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的甲字號上等房,是平安縣這家悅來客棧最好的房間。
說是最好,也不過是比其他屋子寬敞些,多了一張八仙桌,榻上的被褥換成了全新的綢面。
但對於連日趕路的成王謝景行來說,這已經是這些天來最像樣的歇腳處了。
一盞茶的功夫,夥計就把熱水送了上來。
木桶里熱氣蒸騰,混著皂角的清香,瀰漫了整個房間。
謝景行揮退了要上前伺候的劉魏,自己寬了衣,跨進浴桶。
溫熱的水漫過胸口,一路顛簸積攢的疲憊,像是被這熱氣一點點化開了。
他靠在桶壁上,閉著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劉魏。」
「屬下在。」
「待會客棧的夥計送酒菜上來,你把畫像給人家認一認。」
謝景行睜開眼,聲音不疾不徐,「說不定人家見過。」
「王爺……」
「說了多少遍,在外面叫我公子!」
謝景行猛地睜開眼,厲聲打斷。
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讓劉魏渾身一凜。
劉魏當即單膝跪地,抬手就給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在空曠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很快,他黝黑的臉上就浮起了一個鮮明的五指印。
「行了行了。」
謝景行皺著眉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
「下次注意,打什麼巴掌?
就不怕等一下被人看到多想?
跟了老子這麼久,你就沒點長進?
給我擦擦背吧!」
他從桶沿拿起搓澡巾,頭也不回地往後一扔。
劉魏穩穩接住,連忙起身,一邊麻利地給謝景行擦背,一邊低聲道:「是,公子教訓的是,屬下記著了。」
謝景行「嗯」了一聲,重新閉上眼睛,享受著後背傳來的舒適力道。
劉魏跟了他八年,什麼都好,忠心耿耿,身手利落,就是有時候有些笨。
這趟出門不同,若是暴露了身份,處處受限不說,恐怕還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畢竟他現在還在禁足期間,卻又是奉了密詔出來的。
劉魏擦著背,斟酌了一下措辭,小心翼翼地開口:「公子,我們要在平安縣待上幾日?」
「看情況吧。」
謝景行的聲音帶著幾分慵懶。
「先打聽一下劉桃兒那死丫頭和那小崽子他們的行蹤。」
提起「劉桃兒」三個字的時候,他的語氣微微一沉。
那個死丫頭,膽子不小,多次羞辱於他,他可是王爺,皇帝的兒子。
最重要的是她手上還拿著羊皮卷,要不然他當時就直接殺了她。
那個羊皮卷里的秘密只有父皇知道。
父皇不知道是不便還是不敢大張旗鼓地追捕,這點他一直也是雲裡霧裡。
不過他知道那個羊皮卷的秘密對於他們皇家是非常非常的重要。
要不然父皇又何苦為難一個小丫頭,直接殺了豈不省事。
「這平安縣是通往江南的必經之路。」
劉魏一邊擦背一邊分析道。
「那個劉桃兒肯定要到這裡的,就怕他們已經提前離開了。
我們若是在這裡停留太久,會耽誤時間,陛下那裡給的時間不算多……」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確。
陛下給了一個月的時間,如今已經過去了六七日,他們必須在一個月後趕回京城,無論有沒有結果。
若是逾期不歸,陛下那裡沒法交代,朝中那些虎視眈眈的人也會借題發揮。
謝景行沉吟片刻,微微頷首:「嗯,你說的也有道理。
父皇給的時間的確不多,咱們不能盡把時間耗在路上。
待會仔細打聽,若是確定他們離開了,那我們繼續下一站,不作停留。」
「是,公子。」
一刻鐘後,謝景行舒舒服服地洗好了。
從浴桶中站起身,水珠順著精壯的腰背滑落。
劉魏連忙遞上干布巾,伺候他擦乾身體,又捧來一套日常穿的錦衣。
月白色的暗紋長袍,腰間系一條墨色嵌玉腰帶。
長發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這麼一收拾,方才那個在浴桶中閉目養神的疲憊旅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富貴人家的翩翩公子。
謝景行對著銅鏡整了整衣領,滿意地點了點頭。
出門在外,這張皮囊就是最好的掩護。
太寒酸了容易被人輕視,太招搖了又會引人注目,這種不上不下的富貴公子模樣,恰到好處。
「劉魏,本公子餓了。
去催一催酒菜。」
他在榻邊坐下,揉了揉空蕩蕩的胃。
這一路上風餐露宿,為了趕路連頓像樣的飯都沒吃上。
今天好不容易到了個像樣的鎮子,怎麼著也得好好吃一頓,喝點小酒犒勞一下自己。
他想著,要是這時候有美姬相伴,絲竹悅耳,那才叫快活。
不過轉念一想,這個時候美色誤人,正事要緊,還是忍一忍吧。
謝景行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頗有些英雄寂寞的惆悵。
「屬下這就去催一催,您先上榻歇會。」
劉魏說著,轉身出了門。
謝景行發出「嗯」的一聲,隨意揮了揮手,便在榻上閉目養神。
連日趕路,馬背上顛簸得骨頭都快散架了,此刻躺在榻上,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叫囂著疲憊。
但他的腦子卻沒閒著,一直在盤算著接下來的行程。
劉桃兒那丫頭帶著一個孩子,走不快,按道理說應該還沒過平安縣。
但萬一她走了水路呢?
或者中途改了道?
畢竟這死丫頭鬼點子多,他已經在她手上吃過大虧了。
他不得不多想。
門外,劉魏站在迴廊上,手扶著欄杆,衝著樓下大堂喊了一嗓子:「掌柜的,酒菜怎麼還沒送上來?
我家公子餓了!」
那聲音中氣十足,震得大堂里吃飯的幾個客人紛紛抬頭張望。
掌柜的正站在櫃檯後面算帳,聽到這聲喊,連忙放下手裡的帳本,仰頭賠笑道:「客官稍等,我這就安排夥計把飯菜送上去。」
「那你快點!」
劉魏指了指樓下的掌柜,語氣帶著幾分威脅。
「要不然我家公子餓壞了,有你好果子吃!」
說完,他也不等掌柜的回話,轉身回了屋裡。
掌柜的擦了擦額頭滲出的汗珠,心裡暗暗嘀咕:瞧這架勢,這倆人來頭不小,那隨從說話都這麼橫,主人更不用說,肯定不是什麼善茬。
罷了罷了,好生伺候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環顧了一圈大堂,對著正在抹桌子的一個年輕夥計喊道:「阿福,你快去廚房看看樓上甲字號上等房客人點的酒菜好了沒有。
要是好了,趕緊給送上去,別讓客人等不耐煩了,到時候大家都得倒霉!
要是沒好,就趕緊催一催,先端一些花生米、糕點上樓墊墊肚子。」
「掌柜的,我這就去看看。」
阿福應了一聲,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轉身小跑著朝後廚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