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敦儒。
武修文。
楊過一眼就認出了這兩個老熟人。
幾年不見，兩人個頭躥了不少，肩膀也寬了一圈。
可那副走路時下巴微抬、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做派，跟當年在桃花島時一模一樣。
楊過在桃花島挨過他們的打，記得很清楚。
武修文那小子出拳喜歡帶肘，武敦儒則愛用膝蓋頂人腹部。
兩個人打一個不還手的少年，還打得理直氣壯。
楊過把斗笠壓低了兩寸。
他現在二十出頭，身量比當年高出半個頭，執掌全真教養出來的氣度和先天高手內斂的氣機，讓他從骨架到神態都變了個樣。
灰布衫，斗笠，沒有道袍，沒有玄鐵令牌。
大小武自然認不出眼前這個牽馬的男人，就是當年那個被郭芙拿柳條抽臉的小雜種。
隊伍往前挪了幾步。
前面一戶流民被盤查了很久，看樣子拿不出路引，被兩個守門的漢子連推帶搡地趕出了隊列。
輪到楊過三人。
武修文正百無聊賴地把玩馬鞭，眼角掃到前方走來的三個人影，鞭梢停在半空。
陸無雙和程英都戴著帷帽，紗幔遮住了面容，可帷帽擋不住身形。
陸無雙那身粉色短打扎在腰間，把她纖腰長腿的線條勾得分明。
程英的淺綠長裙料子上乘，領口雖然扣得嚴實，布料卻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那種克制的體態反而格外引人注意。
武修文用胳膊肘頂了頂武敦儒的腰眼子。
「哥，你看。」
武敦儒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喉結動了一下。
兄弟二人從桃花島跟著郭靖來襄陽，平日除了伺候大小姐郭芙，身邊哪有什么正經女子。
郭芙的脾氣他倆領教得透，一個不順心就甩臉子，兩兄弟搶著討好還排不上號。
此刻看到兩個身段這麼好的女子走過來，那股被郭芙壓了許久的憋悶勁一下翻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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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修文提著馬鞭大步迎上去，往楊過的馬前一橫。
「站住。打哪來的？路引呢？」
陸無雙本來就看不慣這兩人。
剛才那個白淨臉的一鞭子抽在老頭背上抽出血來，那個高個子還在旁邊笑。
她手裡的柳葉彎刀刀柄已經被她攥熱了。
「關中過來的。路引有，不過你先把你那雙狗眼管好，再問我們要東西。」
武修文愣了一拍，隨即臉沉下來。
他在襄陽城門口守了大半個月，流民也好、江湖客也好，見了他的面誰不是點頭哈腰。
今天冒出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張嘴就是狗眼。
「好大的口氣。」
武修文把馬鞭往肩上一搭，上下打量陸無雙。
他的目光從帷帽下露出的下巴一路掃到胸口，又落到腰上，停了一息才移開。
「這裡是襄陽，郭大俠的地盤。我是郭大俠的徒弟，受師父郭大俠之命巡查奸細，你不配合盤查，是心裡有鬼吧？帷帽摘了，包袱打開，馬匹也卸了鞍接受檢查。」
他嘴上說著公事公辦，眼珠子卻一直往陸無雙身上飄。
這種看人的方式，陸無雙太熟了。
終南山那幫全真弟子裡，最下作的幾個也是這副德行。
「你算個什麼東西？」
陸無雙的聲音拔高了半截。
「郭大俠讓你守城門，你就拿雞毛當令箭？我看你不是在查奸細，你是在挑姑娘。剛才那戶人家的女兒你也盯著看了半天，怎麼，這種噁心事幹得還不夠多？」
周圍排隊的流民紛紛把頭低下去，生怕被牽連。
有幾個膽大的偷偷往這邊瞄，臉上是又怕又解氣的表情。
他們排隊進城時沒少受這兄弟倆的刁難，只是誰也不敢說。
武修文的臉從青變白。
他在桃花島被郭芙罵慣了，可那是他主動受的。
眼前這個連面都沒露的小丫頭竟然當眾揭他的底，這是打他的臉。
「你再說一遍！」
武修文抬手就去抓陸無雙的帷帽紗幔。
楊過在旁邊看著，一隻手搭在馬鞍上，另一隻手環在胸前。
他沒有動。
武修文出手的是郭靖教的空手入白刃變式，取了其中擒拿的路數，五指成爪先封肩再扣腕。
這招式學了個六七成，手上有點力道，速度也不算慢，可指掌交換間節奏斷了一拍，根基不牢。
陸無雙不閃不退。
她左腳腳尖在地面輕輕一碾，整個身體向右滑出半尺，恰好從武修文爪勢的最短路徑上錯開了。
蛇行狸翻的身法不走直線，靠的是脊椎帶動腰胯做蛇形位移。
武修文的五指扣了個空，還沒來得及變招，陸無雙的右腳已經橫踢在他小腿脛骨上。
這一腳用了三分內力。
武修文吃痛，整個人往側面歪了一步。
易筋鍛骨篇練了數月之後，陸無雙的骨骼韌帶都比從前強韌了一倍不止。
這一腳換成三個月前的她，最多讓人吃疼。
可現在這一腳踢出去，脛骨上傳來的震感讓武修文的膝蓋差點打折。
「你……」
武修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褲管下面已經開始腫了。
武敦儒見弟弟吃虧，把手中鞭子一扔，拔出佩劍。
「修文，別廢話了。這幾個人來路不明，在襄陽城門口襲擊守衛，拿住了交給師父處置。」
武修文忍著腿疼也拔了劍。
兩兄弟一左一右站開，擺了個合擊的架子。
楊過認出了他們的步法。
走的是全真劍法的起手式，可腳下步幅比正宗的要窄了兩寸。
這是郭靖按照自己的理解改過的版本，適合配合降龍十八掌的步伐使用，單獨拿來走劍反而束手束腳。
楊過抱著胳膊沒有動彈。
就這兩塊料，還不值得他出手。
陸無雙嘴角一歪，柳葉彎刀出鞘。
刀身只有一尺八，窄背薄刃，嗡的一聲輕響。
「你倆一起上吧，省得回頭說我欺負人。」
武敦儒大喝一聲挺劍直刺。
這一劍走的是中路，奔著陸無雙的肩窩去的。
武修文從側面繞過來，劍尖斜挑，封她的退路。
兩柄長劍配合之下，正面和左側同時有劍光逼來，空間被壓縮了一大半。
陸無雙根本沒往後退。
她身子往下一矮，膝蓋彎成半蹲，脊背前傾，整個人的重心降到了極低的位置。
武敦儒的劍從她頭頂掠過，劍鋒帶起的氣流捲動了帷帽的紗幔。
她在半蹲的姿態下向前滑出兩步，鑽進了武敦儒的劍圈內側。
距離太近了。
長劍最大的優勢是攻擊距離，一旦被人貼到三尺以內，劍身反而成了累贅。
柳葉彎刀的刀背在武敦儒的手腕上敲了一記。
力道不大，可角度刁鑽，正好磕在腕骨的突起處。
武敦儒虎口一酸，長劍晃了兩晃。
武修文從後方追上來，劍走偏鋒，直取陸無雙的後腰。
陸無雙右腳往後一蹬，借著蛇行狸翻的滑步，身子橫向閃開一尺。
武修文的劍尖從她腰側兩寸外划過，什麼都沒碰著。
「你這劍法是哪兒學的？全真教三歲小道童練的入門式，你學了幾年還這個樣子？」
陸無雙一邊閃避一邊開口，語氣里全是嘲弄。
武修文被這句話氣得胸口發堵。
他在桃花島學藝時確實練過一段時間全真教的基礎劍法，後來改學了郭靖傳授的路數，可底子沒有換，兩套東西攪在一起，招式就顯得不倫不類。
這是他最大的短板，平時沒人敢當面說，今天被一個小丫頭一句話戳得死死的。
「少廢話！來人，圍住他們！」
城門口負責維持秩序的官軍和十幾個穿雜色勁裝的江湖人涌過來，長槍棍棒拉成了一道弧線，把楊過三人圍在當中。
程英站在楊過身後一步半的位置。
她看著眼前的局面，手心全是汗。
再鬧下去就收不住了。
她自己就是桃花島的弟子，以她的身份出面，報上黃藥師關門弟子的名號，再提一句黃蓉師姐，大小武必定收手。
這是最快的解法。
她上前半步，張口要說話。
「兩位少俠且慢，我們是……」
話到一半，一隻手掌落在她右肩上。
那隻手掌不重，可掌心裡透出的灼熱真氣毫無徵兆地噎進了肩井穴。
一絲先天純陽的內力順著經脈直灌而下，撞上了她氣海里盤踞多日的乾坤訣印記。
兩股同源陽氣碰在一起，程英下腹里翻湧起一股熱浪。
她雙膝當即失了力，整個人往後歪過去，靠在了楊過的胸口上。
「主人……」
她聲音壓到了極低，只從嗓子眼裡漏出來一絲。
楊過摟著她的腰，嘴貼著她的耳垂。
「閉嘴，看戲。」
程英被他箍在懷裡。
她能感覺到楊過的手指搭在自己腰側，指腹微微用力，那點真氣不多不少，剛好維持著她氣海內的騷動，讓她的落英真氣運轉不起來。
她沒有掙扎。
不是不想，是動不了。
圍過來的官軍見這幾個人還不就範，領頭的什長把長槍橫起來，槍刃對準了楊過。
武敦儒見有了幫手，底氣更足。
他指著楊過的鼻子，聲音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
「小子，你這兩個女人打傷了襄陽守軍。你自己縮在後面一聲不吭，怎麼，怕了？」
楊過沒摘斗笠。
他騰出一隻手來，從懷裡取出那封路引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塞回去。
王堅的大印很好用，但不是用在這個時候。
他打量著武敦儒。
這位郭大俠的大弟子站在三丈外，持劍姿勢端正，呼吸均勻，丹田處有微弱的真氣波動。
大約三到四年的內力修為，中規中矩。
武敦儒見對方一言不發，認定他是個吃軟飯的慫貨。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楊過，而是把注意力放回到陸無雙身上。
「最後說一遍。帷帽摘了，兵器交出來，跟我們去見郭大俠。你們要是從實招來，頂多關幾天就放了。你們要是抵死不認……」
武敦儒劍尖一轉，對準了陸無雙的喉嚨。
陸無雙握著柳葉彎刀，刀鋒上還沾著武修文手腕上蹭下來的一點皮屑。
她朝武敦儒吐了口氣。
「去你媽的。」
武敦儒臉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他扭頭看向楊過，挺劍刺向楊過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