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舊是踩在她心跳的鼓點上。
只是這一次,帶來的不再是緊張的甜蜜,而是凌遲般的痛楚。
周宴瑾高大的身影從她身邊走過,依舊帶著那股清冽的雪松香氣。
他目不斜視,神情淡漠。
仿佛外界那場關於他的滔天輿論,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塵埃。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進去。
全程,沒有絲毫異常。
他沒有否認,沒有澄清。
他的平靜,就是最好的默認。
華韻死死地咬著下唇,直到嘗到了一絲血腥味,才勉強將涌到眼眶的熱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
在這裡,她只是華助理,不是華韻。
她逼著自己,將注意力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下午,應知姚讓她整理一份關於寰宇項目下階段的推進方案,要求下班前發給他。
這是一份極其重要的文件。
華韻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一個字一個字地敲打,一遍又一遍地核對。
她以為自己做到了萬無一失。
直到下班前五分鐘,她將文件發出去後,應知姚的內線電話立刻就打了過來。
「華韻,你過來一下。」
應知姚的語氣,是少有的嚴肅。
華韻的心,咯噔一下。
她快步走進首席秘書長的辦公室,應知姚指著屏幕上的那份文檔,眉頭緊鎖。
「你自己看,第二頁第三段,項目負責人的名字,你打錯了。」
「還有第五頁的數據,小數點錯了一位。」
「這份文件如果直接發給周總,你知道後果嗎?」
華韻看著屏幕上那兩個刺眼的紅圈,大腦一片空白。
她竟然,犯了這種最低級的錯誤。
「對不起,應秘書長,我……」
「我不想聽理由,」應知姚打斷了她,聲音冷了幾分,「我只要結果。」
「馬上改完,重新發給我。下不為例。」
「是。」
華韻低著頭,從應知姚的辦公室退了出來。
那一刻,羞愧,難堪,還有無法言說的委屈,像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不僅把自己的心弄丟了,連引以為傲的工作,都搞得一團糟。
下班的鈴聲響起。
同事們陸續離開,辦公室很快就空了下來。
華韻修改完文件,重新發送,然後關掉電腦,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癱坐在椅子上。
窗外,夜幕降臨,城市的霓虹燈一盞盞亮起,繁華而喧囂。
可那份熱鬧,與她無關。
她沒有回家。
她像是被某種力量牽引著,走進了空無一人的樓梯間。
冰冷的水泥台階,帶著夜晚的寒意。
她找了一個角落,蜷縮著坐了下來,將臉深深地埋進了膝蓋里。
壓抑了一整天的情緒,在這一刻,終於徹底決堤。
沒有嚎啕大哭。
她只是死死地咬著自己的手背,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
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洶湧地,滾落下來,打濕了她的衣袖。
為什麼會這麼難過?
她早就知道的啊。
他們是雲與泥的差別,是兩個世界的人。
她仰望了他整整395天,又在離他最近的地方工作了幾個星期。
他甚至都沒有正眼看過她一次。
那一聲「華助理」,不過是他對一個下屬最公式化的稱呼。
那杯她用心沖泡的咖啡,對他而言,或許和前任助理沖的沒有任何區別。
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
是她自導自演,自作多情。
這場持續了一年多的暗戀,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荒唐的笑話。
而現在,笑話該收場了。
她在冰冷的樓梯間裡,不知道坐了多久。
直到雙腿發麻,眼淚流干。
她才扶著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像個遊魂一樣,走出了周氏集團的大樓。
回到那間只有二十平米的出租屋。
推開門,一片黑暗。
她沒有開燈,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環視著這個她一手布置起來的小小空間。
書桌上,放著那本被她翻過無數遍的《環球財經》。
封面上,周宴瑾深邃的目光,正靜靜地凝視著她。
曾經,這張臉是她所有力量的源泉。
現在,卻像一把刀,在她的心上反覆切割。
床頭柜上,是那本日記。
裡面寫滿了她395天的仰望,寫滿了她所有卑微而雀躍的心事。
牆上,貼著一張從公司宣傳冊上剪下來的,他的側影照片。
房間裡所有關於他的痕跡,此刻都變得無比刺眼,像是在無聲地嘲笑著她的愚蠢和不自量力。
華韻緩緩地走過去,伸出手,將牆上那張照片,輕輕地,撕了下來。
那張被撕成兩半的側影,靜靜地躺在她冰冷的地板上。
像她那顆同樣被撕裂的心。
這一夜,華韻無眠。
窗外的月光,從清冷到慘白,最後被晨曦的微光吞噬。
天亮了。
她睜著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盯著天花板,一夜之間,仿佛做了一個漫長而痛苦的決定。
這場盛大的暗戀,是扎在她心口最深的一根刺。
帶著血,連著肉。
如果不親手拔掉,它會讓她潰爛,讓她腐朽,讓她失去所有引以為傲的體面。
而拔掉這根刺的唯一方法,就是離開。
徹底地,從他的世界裡,消失。
她從床上坐起來,動作緩慢得像個生了鏽的機器人。
打開電腦,屏幕的光照亮了她蒼白而憔悴的臉。
她新建了一個Word文檔。
閃爍的光標,像是在倒數著她這場獨角戲的落幕。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落在鍵盤上,敲下了兩個字。
【辭職信】
沒有猶豫,沒有不舍。
只有一種刮骨療毒般的決絕。
信的內容,她寫得官方而克制,每一個字都透著疏離。
【尊敬的公司領導:】
【本人因個人職業規劃調整,經過慎重考慮,決定辭去總裁秘書助理一職……】
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沒有一絲私人情緒的流露。
她將文件列印出來,簽上自己的名字。
那三個字,她寫得筆直,用力。
像是為這段長達395天的仰望,畫上一個潦草卻堅定的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