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無雙嘴裡的饢餅差點噴出來。
「看什麼美女?這荒郊野地的,哪來的美女?」
「有沒有可能,美女就坐在那個角落裡?」楊過用下巴點了一下棚子最裡頭的方向。
陸無雙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角落裡那個青衫書生正低頭翻書,一頁一頁翻得很慢。
「那是個男的。」陸無雙語氣篤定。
心裡卻沒來由地堵了一下。
這男人走到哪兒都不消停,一碗茶的工夫連角落裡的人都沒放過。
「是嗎?」楊過笑了一下,沒再說。
那個笑容讓陸無雙很不舒服。她認識這種笑。
楊過每次篤定自己沒錯又懶得跟人爭的時候就這個表情,嘴角彎一下,眼睛裡帶著「你等著瞧」的意思。
喝完茶,兩人繼續上路。
那個青衫書生比他們先走了一步,挑著一個小書箱,沿著官道往南去了。
走了大約三里地,前面出現了一個村子。
村口豎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清水村」三個字。碑面上被人拿炭筆塗了一行大字:「軍餉未繳者,格殺勿論。」
楊過的眼皮跳了一下。
關中的百姓已經被刮到這個份上了?蒙古人還沒打進來,自己人先把老百姓往死里逼。
村子裡傳出嘈雜的叫嚷聲,還夾著女人的哭喊。
楊過勒住馬,翻身下來。陸無雙跟著落地。
兩人牽著馬走進村口。
村子的打穀場上圍了一大群人。村民蹲在四周,臉上全是灰敗的神色。中間站著七八個家丁打扮的壯漢,手裡拎著棍棒。
場子正中間,一個穿錦衣的胖子坐在從村民家裡搬來的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捏著一把摺扇,扇面上畫著仕女圖。
胖子身後站著兩個小妾,一個給他揉肩,一個往他嘴裡餵葡萄。
楊過的目光在那兩個小妾身上多停了一息。一個十七八歲,一個最多十六,臉上脂粉塗得厚,眼神空洞洞的,跟兩個提線木偶一樣。
一個老漢跪在胖子面前,額頭上全是血,磕出來的。
「李員外,真沒了啊。去年的糧賦交了,今年春天又催了一回,前天又來收,家裡就剩半缸糙米了。再拿走,一家老小就得餓死。」
胖子把葡萄皮吐在老漢臉上。
「餓死?蒙古人打過來的時候,你全家老小連餓死的機會都沒有。本員外替朝廷籌軍餉,替你們這些泥腿子擋刀。你家那半缸米,算什麼東西?」
老漢跪在地上發抖,嘴唇囁嚅著說不出話。
胖子旁邊站著一個師爺模樣的瘦子,拿著一本帳冊,陰陽怪氣地開腔。
「王老三,你家四口人,按人頭算,每人每月五斗糧。你今年欠了三個月,一共六石。交不出糧,拿地抵。交不出地,拿人抵。你家大閨女今年十五了吧?送到李員外府上當丫鬟,這筆帳就算兩清。」
老漢的身子猛然繃起來。
「我閨女不行!她才十五!」
胖子笑了。那笑聲肥膩刺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豬叫。
「十五還小?本員外的第七房小妾進門的時候才十三。你閨女能到李府伺候,那是她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他扇子一指旁邊那個給他揉肩的小妾。
「看看,綾羅綢緞穿著,雞鴨魚肉吃著。比你家那個窩棚強一萬倍。你倒好,給你送福氣你還不要?」
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被兩個家丁從人群里拖了出來。姑娘拼命掙扎,嘴被堵住了,眼淚糊了滿臉。
老漢爬過去抱住女兒的腿,家丁一腳踹在他肋骨上,踹得他滾出去兩步。
周圍的村民沒一個敢吭聲。有幾個年輕後生攥著拳頭,但看到家丁手裡的棍棒和腰間的刀,又把拳頭鬆開了。
楊過站在人群外圍,把這一幕看了個清清楚楚。
他沒有立刻動。
不是不想動,是要看清楚局面。
這種地方惡霸,背後十有八九有靠山。
動手容易,善後麻煩。他楊過拍拍屁股走了,這村子裡的百姓還得繼續過日子。
他轉頭看陸無雙。
陸無雙的手已經按在刀柄上了,嘴唇繃成一條線。
楊過知道她在想什麼。陸無雙小時候就是被人這麼從家裡拖出來的,只不過拖她的人叫李莫愁。那種被人捏著命根子動彈不得的滋味,她比誰都清楚。
「主人……」
「等等。」楊過攔住她。
他的視線落在了打穀場的另一側。
那個青衫書生不知什麼時候也到了。書箱放在腳邊,雙手握著一把長劍。劍鞘是竹製的,劍柄纏著舊布條。
書生站在人群邊緣,臉上的表情很冷。
有意思。
這位「小兄弟」路見不平也打算拔刀?不對,拔劍。
楊過的興趣一下子起來了。
他想看看這個女扮男裝的傢伙到底幾斤幾兩。
胖子還在那邊嚷嚷。
「這個月的軍餉,清水村還差十四石糧食、六兩銀子。三天之內補齊。補不齊,本員外親自帶人來搬。反正你們記住一句話。」
他從太師椅上站起來,拿摺扇敲了敲旁邊家丁的肩膀。
「為了天下大業,犧牲你們小民,是你們的福氣。蒙古人打來的時候,誰替你們頂在前面?是本員外。你們這些泥腿子,餓死幾個算什麼?死在蒙古人刀下才叫白死。死在籌糧上,那叫為國捐軀,光宗耀祖!」
他說得唾沫橫飛,一臉正氣凜然的模樣。
楊過差點笑出聲。
這胖子錦衣玉食,小妾成群,吃著百姓的糧食替自己發家,嘴上說得全是家國大義。百姓餓死了,那叫不懂大義。他自己三妻四妾享盡榮華,那叫替朝廷分憂。
老子穿越這麼多年,見過不少賤人,但賤到這種境界的,還真不多。
「噌。」
拔劍聲。
書生動了。
那柄竹鞘長劍出鞘,劍身窄而薄,在落日的餘光里閃了一下。
書生的步法輕快,身形靈活,三步掠到胖子面前,劍尖直指他的咽喉。
「放人。」書生的嗓音依舊壓得很低很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