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喝了一口冷茶,靠在椅背上,抬頭看著她。
「不想讓我說出去,就得看你的表現了。」楊過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先叫聲好聽的來聽聽。」
程英咬著牙,臉上燒得厲害。她猶豫了半晌,才用極低的聲音喊了一句。
「楊大哥……」
「不對。」楊過搖頭,「這是外人的叫法。你跟我之間,還用得著這麼生分?」
程英十根手指摳在桌沿上,骨節發白。她閉了閉眼,把心橫下來。
「相公……」
「也不對。」楊過歪著頭看她,語氣裡帶著一股讓人惱火的挑剔,「無雙叫我相公,那是她心甘情願認了這個身份。你呢?你從頭到尾想的都是怎麼拿捏我,怎麼占上風。你自己說說,配叫這兩個字嗎?換一個。」
程英睜開眼,胸膛急促起伏了兩下。她都退到這一步了,這個男人還不肯收手。
「你別太過分!」
楊過從椅子上站起來,茶杯在桌面上重重一磕,水花濺出杯沿。
「過分?昨晚你趁我不省人事,拿乾坤訣吸我陽氣的時候,你怎麼不說過分這兩個字?」
他一步逼到程英面前,兩人之間只剩半臂的距離。他的嗓音壓下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叫主人。以後私底下,沒有旁人的時候,你只准叫我主人。」
程英的臉一下子白了。
主人。
她在桃花島,黃藥師視她如親生女兒,授她武學,教她琴棋書畫,將她培養成一個有身份、有修養的俠門弟子。
「主人」這個稱呼,對她來說無異於把脊梁骨折斷了按到地上踩。
她寧願咬舌頭,也不想從嘴裡吐出這兩個字。
兩個人就這麼對峙著。
楊過不催,不急,雙手抱臂,等著。
他前世做群眾演員的時候,導演教過他一句話:沉默比台詞更有力。你什麼都不說,對手就會自己崩。
果然,程英還沒等來轉機,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緊接著,房門被人從外面敲了兩下。
「相公,你在裡面嗎?」
陸無雙的聲音隔著木板傳過來,清清楚楚。
程英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她手忙腳亂地直起身,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又去扯被楊過弄歪的衣領。
手指哆嗦,扣子扣了兩回才扣上。
楊過的反應和她截然相反。
他臉上沒有半點慌張,甚至連姿勢都沒變。
他大步走過去,一把攬住程英的腰,將她拽到自己身前,後背緊貼著他的胸口。
「回她的話。」楊過把嘴湊到她耳邊,聲音極輕,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程英拼命搖頭。
她現在嗓子都在發抖,只要開口,陸無雙一定能聽出不對。
門外又是兩下敲門聲,比剛才更急。
「相公?表姐?你們在裡面商量什麼呢?怎麼連門都插上了?」陸無雙的手已經按上了門閂,用力推了兩下。門板咯吱咯吱地響。
程英急得渾身發軟。
「你快放開我……」她壓低聲音,幾乎是在哀求,「無雙要進來了。」
楊過非但沒鬆手,右手反而順著她腰帶的縫隙探了進去,掌心直接貼上了她小腹上那片皮膚。
程英猛吸一口氣,整個人從頭繃到腳。
她想掙,腰上被他的左臂箍著,紋絲不動。
她想叫,門外就是陸無雙。
楊過的指腹在她肚臍下方慢慢移動,乾坤訣的陽氣從指尖滲出來,順著她皮膚底下的經脈往裡鑽。
那股熱力一觸到氣海附近殘留的印記,程英的膝蓋就軟了一瞬。
「回她話。」楊過的嘴唇貼著她的耳廓,「你要是不說,我現在就把門打開。讓她自己看。」
程英沒有退路了。
她咬著後槽牙,把涌到喉嚨口的那聲呻吟死死吞回去,衝著門外喊了出來。
「無雙……我們在呢。」
聲音抖得不像話,又沙又啞,連她自己都覺得這語調露了餡。
門外的陸無雙果然停下了推門的動作。
「表姐,你聲音怎麼了?是不是傷口又疼了?」
楊過的手指換了個方向,在她腰眼處打了個轉。
程英雙手反扣在楊過的前臂上,十根指頭掐進他的肉里,全身的力氣都用在了不讓自己出聲這一件事上。
「我沒事……就是有些累了。」她大口換著氣,拼命讓自己的語調聽起來正常一些。
「你相公在幫我調理內息……我們馬上就說完了。你洗完澡先回房歇著,別在外面站著,當心受風。」
陸無雙在門外應了一聲,沒再追問。
「那相公你快點出來啊,我也累了,想讓你幫我揉揉肩。」
腳步聲漸遠,隔壁房門吱呀一響,又合上了。
程英整個人垮了下來。
楊過鬆開手的那一刻,她兩條腿撐不住,膝蓋一彎,直接跪在了地板上。
楊過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程英跪在那裡,兩隻手撐著地面,頭髮散下來遮住半張臉。
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手背上。
胸口起伏得很厲害,大口大口地往外喘氣。
剛才那幾息的工夫,她是真覺得自己要完了。
只要陸無雙再多推一把門,只要門閂承受不住彈開,她程英這輩子就交代在這間破客棧里了。
「現在怕了?」
楊過彎下腰,兩根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往上抬。
程英的眼睛紅透了,眼淚掛在睫毛上,她看著楊過的臉,說不出一句硬話來。
「以後還跟不跟我耍心眼?」
程英連連搖頭。
「嘴巴呢?張開說。」
程英吞咽了一下。喉結滾動,一滴淚從眼角滑落,落在楊過的手指上。
她閉上眼。
「不敢了……主人。」
這三個字從嘴裡擠出來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骨頭都在響。
二十年來,她從沒這麼低過頭。
在江湖上,誰不給桃花島的弟子三分薄面。
如今她跪在一間鄉鎮客棧的地板上,對著一個比她還年輕的男人,喊了一聲主人。
楊過聽到這個稱呼,臉上的冷意才收了回去。
他鬆開她的下巴,手掌落在她頭頂,輕輕按了兩下。
「這就對了。早乖乖聽話,何必吃這些苦頭。」
楊過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程英的腿還在打顫,站都站不穩,半個身子的重量全壓在他手上。
「去洗個澡,收拾乾淨。晚上等無雙睡了,我再過來。」楊過放開她的胳膊,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門不要插。」
程英低著頭,沒有抬眼看他。
她只是點了一下頭。
楊過拔下門閂,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屋子裡只剩她一個人。
窗外那盞髒兮兮的燈籠還在晃,光影透過窗欞落在地上,一明一暗。
程英站了一會兒,腳步虛浮地挪到床邊,整個人趴倒在被褥上。
枕頭上有一股洗不掉的劣質脂粉味,刺鼻得很。
她把臉埋進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沒有聲音。
她在桃花島的時候,曾在師父書房裡翻過一本舊冊子。
裡面記著各種江湖中流傳的秘術功法,其中有一類被黃藥師用硃筆批了四個字:鎖奴之術。
當時她不以為意。
現在她才知道那四個字的分量有多重。
乾坤訣留在她身體裡的陽氣印記,短時間內不會消散。
只要楊過的手碰到那幾處穴位,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
她拿什麼跟他談條件?
拿什麼跟他講道理?
她想過逃。
可逃到哪去?
潼關王府的追兵還在後面。
她一個人,帶著內傷,連出關中的本事都沒有。
她也想過翻臉。
把一切告訴陸無雙,讓陸無雙跟楊過鬧翻。
可楊過說的那些話全是真的。
昨夜是她先動的手,是她主動解的衣帶。
這件事擺到檯面上,說破了天,吃虧的還是她。
當時楊過昏迷不醒,所有的主動權都在她手裡。
更要命的是黃蓉。
楊過說要去襄陽見黃蓉。
如果他真的把昨夜的事添油加醋地說給黃蓉聽,黃蓉會怎麼看她?
師姐那個人,什麼都好,唯獨眼裡揉不得沙子。
她最厭惡的就是背地裡耍手段的人。
程英若被扣上一頂「借雙修謀奪全真教掌教」的帽子,師姐不會幫她說話。
這條路,她走到死胡同里了。
程英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看著天花板上一道裂縫發了好一陣呆。
然後她擦乾了眼淚,下床,開始往木桶里倒熱水。
另一邊,楊過推開了隔壁的房門。
屋子裡霧蒙蒙的,水汽還沒散盡。
陸無雙已經洗完了澡,換了一身乾淨的粉色小衣,盤腿坐在床上拿毛巾絞頭髮。
她那條從前跛了好多年的左腿如今已經徹底復原,皮膚白淨,大大方方地露在被子外頭。
看到楊過進來,陸無雙丟開毛巾,從床上彈起來,直接撞進他懷裡。
「相公!你可算來了。」
她雙臂掛在楊過脖子上,小臉在他胸口來回蹭。
「表姐的內息調理好了沒有?」
楊過托著她坐到床沿上,抬手把她額前濕漉漉的碎發撥開。
「調理好了。她真氣消耗太大,虛得很,我讓她早些歇下了。」
陸無雙點頭,把臉貼在他脖頸邊上,吸了吸鼻子。
「相公,你怎麼出了這麼多汗?調理內息很費勁嗎?」
楊過笑了一聲,手掌在她大腿上不老實地捏了一把。
「費勁。你表姐那個人,性子倔,非要跟我擰著來。我好說歹說,費了半天勁才讓她老實。」
陸無雙沒多想,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臉。
「辛苦相公了。等到了襄陽,我一定把武功練起來。以後換我來護著你,誰也別想再傷你一根汗毛。」
楊過看著懷裡這張認真的小臉,心裡因為程英而起的那股戾氣慢慢消了下去。
他翻身把陸無雙壓在床上,拿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不用等到襄陽。你現在就可以報答我。」
陸無雙臉紅了,耳根都燙了起來。
她沒躲,反而伸手摟住了楊過的脖子,把他往下拉。
「那相公你輕點。」
客棧的夜漸漸深了。
隔壁房間裡,程英泡在有些發涼的洗澡水裡,聽著木板牆那邊傳來的細微動靜,緊緊咬住了自己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