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站在漢水江畔,任由江風吹打著衣袍。
黃蓉走後,他沒有急著離開。
大理段氏的一陽指機緣固然重要,但大理路途遙遠,山高水長。
他盤膝坐在江畔青石上,運轉乾坤訣感應自身經脈。
先天陽氣在十二正經中循行一周,到了膻中穴處微微一滯,便再難往上沖。
先天初期頂峰。
這道關隘他已經撞了半月有餘,每次都差那麼一線。
九轉逆命丸的藥力雖然霸道,催得他內力暴漲,但根基終究是催出來的,經脈的承受力跟不上真氣的增長速度。
強行沖關,輕則經脈受損,重則真氣逆亂。
想要再進一步,單靠打坐練功,少說也得耗費數年光陰。
楊過收了功,睜開眼。
江面上一葉扁舟正緩緩西行,船頭漁翁戴著斗笠,看不清面目。
他沒有去看那條船,目光越過江水,望向西南方向的群山。
襄陽城外不遠處,就有一處絕佳的寶地。
劍冢。
獨孤求敗留下的遺蹟。
那裡不僅有玄鐵重劍,還有一種名為菩斯曲蛇的異種毒蛇。
這種蛇常年吞食深山老林中的靈芝草藥,蛇膽蘊含的藥力極強,對打通經脈、淬鍊筋骨有奇效。
比起外力催動內力增長,蛇膽的藥力溫和得多,不傷根基。
原著里楊過被蛇膽改造了體質,才能在海潮中修煉玄鐵劍法。
先去劍冢取了蛇膽和玄鐵重劍,把內力和外功再提上一個台階。
有了足夠的底氣,再去大理段氏尋求一陽指的突破。
這才是最穩妥的盤算。
不過在這之前,得先把襄陽城裡的尾巴收拾乾淨。
楊過解開柳樹上的韁繩,翻身上馬。
雙腿一夾馬腹,紅馬沿著官道朝襄陽城門飛馳而去。
……
午後的襄陽城,街面上人來人往。
楊過在南門下了馬,沒有回帥府,牽著馬沿街慢行,拐入城西的巷道。
走了兩條街,一座三層高的酒樓出現在巷尾。
福聚樓。
招牌上的金漆剝落了大半,門口冷冷清清,連個攬客的夥計都沒有。這家酒樓在襄陽城開了十幾年,既不靠主街,菜色也一般,按理說早該倒閉。
但它偏偏一直開著,而且從沒缺過銀子。
楊過把韁繩扔給門口打瞌睡的馬夫,邁步走進大堂。
堂內光線昏暗,零星坐著幾桌食客,都是吃獨食的,各據一角,互不搭話。這種酒樓里的食客,多半也不是真來吃飯的。
櫃檯後面的掌柜是個胖子,正撥弄算盤。
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縮,隨即低下頭去,算盤珠子打得噼啪作響,像是要把自己的存在感壓到最低。
楊過目不斜視,徑直上了樓梯。
木樓梯踩上去嘎吱作響。到了二樓,走廊上候著四個勁裝漢子,腰間都鼓鼓囊囊的,掖著短刃。
四人原本手按刀柄,一臉戒備。待看清上樓的是楊過,領頭那個面色一變,低聲說了句什麼,四人齊齊退到兩側,垂手站好。
楊過走過他們中間,在最裡頭那間天字號包廂前停住腳步,推門而入。
一股血腥氣撲面而來。
地上橫著兩具屍體,喉管被利器切開,血流了滿地,名貴的西域地毯已經洇透了,腳踩上去微微發黏。
陸無雙坐在正對門的主位上。
青色勁裝束腰,頭髮利落地紮成馬尾。柳葉彎刀橫擱在桌面上,刀刃上的血漬已經發暗,沒有擦拭。
一個乾瘦老頭跪在桌前,額頭貼著地面,後背塌得很低,肩膀在抖。
陸無雙正在翻看一本冊子,聽到門響,手指一停,抬眼望來。
看清是楊過,她合上冊子,起身繞過桌案,走到楊過跟前,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萬福。
「相公,您來了。」
語氣恭順,跟方才那個殺人不眨眼的人判若兩個。
楊過點了點頭,繞過地上的屍體,走到主位坐下。血腥味濃得發苦,他皺了皺眉,伸手推開了窗戶。
穿堂風灌進來,吹散了幾分濁氣。
「辦得如何?」楊過問。
陸無雙走到他身側,微微彎腰,聲音壓得很低。
「名冊上七十二個頭目,今天到了五十九個。沒來的十三個,有七個出了城,六個稱病不露面。」
「來了的這批怎麼樣?」
「多數還算老實。有三個仗著手底下有人,想擺老資格糊弄過去。無雙跟他們講了規矩,兩個不聽,就是地上這兩位。」
陸無雙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像在說今天包子鋪賣了幾籠包子。
楊過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
兩人都是壯年男子,手上有厚繭,練過橫練功夫。但喉管上的傷口乾淨利落,一刀斃命,沒有第二刀的痕跡。
陸無雙的刀法確實進步了不少。
「那六個稱病的,記下來。」楊過說。
「已經記了。」陸無雙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條,放在楊過面前。
楊過掃了一眼名字,收進懷裡,目光落在跪著的乾瘦老頭身上。
「這位就是孫老三?」
陸無雙點頭:「暗樁的錢糧帳目,十幾年來都是他在管。」
「孫老三。」楊過開口。
聲音不大,但跪在地上的老頭渾身一激靈,猛地抬起頭來。
「小人在!小人在!」孫老三連聲應道,滿臉堆著笑,額角的汗順著皺紋往下淌。
這老頭在襄陽城經營了十幾年,黑道白道的關係盤根錯節。
他原以為全真教不過是派個人來走走過場,隨便打發幾句便罷。
誰料到這個丫頭片子出手這麼狠,一言不合就動刀子,他手下兩個最能打的護院,連半招都沒走過。
現在正主到了,孫老三心裡門兒清。今天這福聚樓,他要是再敢耍滑頭,怕是橫著都出不去。
「帳本。」楊過只說了兩個字。
孫老三不敢耽擱,哆哆嗦嗦從懷裡掏出三本帳冊,雙手高舉過頂,膝蓋在地上蹭了幾步,送到桌前。
陸無雙接過來,翻了翻,確認頁碼齊全,才放到楊過面前。
楊過翻開第一本。
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記得很細。城東三家米鋪的月流水、城南布莊的暗股分紅、碼頭上的貨運抽成,每一筆進出都有日期和經手人。
粗粗算下來,光這些明面上的買賣,每月就有兩三千兩銀子的進項。養蒙古暗樁十幾年,這筆錢全部來自襄陽城本地。
等於是拿襄陽百姓的錢,養蒙古人的狗。
楊過沒有動怒,繼續翻第二本。
翻到一半,手指停住了。
這本帳冊記錄的不是生意往來。每月固定幾批糧草和藥材,經福聚樓的渠道以低於市價三成的價格賣給黑市商販。貨款最終的流向,全指向同一個地方。
襄陽城守將呂文德的私庫。
楊過多看了兩頁,把帳冊合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孫老三,你倒是個有心的。」
孫老三額頭上的汗冒得更急了,但他在商場上混了這麼多年,察言觀色的本事還在,聽出楊過語氣里沒有殺意,壯著膽子開口。
「掌教明鑑,小人不敢欺瞞。呂大人貪墨軍餉,前前後後過手的銀子不下十萬兩,這事要是捅上去,那是抄家滅族的大罪。小人若不留個底,哪天呂大人翻臉不認人,小人死無葬身之地。」
楊過看著他。
「你留了底又如何?呂文德若真要滅口,派一營兵馬圍了這福聚樓,你連把帳本遞出去的機會都沒有。」
孫老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這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一直不敢深想。
楊過不再看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沒在意。
「從今天起,襄陽城內的暗樁,全部歸入全真教情報司管轄。帳目由無雙親自過手。你底下的那些買賣照常做,每月進項一文不差地報到無雙這裡。」
楊過放下茶碗,補了一句:「呂文德的那些爛帳,也由我來接手。」
孫老三心裡咯噔一下。
這話的意思很清楚。呂文德的把柄,從今天起就是全真教的東西了。他孫老三手裡最後一張保命牌,沒了。
但他沒有選擇的餘地。
「小人明白。小人以後盡心為掌教辦事,絕不敢有二心。」
楊過站起身,走到孫老三面前。
「光嘴上說沒用。」
楊過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孫老三胸口輕輕一點。
指尖透出一縷真氣,極細極熱,鑽入皮肉,沿著經脈遊走了幾息,最終盤踞在心脈附近,蟄伏下來。
這是乾坤訣中的陽氣印記。真氣入體後會與心脈纏繞,若無人定期以對應的手法化解,半月之後便會自行暴發,燒毀心脈周圍的經絡。
孫老三隻覺得胸口發熱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他不通武功,根本感覺不到體內多了什麼東西。
「我在你心脈里留了一道真氣。」楊過退回座位,語氣很平淡。「每隔半個月,你來找無雙,她會替你化解。若是逾期不來,心脈里的真氣就會炸開。」
「什麼大夫也治不了。」
孫老三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乾淨,膝蓋一軟,整個人癱伏在地上。
他在江湖上聽說過這種控制人的邪術,只當是傳言。沒想到今天應在了自己身上。
「去,把外面候著的管事都叫進來。」楊過吩咐道。
孫老三連滾帶爬地出了包廂。
不多時,十幾個暗樁的小頭目被領了進來。
這些人一進門就聞到滿屋子的血腥味,再看到地上那兩具屍體,一個個面如土色,規規矩矩地站成兩排,大氣都不敢喘。
楊過坐在主位上,沒有多說廢話。
陸無雙拿出名冊逐一點名,宣布了情報司的規矩,重新劃分了各片區域的管事人選。
有兩個刺頭,說話時眼神閃爍,楊過沒有理論,直接起身走到跟前,一指點在對方肩井穴上。一縷真氣灌入,那人肩臂便垂了下去,再也抬不起來。
「出去。」楊過說。
那人捂著廢掉的手臂,臉色慘白,被人架著拖出了包廂。
剩下的人再無一個敢出聲。
一套手段下來,這批在襄陽城盤踞了十幾年的暗樁,徹底改換門庭。
……
處理完一切,天色已暗。
包廂里只剩下楊過和陸無雙。樓下的人已經把屍體抬走了,地毯也換了新的,但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氣。
陸無雙把三本帳冊用油布仔細包好,又用細繩紮緊,收進隨身的包裹里。
她猶豫了一下,開口道:「相公,這些帳本真要放在無雙這裡?」
「嗯。」
「可這裡頭有呂文德的黑帳,萬一走漏了風聲……」
「所以才放在你這裡。」楊過打斷她。「你武功夠用,又細心。放在別人手上,我不放心。」
陸無雙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包裹,沒再多問。
楊過走到她身邊,伸手攬住她的腰。
「你是我的女人,不放在你這裡,難道要我去交給黃幫主?」
陸無雙聽到這話,繃了一整天的神色總算鬆了下來。
她靠在楊過懷裡,仰起頭看著他。
「相公放心,無雙一定把這些帳本看好,誰也別想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