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把腳往前伸了伸。
他的鞋尖,順著黃蓉的裙擺邊緣往上滑。
黃蓉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對襟長衫,下面是一條寬鬆的百褶裙,布料很是柔軟。
楊過的腳尖隔著裙布,碰到了她的小腿肚子。
黃蓉的身子,瞬間僵住了。
她坐在主位上,旁邊就站著陸無雙。
門外隨時都會有下人路過。
黃蓉放下茶杯,瓷器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轉頭看向楊過。
楊過卻正低頭喝粥,連看都沒看她一眼,腳下的動作絲毫沒停。
他心裡樂開了花。
昨晚把火挑起來又拍屁股走人,今早這女人肯定一肚子邪火沒處撒。
正好,現在再給她添一把柴。
黃蓉咬了咬牙,把腿往後縮。
楊過不依不饒,跟著往前探。
他的腳背蹭過她膝蓋外側,隔著裙布都能感覺到那層肌膚繃緊了。
黃蓉右手攥住筷子,指節發白。
她不敢動作太大,陸無雙就站在三步開外,低著頭替楊過布菜,時不時抬眼掃一下桌面。
這個混帳!
昨晚把她折騰成那樣,今早換了張臉來裝正經,腳底下卻一點正經都沒有。
她恨不得一筷子戳在他腳面上,可那動作太大,陸無雙不瞎。
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楊過呢?我聽說他來了,人在哪兒?」
一個清脆的女聲從院子裡傳進來,透著嬌縱的大小姐脾氣。
黃蓉聽到這個聲音,手一抖,筷子差點戳翻面前的碟子。
她趕緊把腿收回來,兩隻手交握在身前,脊背挺直,端出帥府主母該有的樣子。
後背上一層薄汗才出來,被這聲音嚇得比方才那隻腳還厲害。
楊過把腳收了回來,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動作自然得,跟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郭芙風風火火地從月亮門外走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身鵝黃色的襦裙,腰間束著一條繡桃花的絲帶,頭上插著一根碧玉簪子。
十八歲的小姑娘,明艷嬌俏,走起路來裙角翻飛。
她身後還跟著武敦儒和武修文兄弟倆。
不過這兩位的狀態有點慘。
武敦儒一瘸一拐,武修文更誇張,右腿幾乎抬不起來,走兩步歇一步,額頭上全是汗。
楊過看見這場面,差點把嘴裡的粥噴出來。
昨天在城門口,他用一陽指彈了這哥倆的穴道。
當時看著沒事,過了一夜,勁道才發作出來。
一陽指的透勁走的是經脈深層,不傷皮肉,專門酥麻筋骨。
這種後勁兒比當場發作還折騰人,越動彈越疼,越疼越想動彈,惡性循環。
沒個三五天消不了。
誰叫這倆貨昨天在城門口嘴那麼欠。
楊過一點負罪感都沒有,反而覺得打輕了。
郭芙一進前廳就看見楊過,腳步一頓。
她的表情變了幾變,有高興,有彆扭,還有那麼一點說不清楚的扭捏。
她畢竟是黃蓉當眾許了婚的「未婚妻」。
雖然楊過當初答應這門親事純粹是為了氣黃蓉,但郭芙不知道內情。
在她心裡,她和楊過之間是有婚約的。
這婚約雖說沒過明路、沒下聘禮,但她娘親口說的話,總不能不算數。
她想衝上去質問他為什麼一年都不來信,又覺得這樣顯得自己太在意他,面子上掛不住。
「你還知道來襄陽?」
郭芙開口就是質問,語氣裡帶著怨氣。
「在終南山待了快一年,連封信都不寫!」
楊過放下筷子,站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上下打量了郭芙一番。
「芙妹!」
他嘴裡嘖嘖有聲。
「多日不見,芙妹又漂亮了不少。這身鵝黃裙子好看,襯你的膚色,跟畫裡走出來的人一樣。」
他說的是實話。
這丫頭確實長大了些,身段開始長開,五官隨了黃蓉,是個美人胚子。
腰肢比上回見面時細了一圈,鎖骨的線條也利落了。
不過比起黃蓉那種熟透了的風韻,還差著十萬八千里。
再養個十年,那就不好說了。
楊過在心裡給這丫頭打了個分,七分底子,三分火候,是塊好料子,可惜現在還嫩。
郭芙被這一通誇讚沖得有點暈,臉上的怒氣消了大半,嘴角忍不住翹了翹,但還是強撐著不肯給好臉色。
她在桃花島被大小武夸慣了,可那兩個笨嘴拙舌的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哪像楊過說得這麼花哨又中聽。
「少來這套!」
「你昨天就到了吧?大小武跟我說的!」
「你到了不先來見我,跑去找我娘做什麼?」
楊過一拍額頭:「哎呀,這不是先跟黃幫主匯報公務嘛。」
「你也知道,我這個掌教身上擔子重,到了襄陽,總得先拜碼頭。」
「公事辦完了才敢辦私事,我本打算一早就去找你,結果你先來了。」
「哼。」
郭芙半信半疑,嘴上不饒人,「你那公事辦到半夜?大小武說你戌時才從我娘院子出來。」
這話一出,楊過餘光掃了一眼黃蓉。
黃蓉的臉色紋絲不變,端著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穩得像座廟。
楊過在心裡頭佩服得五體投地,這份定力,自己都比不上。
要是換個人,這會兒早就露餡了。
「帥府的防務部署要過一遍,全真教跟丐幫之間的情報對接也要談。」
楊過嘆了口氣,「芙妹,你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這些事哪樣不費工夫?」
郭芙被「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這句話噎了一下,想反駁又找不到詞,只好哼了一聲作罷。
她確實不懂這些,爹娘從來不讓她沾手正事,她也懶得去碰。
這時候,她的目光落在了楊過身後。
武敦儒和武修文總算也挪到了前廳,武修文扶著門框才站穩,臉色發青。
楊過一看這哥倆,臉上立刻露出「關切」的神情。
影帝上線。
「哎呀,二位哥哥,你們這腿怎麼了?」
「走路一瘸一拐的,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
武修文臉色鐵青,死死瞪著楊過,一言不發。
他恨得牙根發癢,偏偏又拿不出任何證據。
這種有苦說不出的滋味,比腿上的麻勁兒還讓人難受。
武敦儒性子沉穩些,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昨日練功岔了氣,不礙事。」
「練功岔氣能岔成這樣?」
楊過走過去,一臉真誠,「要不我給二位看看?我好歹也粗通醫術。你們練的是全真一脈的心法,經脈走向我熟得很,萬一是筋骨受損,拖久了可就麻煩了。」
他說著就要伸手去探武修文的脈門。
這一手,純粹是故意噁心人。
你腿是我弄瘸的,我再主動湊上來給你看病,你敢讓我碰嗎?
你不敢。
那你不敢的樣子,就很有趣。
武修文往後退了一步,動作極快,下意識擋住自己的腿:「不用!不勞楊掌教費心!」
他昨天在城門口根本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只覺得腿上猛地一麻,當時不在意,結果半夜疼醒了,翻來覆去折騰了一宿。
他雖然笨,但也不是傻子,琢磨來琢磨去,總覺得和楊過脫不了干係。
可他沒證據。
楊過當時壓根沒碰他們,衣袖都沒挨著,他拿什麼去告狀?
說出來都沒人信。
「二位真不用看?」
楊過又問了一遍,語氣誠懇得不行。
武敦儒拉了拉弟弟的袖子,替他答道:「多謝楊掌教好意,已經敷了藥膏,無礙的。」
他比武修文冷靜得多,知道這時候不能撕破臉。
楊過是全真教掌教,他們兄弟只是郭靖的記名弟子,身份上差了一大截,真鬧起來吃虧的是自己。
楊過搖搖頭,一副惋惜的表情:「那行吧,要是過兩天還沒好轉,隨時來找我。」
武修文牙都快咬碎了,一個字沒吭。
郭芙見兩個跟班瘸得厲害,多少有點心疼,回頭對黃蓉道:「娘,你給大武二武看看吧,他們昨天就開始瘸了,到現在越來越嚴重。」
黃蓉掃了一眼武氏兄弟的腿。
以她的眼力,只一眼,就看出這是穴道被人用暗勁封了。
那勁道極其精巧,入體之後不散,順著腿上的經脈緩慢遊走,走到哪裡,就麻到哪裡。
這手法乾淨利落,不留外傷,卻讓人苦不堪言。
她又看了看楊過那張人畜無害的臉。
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這小混蛋的一陽指又精進了,指勁里裹了一層先天元氣做引子,打進去的時候無聲無息,發作起來卻綿延不絕。
比單純封穴道高了不止一個層次。
大小武不知道怎麼得罪他的,不過以這倆人那副嘴臉,得罪他也不奇怪。
黃蓉心裡清楚,但她沒打算管。
這兩個人跟在郭芙身邊圍前圍後,她早就看著礙眼了。
「回去讓軍醫看看就行了,不是大毛病。」
黃蓉語氣平淡,沒有多問。
楊過在心裡給黃蓉豎了個大拇指。
這女人的配合永遠到位。
不拆穿,不追問,四兩撥千斤就把這事抹過去了。
別人家養的是老婆,他養的是軍師加同謀。
大小武訕訕地退到了門邊站著。
武修文的目光在楊過和黃蓉之間來迴轉了兩趟,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又說不上來。
黃幫主跟這個楊過之間的默契,未免太好了點。
明明是幫主和外人,怎麼看著比一家人還順溜?
郭芙轉過頭來,這時候才注意到楊過身後還站著陸無雙。
「她誰啊?」
郭芙的語氣一下子冷了,下巴朝陸無雙一抬。
「我的貼身侍女,陸無雙。」楊過介紹道。
陸無雙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見過郭大小姐。」
郭芙把陸無雙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自上而下,頭髮、臉、胸、腰、腿,一樣不落。
陸無雙身段窈窕,面容清秀,雖然穿著素淨,但那股子靈氣是遮不住的,尤其是一雙眼睛,又亮又活。
郭芙的臉色更不好看了。
她從小到大身邊圍著的都是大小武這種唯命是從的跟班,對於年輕漂亮的同性,她有一種本能的敵意。
更何況這個女人還貼在楊過身邊。
「貼身侍女?你一個掌教,帶個年輕姑娘貼身伺候,像什麼話?」
「全真教掌教日理萬機,總得有人端茶倒水吧?」
楊過攤了攤手,「難不成讓我堂堂掌教自己洗衣做飯?」
「那你找個道士伺候不行嗎?非得找個年輕姑娘?」
楊過嘆了口氣,一副委屈的模樣:「芙妹,你這話說的。道士手粗腳粗的,端個茶都能把杯子摔了。再說了,無雙以前腿有殘疾,是我給治好的,她感恩才留下來當侍女。你要是不信,回頭問你娘,這事你娘全都知道。」
他把黃蓉搬出來壓陣。
這招屢試不爽,郭芙再怎麼橫,在她娘面前就是個乖貓。
郭芙扭頭看向黃蓉。
黃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無雙的事我知道,你別胡攪蠻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