣海里混戰。」
枯枝在圓圈裡劃了三道線,互相交叉。
「按常理,這三股力量會把你的丹田連同五臟六腑一起炸成齏粉。但好在坎離訣你練得還不錯,基礎牢固,運轉法門已經刻進了你的經脈里。這法門在你丹田爆炸的那一瞬間,自動啟動了。」
楊過張了張嘴,他完全不知道還有這一茬。
「坎離訣的核心是什麼?水火既濟。你體內的正練九陰屬火,逆練九陰屬水,兩者原本勢不兩立,但坎離訣的運轉法門讓它們在爆炸的剎那形成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平衡。這個平衡只維持了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卻足以把三股力量的精華壓縮凝聚。」
老道士用枯枝在三條線的交叉點上重重畫了一個點。
「這就是你那顆珠子。它不是殘渣,是三種力量的精華凝結體。正九陰、逆九陰、坎離訣,三者合一。」
楊過瞪大了眼睛。
「三合一?那豈不是說,我這顆珠子裡面同時包含了正逆九陰和坎離訣的內勁?」
老道士沒回答這個問題,反而問了他一句。
「你還記得坎離訣手抄本最後寫了什麼?」
楊過脫口而出:「坎離訣練至圓滿,坎離化為乾坤,後天返先天。」
「你覺得你現在的坎離訣練到了什麼程度?」
楊過想了想,老實回答:「最多兩三成。我當時就練了幾天,還沒摸到門檻就去跟洪七公拼命了。」
老道士盯著楊過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這是楊過第一次看見這老頭笑。
「你這小子,運氣好得不像話。」
老道士搖著頭,「坎離訣正常修煉,至少需要三五年才能入門,十年才能小成。但你走了一條歪路,歪打正著。」
楊過心裡有了隱隱的猜測,但他沒有急著開口。
「你的丹田炸了,三股力量形成了那顆珠子。這顆珠子的存在,恰恰就是坎離訣所說的先天元氣。別人需要苦修幾十年才能凝聚的東西,你靠著一次差點要命的爆炸,直接跳過了中間所有步驟。」
老道士放下枯枝,語氣變得鄭重。
「換句話說,你的坎離訣已經完成了。」
楊過的手指抖了一下。
「那乾坤訣呢?」
「手抄本上怎麼寫的?」
「坎離訣圓滿之日,乾坤訣自然顯現。勿求,勿急,道法自然。」
楊過把這句話又默念了一遍。
老道士站起身,拄著拐杖走到窗邊。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星星開始冒頭。
「你練過正九陰,也練過逆九陰。正為乾,逆為坤。你體內同時存在這兩種力量,而且它們已經在那顆珠子裡完成了初步的融合。」
老道士回過頭,盯著楊過。
「乾坤訣不是一門新的功法,它是你把正練和逆練徹底合為一體之後,自然而然會達到的境界。你不需要去學它,你需要的是把正逆九陰真經從頭到尾重新走一遍。這一次不是分開練,是同時練。」
楊過抓住了關鍵。
「同時?左手正練,右手逆練?」
「經脈里同時運轉正逆兩股真氣,用那顆珠子做中轉,讓它們在你體內形成一個永動的循環。正生逆,逆生正,生生不息。這就是乾坤訣。」
楊過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站起身,對著老道士再次抱拳行了一個大禮。
「敢問前輩尊號?晚輩日後每年清明都來給您上香。」
老道士被他這話逗得嘴角抽了抽。
「老道還沒死,你上什麼香。」
「那活著的時候先記上帳,以後一起結。」
楊過厚著臉皮追問,「前輩既然不是全真教的弟子,為何在這藏經閣守了三十年?」
老道士沉默了一陣。
「三十年前,一個人讓我在這裡等一個有緣人。」
「誰?」
「王重陽。」
楊過愣在原地。
老道士拄著拐杖,慢慢走向門口。走到門邊停下來,頭也沒回。
「你那幾個女人都不錯。以後少糟蹋身子,多練功。乾坤訣練成之日,你再來找我。那時候老道還有一樣東西要交給你。」
腳步聲漸漸遠去。
楊過站在空蕩蕩的小屋裡,看著地上那個圓圈和三條交叉線。
王重陽讓他等的有緣人。
三十年。
這老頭在這個落滿灰塵的閣樓里等了三十年,就是為了等一個練得出正逆合一的瘋子。
楊過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上那個圓圈中心的那個點。
乾坤訣。
他嘴角往上揚了揚,站起身走出了藏經閣。
夜風涼颼颼的。他摸了摸肚子上那顆珠子的位置,心裡盤算著回去之後怎麼開始同時運轉正逆九陰。
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腳步頓住了。
老道士說,還有一樣東西要交給他。
王重陽留下一陽指、留下鐵指環、留下這個老道士。
那最後這樣東西,又會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