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姐,你歇下了嗎?」
門外傳來的,卻是程英的聲音。
黃蓉愣了一下,心裡的那股火熱頓時被澆滅了一半。
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睡袍的領口,把胸前露出的春光遮住大半,這才開口。
「沒歇呢,小師妹進來吧。」
門扇被推開,程英換了身素淨衣裙,髮髻重新梳過,只是眉眼間仍有疲色。
她進屋後,先回身將門閂扣上,又側耳聽了聽院中動靜。
外頭更鼓剛過,風從廊下穿過,燈籠搖了兩下,院裡無人說話。
黃蓉看在眼裡,心裡已有計較。
程英這等舉動,不是尋常師妹夜裡來敘舊,而是有要緊事說,並且不願讓第三人聽見。
白日裡她替程英搭過脈。
程英經絡之中,落英真氣本該走少陽、厥陰兩脈,綿而不散。
可如今氣海一帶,卻另有一縷陽勁占住關竅,既不傷人根基,也不肯退去。
那東西的路數,黃蓉認得。
乾坤訣。
此訣以陰陽相濟為本,若練到深處,氣機相引,能借旁人體內陰氣回補自身。
楊過先天元氣未穩,偏又修正逆九陰,兩路真氣並行,若不依靠乾坤訣時時調和,遲早要出岔子。
程英身上那道印記,不是尋常點穴,也不是毒功。
它更像一枚暗扣。
扣住了氣海,也扣住了程英開口的分寸。
「小師妹,夜深了,怎麼不在房裡歇著。」
黃蓉將團扇擱在膝上,指了指旁邊的圓凳。
「坐下慢慢說。」
程英沒有坐。
她走到黃蓉面前,裙擺一收,竟直直跪在了青磚地上。
黃蓉手上的動作停了停,隨即伸手去扶。
「你這是做什麼?你我同出桃花島,哪有這樣說話的道理。」
程英抬起臉,眼裡已有淚光,卻強忍著沒有失態。
「師姐,我今日若不跪,怕是再無機會說清了。」
黃蓉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後收回袖中。
她坐直身子,語氣放緩。
「說吧。」
程英咬了咬唇。
「楊過不是善類。」
這幾個字說出口,屋內燭焰輕輕一晃,照得兩人影子在牆上拉長。
黃蓉沒有接話。
程英見她不斥責,膽氣才漲了些。
「路上我本想去找表妹,誰知半道遇見了他,他先是以全真掌教的身份壓人,又用一門古怪功夫制住了我的經脈。」
「古怪功夫?」
「是。」
程英把手按在小腹下方,聲音低了許多。
「那股熱勁入體後,便盤踞在氣海附近,我運落英心法,它便反過來截我真氣,我若停功,它又安安穩穩地一動不動。」
她頓了頓,臉色又白了幾分。
「此法陰損得很,既不傷我性命,也不叫我好過。」
「只要他離得近些,或是暗中催動,我的經絡便會失序,手腳無力,連話也說不清。」
黃蓉聽著,袖中手指輕輕扣住了團扇柄。
程英所言,倒並未誇大。
乾坤訣原本不算邪門功法,它講究坎離互換,水火相濟。
可這法門落到楊過手裡,便多了幾分不按規矩來的味道。
那小子一身九陰根基,又服過九轉逆命丸,內力純厚遠勝同齡人。
再加上先天元氣凝成內珠,真氣一旦侵入他人體內,尋常心法很難驅逐。
程英修為不弱,卻仍在後天層次。
落英神劍掌重在身法與掌勢,內功並未到化境,遇上這等陽剛霸道的勁力,只能守,不能攻。
「小師妹,你接著說。」
程英抬手抹去眼角的水痕,語速快了些。
「白日大廳之中,我本要向師姐表明身份,請師姐做主,可他站在我身後,只在肩上按了一下,我半身真氣便亂了。」
「他還在城門口當著許多人的面,對我動手,外人看不出,只當我膽小,可我自己知道,我那時連站穩都難!」
「師姐,他是故意的。」
黃蓉眼睫垂下,遮住了眸中的情緒。
故意。
當然是故意的。
楊過若真想把事情藏住,程英連走進帥府的機會都未必有。
他偏讓程英進來,又讓她能開口,只不過是把這個局面擺到了黃蓉面前。
這小賊不是怕程英告狀。
他是在逼黃蓉選。
黃蓉心裡暗罵了一句,面上卻仍是郭夫人該有的沉穩。
「你想讓我如何處置他?」
程英聞言,跪直了些。
「請師姐先替我驅出那道熱勁。」
「只要氣海不受制,我便可在府中布下一座小陣。」
「桃花島的陣法不重殺伐,而重困鎖。」
「只需借後院的假山、水榭、迴廊三處方位,再請幾位丐幫弟子守住生門,便能將他困住半個時辰。」
黃蓉抬眼看她。
程英說到陣法,神色比方才穩了許多。
「半個時辰之內,他縱有絕頂輕功,也難出陣。」
「到時師姐以打狗棒法截其退路,再請郭大俠回來審問。」
「若他說得清,便放他走,若說不清,全真教也不能護短。」
黃蓉輕輕搖了搖團扇。
「小師妹,你倒已盤算得周全。」
程英低聲道:「我不是要害他。」
她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我也是為他好,他年紀輕,武功又漲得太快,若無人約束,遲早會闖出彌天大禍。」
這句話入耳,黃蓉心頭反倒生出幾分異樣。
她聽懂了。
程英怨楊過,怕楊過,但也想控制楊過。
她口中句句是規矩,是清白,是桃花島的門風,可真正落到實處,卻是想把人困入陣中,納入她能掌控的格局裡。
這點心思,又怎能瞞得過黃蓉。
桃花島出來的女子,又有哪個是簡單的?
陸無雙嘴硬心軟,刀子拿在手上,真遇上事,反而會先護著楊過。
程英不同。
她不爭一時口舌,她要的是布一個局。
若真讓她得手,楊過日後恐怕連見誰、說什麼、走哪條路,都得被她用「為你好」這三個字給圈起來。
黃蓉想到這裡,心中醋意與警惕一併生出。
可她不能露。
至少現在不能。
「小師妹,你先起來。」黃蓉道。
程英卻只是搖頭。
「師姐若不應允,我便不起。」
黃蓉嘆了口氣,伸出右手。
「那便先讓我看看你的脈象。」
程英遲疑片刻,還是將手腕遞了過去。
黃蓉兩指搭上寸關尺,一股九陰真氣順著經脈探入。
她探得極慢,真氣走過腕脈,經曲澤,入少海,再沿任脈下行。
程英的身子輕輕一僵。
黃蓉卻沒有停。
九陰真氣屬陰,入體後本該潤物無聲。
可當真氣探至中脘以下,便遇到一縷陽勁橫在脈口。
那縷陽勁不粗,卻凝練至極,藏得也極深。
尋常人探脈,只會以為程英氣血旺盛,絕查不出其中的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