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時，桃兒讓客棧準備的早餐很豐盛。
小米粥、蒸餃、幾碟小菜，還有一籠熱騰騰的饅頭。
幾個大人先招呼孩子們坐下，冬葵挨個給他們盛粥，清風把饅頭掰成小塊分給年紀小的。
那些孩子剛被救出來的時候個個灰頭土臉，眼睛裡的驚恐還沒完全散去。
不過經過一夜的休整，倒是緩過來一些，精神明顯比昨夜好了許多。
蕭逸坐在桌邊，手裡端著粥碗卻沒怎麼動，目光時不時掃過那幾個孩子。
阿辰坐在他旁邊，吃得也不多，偶爾和蕭逸交換一個眼神，兩人臉上都帶著憤恨，心裡都罵著黑心肝的拍花子。
「孩子們，你們吃飽一些，待會官差大叔會把你們安全的送回家中。
你們很快就可以和自己的爹娘團聚了。」
蕭逸對幾個孩子說道。
「謝謝大哥哥。
孩子們聽了蕭逸的話，眼睛亮晶晶的，齊聲說道。
阿辰則是溫柔的給他們夾菜，一邊安慰他們，「你們不用害怕，那些壞人都被抓起來了。
不過以後你們要注意，不能一個人貪玩，離開大人，一定要跟著大人身邊。」
孩子們聽了連連點頭，說知道了。
阿衍倒是沒有一絲後怕。
他倒是吃得很認真，他坐在兩個小丫頭中間，左邊那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姑娘胃口很好，吃了兩個蒸餃還喝了大半碗粥。
右邊那個卻不太一樣，從坐下來開始就沒動過筷子，面前的粥碗冒著熱氣，她低著頭，兩隻小手放在膝蓋上，指尖輕輕揪著衣角。
桃兒注意到了，夾了一個蒸餃放到她面前的小碟子裡，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小姑娘，乖，吃點東西，好不好？」
小姑娘沒有抬頭，也沒有回應，像是根本沒聽見一樣。
阿衍側過臉看了她一眼，也沒說話，只是把自己碗裡的蒸餃又撥了一個到她碟子裡，然後繼續埋頭吃自己的。
過了一會兒，桃兒發現那個小姑娘悄悄伸出手，捏起一個蒸餃，小口小口地咬著吃。
桃兒在心裡嘆了口氣，這小丫頭好像不太對勁，不會身體有什麼隱疾吧？
然後被父母嫌棄扔了？
吃完飯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院門外就傳來腳步聲。
兩個官差衙役一前一後走進來，穿著皂青色公服，腰間掛著鐵尺，步伐倒是穩當，沒有尋常衙役那股子橫勁兒。
領頭那個年紀稍長，約莫三十出頭，面容方正，一進門就先抱拳行禮，語氣十分客氣：「各位公子，兩位小姐，叨擾了。」
蕭逸起身開口：「差爺客氣，辛苦跑一趟。」
「應該的應該的。」那衙役擺擺手。
「縣太爺昨晚就交代了，這些孩子既然找到了，得趕緊送回去，家裡人指不定急成什麼樣呢。」
另一個年輕些的衙役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看了看，笑著說：「我們昨晚連夜查了周邊幾個村鎮報的走失案，這幾個孩子的住處都大致對得上，今兒個一家一家送回去，天黑前應該能送完。」
「官爺，那有勞你們核對一下。」
桃兒心裡一松，覺得縣衙這次辦事倒是利索。
她蹲下來招呼那幾個孩子，讓他們排好隊，一個一個跟著衙役走。
孩子們知道馬上就可以回家見到爹娘了，臉上都是喜不自禁。
衙役們開始逐個核對，問名字，問住處，孩子們雖然有些怯怯的，但基本都能回答上來。
一切進行得很順利，眼看就要圓滿收場，那個年輕衙役卻忽然皺起眉，指著隊伍最後面那個小姑娘，一臉為難地看向桃兒。
「小姐，這……這個孩子，從剛才到現在，問她什麼她都不開口。」
桃兒心裡一緊，看向那個小姑娘。
她還穿著昨天那件灰撲撲的小衣裳，頭髮也沒怎麼梳，幾縷碎發垂在臉側。
她站在隊伍末尾，低著頭，兩隻手緊緊攥著衣角，嘴唇緊閉。
桃兒走過去蹲下來，柔聲問她：「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呀？
家住在哪裡？
告訴他們，他們就會送你回家的！」
小姑娘沒有抬頭，也沒有任何反應。
桃兒又問了兩遍，聲音更輕更柔了，可那孩子就像一堵牆，所有的聲音撞上去都消失了。
她不是沒聽見，她的耳朵微微動了動，睫毛也在顫，可就是不開口，嘴巴像是被什麼東西封住了。
年長的衙役嘆了口氣，把桃兒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桃兒姑娘，這孩子實在是不好辦。
她不說話，我們不知道她家在哪兒，貿然帶回去也沒處送。
帶回縣衙吧……
一屋子大老爺們，也不合適，
再說縣衙也不是收容孩子的地方。」
他頓了頓，面露難色。
「您看這……怎麼辦才好？」
桃兒轉頭看向蕭逸。
蕭逸眉頭微皺，他走到那小姑娘面前，蹲下來，和她平視。
他的目光不像審問，倒像是在看一隻受了傷的小動物，帶著幾分探究，幾分不忍。
他輕聲問了一句：「你不相信他們，是嗎？」
小姑娘依舊沒有回答，但她的手指攥得更緊了，指尖泛白。
蕭逸站起身，看向桃兒，眼神裡帶著詢問：你說怎麼辦？
桃兒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落在那小姑娘身上。
不過四五歲的年紀，瘦瘦小小的，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落的小花兒，搖搖欲墜。
桃兒忽然想起前世見過的一些孩子，那些被傷害過的孩子。
他們的眼神和這個孩子很像，不是倔強，不是叛逆，而是害怕。
一種深入骨髓的、對成年人的害怕。
她心裡已經有了決定。
桃兒轉頭對衙役說，「兩位大哥，麻煩你們先把其他的孩子送回去吧，家裡人肯定都急壞了。
這個小姑娘先留在我這裡，我來想辦法。」
兩個衙役對視一眼，臉上同時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年長那個連連點頭，感激地抱了抱拳：「多謝桃兒姑娘體諒，那就拜託您了。
這孩子……」
他看了看那個沉默的小姑娘，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那就先這樣，我們先送別的孩子回去。」
桃兒點點頭。
衙役們帶著其他孩子走了，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那個小姑娘還站在原地，像一根釘在那裡的木樁子，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