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邁步走向冷封。
每走一步,氣機便沉一分。沒有外放威壓,也沒有多餘動作,可冷封胯下戰馬開始不安,馬蹄刨地,鼻中噴出白氣。
冷封翻身下馬。
他不能再坐在馬上。
馬背雖高,卻也限制劍步。面對楊過這種貼身短打的身法,留在馬上只會被當成活靶。
冷封左手握劍,右袖空垂。他將斷臂一側稍稍後收,劍尖指地,腳掌壓入塵土。
程英低聲道:「他要拼經脈。」
陸無雙握緊刀柄。
「什麼意思?」
「他服藥強續氣機,撐不了太久。若拖下去,不用相公動手,他自己也會垮。」程英看著場中,語速很輕,「所以他會把剩下真氣全灌進一劍里。」
陸無雙臉上緊張起來。
「那相公怎麼還往前?」
程英沒有答。
因為她已經看出來了。
楊過也在逼冷封出這最後一劍。
冷封若不出劍,便能憑先天中期的底子多撐片刻。楊過要護著她和陸無雙,還要防潼關追兵,越拖越煩。
逼他一招定勝負,反倒最省事。
冷封喉間發出低吼,腳下塵土翻起,人從原地拔出。長劍由下而上,再轉為直刺,劍路極短,劍氣全壓在一點。
這一劍舍了變化,只求穿透。
劍鋒未到,楊過額前碎發已被氣勁掀起。
楊過沒有避開。
他右手抬起,食中二指併攏,左手垂在身側,掌心暗扣逆九陰真氣。
劍尖到了鼻前三寸。
楊過這才出手。
兩根手指夾住劍脊。
叮的一聲,劍身劇震。
冷封手臂一麻,體內藥力翻湧。他想抽劍,卻發現劍脊被兩指鎖死。楊過指尖並非硬擋,而是以一陽指氣芒包住劍身,再用九陰柔勁卸去劍氣。
這一夾,夾的不是劍。
是冷封最後的氣門。
冷封面孔扭曲,強提丹田餘力,劍身發出細響,竟要以真氣震碎長劍,借碎片傷人。
楊過察覺到劍內氣息變化,左掌抬起,輕輕按在劍身中段。
「重劍無鋒,大巧不工。你這劍,太輕了。」
話音落下,掌中九陰真氣向下一沉。
長劍從中折斷。
冷封殘餘劍氣被截回經脈,喉頭一甜,步子亂了半拍。
楊過踏前半步,右掌拍在他胸口。
這一掌,沒有留力。
正九陰真氣先入,護住掌力通路;逆九陰真氣後至,沿冷封心脈和丹田同時炸散。坎離訣把兩路內力合在一處,剛柔輪轉,前勁破骨,後勁毀脈。
冷封胸骨塌下,人向後飛出,撞斷路邊一棵老樹,摔入草中。
他口中黑血外涌,血里夾著碎塊。丹田被摧心掌震碎,藥力失去壓制,反衝四肢經脈。
冷封抽搐了幾下,仍撐著抬頭。
楊過走到他面前,俯視著他。
「我說過,你再敢來找麻煩,我就平了將軍府。你先下去探探路。王堅父子,很快就會去陪你。」
冷封張口,想說什麼。
可他只吐出幾個血泡,頭一偏,氣息斷絕。
官道安靜下來。
幾匹無主戰馬在路旁打轉,鼻中噴氣。遠處潼關城門已被薄霧遮去半邊,短時還未見後續追兵。
楊過沒有耽擱。
他先踢開冷封腰間那隻瓷瓶,用刀尖挑碎。瓶內滾出兩粒赤紅丹丸,落地後散出刺鼻藥味。
程英走近看了一眼。
「赤血續脈丹。軍中禁藥。服後半個時辰內可強行運功,過後經脈枯敗。王府連這東西都給他,看來不止要抓人,還想滅口。」
楊過把碎瓷踩進泥里。
「王堅父子不傻。昨夜的事若傳出去,潼關將軍府勾結江湖供奉截殺全真掌教,名聲不好聽。我們活著到襄陽,他們就麻煩了。」
陸無雙跑過來,滿臉歡喜,手裡牽著兩匹馬。
「相公,這些馬都不錯。王府倒是捨得花銀子。」
楊過揉了揉她的頭髮。
「挑三匹腳力穩的。其餘放了,別讓人順著蹄印追得太准。」
陸無雙點頭,轉身去挑馬。
程英站在樹旁,視線掠過地上屍體,又落回楊過身上。
她見過殺人。
桃花島不是廟堂淨地,黃藥師門下也從不講婦人之仁。可楊過方才出手,取捨太快。殺親衛,是為了斷追蹤;碎丹瓶,是為了確認王府手段;放馬,是為了擾亂後路。
這人每一步都有用。
他平日輕浮放浪,到了生死場上,卻像換了一個人。
程英忽然明白,昨夜自己想借救命之恩拿住他,未免想得太淺。
楊過走到她面前,低聲道:「程姑娘,看夠了嗎?」
程英收回視線。
「你殺得太乾淨。王府若查到這裡,只會更快封路。」
「所以我們不走官道。」
楊過抬手指向南側山林。
「前面二十里有條舊驛道,荒了多年,通向商州。王府的人會以為我們急著去襄陽,沿官道設卡。我們繞一段山路,再轉水道。」
程英眉頭一皺。
「你何時看過關中輿圖?」
「昨晚客棧里,王兆興那草包喝酒時吹過。他說潼關附近哪條路能私運酒鹽,哪條路避開稅卡,說得很細。」
程英沉默了。
她原以為楊過當時只是在陪那草包胡鬧,沒想到他連這些話都記下了。
楊過見她不語,靠近半步。
「程姑娘,剛才嚇著你了吧?」
程英別過頭,不去看他。
「我生死搏殺也見過。不用你假惺惺地關心。」
楊過笑了一聲,伸手攬住她的腰。
這一下不重,卻正好讓程英無處退開。她剛要掙,楊過已低聲道:「別動。後面林子裡還有人。」
程英身子一頓。
楊過手掌貼在她腰側,外人看來姿態親密,實則指尖輕點了兩下。
這是方才約好的暗號。
兩下,代表有暗哨。
程英壓下怒意,順著他的手勢側身,借衣袖遮住右手。袖中銅錢悄然扣住。
楊過低聲道:「左後方,三十步。不是王府親衛,腳步輕,像江湖探子。」
程英耳力不弱,此時凝神去聽,果然聽見草葉輕響。
那人藏得很穩,若非楊過提醒,她未必能發現。
楊過貼近她耳側,話里又恢復了那股輕佻勁兒。
「程英,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用身子換了我的命,就有了跟我談條件的籌碼?」
程英聽出他是借話遮掩,仍被說得耳根發熱。
「我沒有。」
「你有。」楊過手掌在她腰側按了一下,嗓音壓低,「你算計得很精。既保了命,又化解了體內寒氣,還想藉此拿捏我。可惜,你算漏了一件事。」
程英咬牙問:「什麼事?」
「我這人,從來不按規矩出牌。」楊過貼著她耳邊道,「等到了襄陽,見到了你那位好師姐黃幫主,你說,我要是當著她的面,把你按在腿上打屁股,她會作何感想?」
程英面上一僵,隨即借著偏頭的動作,袖中銅錢彈出。
銅錢貼著草葉飛入林中。
林內傳來一聲悶哼,一個灰衣人翻身便逃。
楊過早已抬手。
一陽指氣芒掠過,打在那人膝彎。灰衣人跌倒在地,還想爬起,陸無雙已從旁衝到,柳葉刀架在他脖子上。
「相公,抓活的了!」
楊過鬆開程英,神情沒有多少變化。
「直接殺了,不用多問。」
程英整理了一下被他弄亂的衣襟,胸口起伏兩下。
她這才明白,楊過方才那些混帳話,一半是在欺她,一半是在騙暗處的人分神。
可他最後那句,分明也不是全無真意。
「你……你敢!」程英聲音發顫。
「你看我敢不敢。」楊過低聲回了一句,抬手替她壓住衣領。
「相公,人都處理了,馬也牽過來了!」陸無雙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楊過鬆開程英,順手替她理了理凌亂的衣襟。
「走吧,我的好表姐。」楊過特意加重了表姐兩個字。
程英深吸了兩口氣,強壓下心頭的屈辱和慌亂,跟著楊過走向馬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