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安靜了一息。
楊過在心裡給這位打了個分。
出劍的時機選得不錯，趁胖子站起來身邊沒遮擋的時候動手。
起手的三步是碎步並連，走的是南方劍派的路子，腳下根基紮實。
但有個問題，她太急了。
一上來就亮了底牌，把劍架在胖子脖子上，剩下七八個家丁怎麼辦？
胖子的臉垮了。
他往後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回太師椅上，扯著嗓子喊。
「愣著幹什麼！給我打！」
七八個家丁圍上去。
書生的劍法走的是輕靈一路，步子碎而快，身形在幾個家丁之間穿梭。劍鋒劃出幾道弧線，兩個家丁手裡的棍棒被削斷。
果然。楊過嘆了口氣。
該在胖子脖子上劃一道口子立威的時候不劃，非要講江湖規矩點到為止。這姑娘心善，但心善在這種場合會要命。
家丁人多。
他們不講什麼武功章法，三四個人一起撲上來，抱腿的抱腿，掄棍子的掄棍子。
書生連傷了三個，退到場邊。
呼吸已經急了。
楊過看得出來，這個書生的劍法不差，步伐也靈動。
但內力不夠深，真氣撐不了太久。七八個人車輪戰，她的體力已經在走下坡了。
陸無雙急了。「主人！」
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攥得發白。那個書生被圍著打的樣子讓她看得心裡發緊。
一個人對一群人，幫也沒人幫，跑也跑不掉。她太熟悉這種處境了。
「別急。再看看。」楊過還是那三個字。
他不是不想上，是在等一個節點。
太早出手，那書生還有餘力，未必領情。太晚出手，人就廢了。
最合適的時機是對方已經撐不住但還沒受重傷的那個瞬間。
英雄救美這件事，關鍵就在「救」字上。
被救的人越絕望，感激就越深。
書生的劍招開始變形。一個家丁從側面繞過來，一棍打在她持劍的手腕上。長劍脫手飛出去，扎在泥地里。
另一個家丁從背後撲過來，把書生按倒在地。
差不多了。
胖子拍著太師椅的扶手站起來，走到書生面前，蹲下身。
「小子，你哪來的野路子？敢管李爺的事？」
他伸出手，捏住書生的下巴往上抬。
「嗯？長得還挺白淨。」胖子的目光在書生臉上轉了一圈，舔了舔嘴唇。「比我那幾個小妾還……」
話沒說完。
一股勁風從人群外面貫穿而來。
淡金色的光點打在捏著書生下巴的那隻手上。
「啪。」
胖子的手腕骨發出一聲脆響，五根手指扭曲著彈開。他慘叫一聲，抱著手腕往後滾了兩步，跌坐在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人群外面。
楊過收回右手食指，吹了吹指尖。
這一指他只用了兩成力。不是打不准，是特意控制的。骨頭碎了但沒斷透，養個半年能恢復。
要的就是讓這胖子今後每次伸手想碰女人的時候，手腕就會隱隱作痛，這比直接廢了更有教育意義。
「打自己人你們是真有本事！」
他的腳步一錯，蛇行狸翻催動。
整個人從家丁的包圍圈縫隙里滑了進去。
速度快得離譜，七八個家丁的眼珠子還沒轉過來，楊過已經到了書生身邊。
他左手往下一探，從書生背後撈了一把。
掌心貼在書生的腰上。
極細。極軟。腰帶下面的肌肉繃著，但那個弧度，那個手感，絕對不是男人的腰。
楊過心裡那桿秤踏踏實實落了地。果然是女人。
而且不是普通的女人。
他的手感閱歷豐富得很，小龍女的腰是冷玉質地，黃蓉的腰柔韌帶彈性，李莫愁則是魅惑入骨，陸無雙的腰窄而結實。
這一把腰的觸感不同於前面任何一個。
骨架小，肌肉勻稱，皮膚下面有一層薄薄的脂，手掌搭上去盈盈一握，恰好填滿掌心。
練武的女人，身段極好。
楊過順勢把人從地上提起來，左臂摟著書生的腰，右手食指朝前一彈。
兩個撲過來的家丁被指風彈退，胸口各挨了一記，踉蹌著摔出去。
剩下的家丁停了腳步，面面相覷。
楊過扶著書生站穩，手掌還擱在對方腰上，拇指有意無意地在腰側捏了一下。
「小兄弟，你這腰骨真軟。」楊過的嘴湊在書生耳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對方聽清。「平時練的什麼功夫？柔術？」
他說這話的時候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這句要是被陸無雙聽到了，回去路上少不了挨一頓柳葉彎刀。
不過值了。
探情報嘛，什麼手段不用上。
書生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
她用力推開楊過的手臂，退了兩步，抓起地上的長劍擋在身前。
推他的那一下很用力，但楊過感覺得到她的手在抖。
不全是因為憤怒，還有一種被人戳破偽裝之後的慌張。
這女人在江湖上扮男人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今天頭一回被人摸出了馬腳，而且還是用這麼不要臉的方式。
「你、你放手！」
陸無雙站在人群邊上，聽到了那個尾音。
她的眼睛在書生和楊過之間來迴轉了兩下，臉上的表情從著急變成了一種很微妙的東西。
她想起楊過在茶棚里說的那句話：看美女。
這混蛋還真讓他說中了。
楊過聽得分明，嘴角彎了彎，沒再說話。
他轉過身，看向跌坐在地上的胖子。
胖子抱著斷了的手腕，滿頭大汗，看著楊過的眼睛又驚又怒。
「你、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常樂鎮李家的人！我表叔在州府當差！你敢打我……」
楊過走過去，拎起胖子的衣領，提了起來。
「你那個師爺呢？帳本給我。」
師爺早就跑了。
楊過把胖子往地上一摔，回頭對陸無雙喊了一聲。
「追。」
陸無雙早就蹲不住了。
她從人群里躥出去，蛇行狸翻的身法施展開，三兩步就消失在村道盡頭。
楊過低頭看著胖子。
「籌軍餉？你籌了多少糧食交給官府了？」
胖子嘴硬。「這、這是朝廷的差事，與你何干……」
楊過的右手食指抬起來，指尖泛起一層淡淡的金光，點在胖子的鼻尖前面。
距離不到一寸。
「再問你一遍。你籌的糧食，有多少交上去了，有多少進了你自己的倉庫？」
胖子盯著那根發光的手指，褲襠下面洇出一片水漬。
村口方向，陸無雙拖著那個師爺回來了。師爺的手裡還攥著帳本，被陸無雙揪著後領拎回打穀場上。
楊過接過帳本，翻了幾頁。
他的手指停在最後一頁上面，沒動了。
那一頁記錄著李家的支出明細。錦緞三十匹，金鐲四對，納妾聘禮一百兩，酒席用糧六十石。
而清水村一百二十戶百姓，三個月被搜走了九十石糧食。
九十石糧食，六十石拿去辦酒席。
楊過把帳本合上，朝書生看了一眼。
那個青衫書生站在三步外，胸口起伏，左手攥著劍柄。她正盯著楊過的臉，目光里又是警惕，又是別的什麼東西。
楊過沖她咧嘴一笑。
「小兄弟別走，這筆帳，咱們一起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