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終南山分開到現在,她每一天都在數日子。
白天的活計堆得滿滿當當。
靖哥哥不擅政務,襄陽城裡大大小小的事情,從軍餉調撥到各路英雄的安置,全壓在她肩上。
丐幫十二路分舵的信函每三天一批,密報用暗語寫的,翻譯出來再逐條批覆,光這一項就夠耗大半天。
腦子轉起來的時候,什麼都顧不上。
可一到了夜裡,躺在床上盯著帳頂發呆的時候,心裡頭就空了一大塊。
那種空,不是寂寞空虛冷,是饞。
饞他的身子。
饞那個在她身上又啃又拱、嘴裡一堆混帳話、偏偏每句話都說到她心坎上的混蛋小子。
有幾次她夢到楊過在終南山掌教院裡沖她笑的樣子,醒過來枕巾是濕的。
她在黑暗裡躺了很久,聽著隔壁書房靖哥哥練功打坐時均勻的呼吸聲,把被角攥得死緊。
這種日子過了小半年。
所以聽到楊過到了城門口的消息,黃蓉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通知郭靖,而是翻箱倒櫃地找衣裳。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楊過,分別這麼久,終於又要見面了。
她站起身,走到衣櫃前。丫鬟把櫃門打開,裡頭掛滿了各色衣裳。
銅鏡旁邊已經擺了五六件裙子。
黃蓉手指在衣料上划過,挑挑揀揀。
穿哪件好呢。
這件桃紅的太艷了。
帥府里人多眼雜,她穿成這樣出去,靖哥哥那幫粗坯武將雖然不敢多看,但心裡肯定犯嘀咕。
那件鵝黃的太嫩了。她都三十五了,穿嫩黃色,那叫什麼?
月白色的太素淨,顯不出氣色。好不容易見面,穿得跟個病人推出去,算怎麼回事。
大紅色的太招搖。
黃蓉拿出一套粉色的襦裙在身上比劃了一下。
這顏色嬌嫩,能把她襯得年輕好幾歲。
可她腦海里浮現出楊過那張壞笑的臉,還有楊過說過的那些沒大沒小的渾話。
那小賊最喜歡她端著架子卻拿他沒轍的樣子。
穿粉色的在他面前扭扭捏捏?
不行。
黃蓉把粉色襦裙扔回柜子里。
她想穿得好看些。可她又是郭夫人,是丐幫幫主,不能失了身份。
「幫主,那個戴帷帽的女子是什麼來路?要不要屬下去查?」屏風外頭,丐幫弟子還沒走乾淨。
黃蓉腳步停了一下。
「查什麼?人都到門口了,我自己看。」她頓了頓,「武敦儒有沒有把人攔在門外?」
「沒有,武大公子把人往府裡帶了,說要請幫主過目。」
黃蓉鼻子裡哼了一聲。
他不知道自己帶進來的這位,那天晚上在亂葬崗里一陽指點在尹志平眉心上的時候,手都沒抖一下。
「行了,下去吧。」
探子走後,屋子裡只剩下黃蓉和兩個貼身丫鬟。
她重新站到衣櫃前面。丫鬟翠兒候在一旁。
「幫主,今日穿哪件?」
「你覺得呢?」
翠兒是跟了黃蓉六年的老人了,做事穩妥,嘴也嚴。
她看了一眼銅鏡旁邊擺了一地的裙子,心裡多少有點數。
幫主平時穿衣服從來不超過三息就做決定,今天翻了半柱香的衣櫃,只有一個解釋。
但翠兒什麼都沒說,只是彎腰從衣櫃底層抽出一件水青色長裙遞了過去。
「這件三天前剛讓裁縫改過,幫主還沒上過身。」
黃蓉接過來,在身前比了比。
料子是極好的杭綢,貼身且透氣。領口收高,袖口收窄,看著端端正正。
但腰身的裁剪暗藏了她自己畫的樣式。
收腰的位置比普通裙子高了一寸,系帶從腰側繞過去在後腰打結,把腰線往上提了一截。
三天前讓裁縫改的。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楊過會來。
可她改這件裙子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她自己清楚。
「就這件。」
丫鬟伺候黃蓉換衣裳。
黃蓉把外衣脫了,只留貼身的肚兜。紅色的系帶勒在脖頸上,鴛鴦戲水的圖案繡在胸口,把上頭兩團飽滿兜得服服帖帖。
她把水青色長裙套上去,雙手在腰間理了理系帶。
這裙子看著端莊,領口封得嚴實,下擺也長及腳面。可因為那一寸的改動,效果截然不同。
從正面看,莊重得體,挑不出一絲毛病。
從側面看,腰身和胯部的弧度就全出來了。
布料順著腰線往下,把豐滿的臀部裹得嚴嚴實實,勾勒出一道極其誇張的弧線。
胸前那兩團也被衣料托住,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布料繃得剛好。
該有的輪廓一分沒遮住,該露的地方一寸沒露。
黃蓉在銅鏡前轉了個身。走動之間,腰肢帶著臀部輕擺,那道弧線跟著晃了兩下。
臉頰發燙。
穿成這樣去見楊過,那個小賊的眼珠子肯定粘在她身上摳不下來。
一陣羞恥感從心底冒出來。可跟著這股羞恥感來的,還有一種隱秘的期盼。
她就是想讓楊過看見。
黃蓉對著銅鏡撥了撥鬢邊的碎發,拿起胭脂在唇上勻了勻。手剛放下去,又嫌顏色太淡,補了半層。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手指不太穩,心跳比平時快了不少。
丐幫幫主,天下聞名的女諸葛,打了半輩子仗、算了半輩子計的女人,在自己的房間裡為了見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子慌了手腳。
這種心慌她不陌生。當年十八九歲在蒙古草原上跟靖哥哥初見時,也是一樣。
區別在於,那時候的心跳是乾乾淨淨的少女情懷。現在摻了太多不能說出口的東西。
「翠兒。」
「幫主。」
「今天的事,你什麼都沒看見。」
翠兒低下頭。「什麼事?」
黃蓉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整了整衣袖,把袖口褶皺撫平。水青色長裙的裙擺掃過門檻。丫鬟替她推開門。
黃蓉邁出後院,沿著抄手遊廊往前廳走。
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端在一個幫主該有的節奏上。
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縫上,裙擺的晃動幅度控制得剛剛好。遇到來往的軍士和幫眾,她微微點頭,面上是慣常的從容。
可她自己知道,貼身裡衣後腰那一片已經洇了一層薄汗。
小半年了。
一百六十三天。
她數得清清楚楚。
拐過遊廊的時候,她遠遠看見了前廳門口的人影。
那個穿灰布衫的身影靠在柱子上,雙手抱在胸前。
斗笠夾在腋下,一頭亂糟糟的黑髮隨意束在腦後。
腳上那雙破布鞋沾了泥,衣服上還有在地上滾過的灰印子。
旁邊站著的陸無雙正在跟他說話,手裡比劃著名什麼。
邋遢得不成樣子。
可黃蓉的心跳加了三拍。
她的目光在楊過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比在終南山見面的時候瘦了一圈,下頜線更明顯了。
肩膀寬了一些,大約是這段日子趕路練功的緣故。
站姿鬆散,可腰背那根線是直的,腳下的重心落在前掌,一百個人裡面未必能有一個看出這是內家高手才有的本能姿態。
長高了。也更結實了。
黃蓉不自覺地咽了一下口水。
她把視線收回來,手指在袖子裡捏了捏掌心,把那股熱意壓下去。
遊廊拐角處她停了兩息。
深吸一口氣。
幫主的面孔重新掛了上去。
前廳里已經坐了人。
武敦儒和武修文一左一右坐在太師椅上,腰杆挺得筆直,一臉邀功的模樣。
楊過帶著陸無雙和程英站在廳中央。
沒人給他們上茶,也沒人給他們賜座。
武敦儒端著茶碗,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楊過,到了這裡,你那套騙人的把戲就收起來吧。等師娘出來,你老老實實磕頭認錯,說不定還能留條命。」
武敦儒把茶碗重重放在桌上。
武修文也跟著附和,他理了理被劃破的衣襟,一手還暗暗按著腰帶扣子。
「就是,你帶的這兩個女人,底細也要查清楚。襄陽城現在防備森嚴,容不得半點馬虎。」
楊過靠在廳中的柱子上,雙手抱在胸前。
他掃了一眼坐在太師椅上耀武揚威的武氏兄弟,嘴角彎了彎,什麼也沒說。
食指和中指之間那枚大理鐵指環慢慢轉了半圈。
陽光從廳門照進來,在地磚上拉出三道長長的人影。
陸無雙站在他左手邊,一隻手按著刀柄,兩隻眼睛恨恨地盯著武修文按腰帶的那隻手。
程英站在最後面,低著頭,一聲不吭。
廳里安靜了一息。
門外的石板路上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裙擺拖過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