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城,夜色如墨,霓虹燈在濕冷的街道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城市的繁華與冷漠,與此刻華安的內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終於結束了。
那個讓他沒日沒夜、連軸轉了整整一個月的地獄級項目,終於在半小時前畫上了句號。
華安拖著幾乎快要散架的身體,像個遊魂一樣飄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了兩下,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門開了,一股陳舊而冷清的氣息撲面而來,夾雜著鄰居炒菜殘留的油煙味。
他連燈都懶得開,隨手將沉重的電腦包扔在布藝沙發上。
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重重地把自己摔進了床鋪柔軟的懷抱里。
累。
骨頭縫裡都透著酸痛,大腦更是像被無數根針扎著一樣,突突地跳個不停。
這一個月,他幾乎斷絕了與外界的一切聯繫。
手機里躺著幾十條未讀的群消息,還有各種工作郵件的提醒。
但他此刻什麼都不想看,什麼都不想管。
在這死寂一般的黑暗中,他唯一的念頭,就是想聽聽家人的聲音。
想聽聽媽媽的嘮叨,想聽聽姐姐的溫言細語,更想聽聽那三個小傢伙奶聲奶氣的呼喚。
那是他在這座冰冷城市裡打拼的全部動力。
華安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屏幕刺眼的光亮讓他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指尖在屏幕上划過,熟練地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嘟……嘟……嘟……」
等待音響了三聲。
華安調整了一個稍微舒服點的姿勢,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在腦海中預演著,接電話的會是誰?
也許是正在納鞋底的奶奶,或者是正在廚房忙活的媽媽?
不管是哪一種,都能瞬間撫平他這一身的疲憊。
電話接通了。
然而,預想中長輩溫和的詢問聲並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仿佛要把手機揚聲器震破的、嘰嘰喳喳的歡呼聲。
「小舅舅!小舅舅!是不是小舅舅呀!」
這是思淘的聲音,清脆、嘹亮,透著一股子按捺不住的興奮勁兒。
華安被這突如其來的分貝嚇了一跳,手機差點沒拿穩砸在臉上。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回應,另一個聲音緊接著鑽進了耳朵。
「肯定是小舅舅,媽媽說小舅舅今天可能會打電話回來的。」
是思安,這孩子雖然年紀小,說話卻總是一副小大人的條理清晰。
緊接著,是一陣雜亂的爭搶聲,似乎是三個小糰子正圍著手機,爭奪著說話的主權。
華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身上的疲憊似乎在這一刻消散了不少。
「你們慢點,小舅舅聽著呢。」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無盡的寵溺。
「小舅舅!小舅舅!我們要告訴你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思淘的聲音再次拔高了一個八度,像是要把這個消息通過無線電波,直接炸進華安的腦海里。
華安輕笑一聲,換了只手拿手機,漫不經心地問道:「什麼好消息?是不是你們交到好朋友啦?」
「才不是呢!」
思淘急得直跺腳,隔著屏幕都能想像出來。
「小舅舅,我們找到爸爸啦!」
這一嗓子,吼得中氣十足。
華安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宕機,仿佛聽懂了每一個字,卻無法將它們組合成一個合理的邏輯。
找到……爸爸?
什么爸爸?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思樂那帶著明顯喜悅的聲音緊隨其後,像連珠炮一樣轟了過來。
「對呀對呀!而且媽媽要結婚啦!要和爸爸結婚!」
「我們馬上就要有完整的家了!」
這兩句話,就像是兩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華安的天靈蓋上。
他臉上的表情徹底裂開了。
如果是思淘一個人說,他還可以當做是童言無忌的玩笑。
就在這時,聽筒里傳來了老大思安的聲音。
相比於弟弟們的亢奮,思安的聲音顯得冷靜許多,但那份藏在語氣里的期待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小舅舅,你什麼時候回來參加婚禮?」
「爸爸媽媽三個月後就要結婚了。」
「小舅舅你什麼時候回來啊。」
轟隆——!
華安感覺自己仿佛被一道九天玄雷當頭劈中,整個人僵硬地躺在黑暗的出租屋裡。
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
爸爸?
結婚?
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啊!
他不過才是一個多月沒怎麼聯繫家裡,怎麼感覺像是錯過了一個世紀?
世界變了嗎?
還是自己穿越到了什麼平行時空?
怎麼一轉眼,就要結婚了?
而且還是跟那個所謂的「爸爸」?
華安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動作劇烈得讓床板發出「吱呀」一聲抗議。
他緊緊地抓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個讓姐姐未婚先孕、受盡白眼和辛苦的混蛋男人,出現了?
不僅出現了,還要把姐姐娶走?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等等……你們慢點說!」
華安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焦急,變得乾澀而顫抖。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試圖從這混亂的信息流中理出頭緒。
「誰找到爸爸了?那個爸爸是誰?」
「媽媽到底要跟誰結婚?」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的語速極快,連珠炮似的拋出了一連串的問題。
電話那頭稍微安靜了一瞬,似乎是被小舅舅這嚴肅的語氣給震懾住了。
但僅僅過了一秒,三個孩子又七嘴八舌地搶答起來。
信息像是爆炸後的碎片,雜亂無章地湧向華安。
「就是周叔叔呀!他在我們家住了好久啦!」
思淘搶著回答,語氣里滿是炫耀。
「他對我們可好了,給我們買大蛋糕,還帶我們騎大馬!」
「他長得超級高,超級帥,比電視上的明星還要帥!」
思樂不甘示弱地補充道:「太爺爺和爺爺奶奶也來啦!」
「他們都說周叔叔是我親爸爸,我們也覺得是。」
「因為思安長得跟周叔叔小時候很像!」
思安在旁邊做著最後的總結陳詞:「小舅舅,是真的。」
華安聽著聽著,心卻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一股無名火,猛地從胸腔里竄了上來,直衝腦門。
周叔叔?
住家裡好久?
全家都來了?
這聽起來,怎麼那麼像是一個處心積慮的富二代,拿著錢來鄉下騙取淳樸村婦感情的狗血劇本?
那個男人當初既然能拋下姐姐不聞不問這麼多年,現在突然冒出來獻殷勤,能安什麼好心?
肯定是看孩子們可愛,或者是別的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糖衣炮彈!
這絕對是糖衣炮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