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三翻出宰羊的家什,磨刀石往當院一放,霍霍磨著片刀,刀刃磨得鋥亮,能照見人影,殺氣騰騰的。
幾個壯小伙齊上手,把羊死死按在門板上,羊撲騰著咩咩叫喚,根本掙不開,陳銘手起刀落,脆生生利落落,一下就解決了。
褪毛、開膛、剔骨、切塊,幾人手腳麻溜,院兒里先飄著點肉腥氣,轉眼就被灶膛里柴火的焦香蓋了過去,煙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要說金海旺家養的這羊,那是真下功夫,天天餵玉米秸稈、豆餅碴子,還撒著糧食喂,膘養得足足的,眼瞅著就到了趕集賣錢的好時候。
擱這八十年代的農村,這麼一隻肥羊,拉到集上,少說能賣八九十塊,頂普通莊戶人家小半年的嚼用,可不是小數目。
金海旺家一共養了八隻,全是他兩口子起早貪黑、風裡雨里餵大的,那是他家全部家底,壓箱底的錢匣子,半根羊毛都捨不得糟蹋。
還有跟他搭夥的同村老李頭,家裡也養了四五隻,兩家羊湊一塊兒,整整十四五隻,全是頂好的羯羊。
要是一股腦拉到鎮上去賣,統共能換一千好幾,在這窮鄉僻壤的,這可是天文數字,能蓋三間大瓦房,再置辦全套家具,日子直接能奔小康。
陳銘用幾袋本就屬於自己的藥材,換了這十幾隻羊,純純一本萬利的買賣,心裡敞亮得很,一點不虧心。
院兒里立馬支起兩張榆木方桌,擦得鋥光瓦亮,陳銘讓媳婦去喊二叔二嬸,把老丈人韓金貴、老丈母娘也都請過來,熱熱鬧鬧湊一桌。
爸媽坐主位,二叔二嬸挨旁邊,老丈人老丈母坐對桌,一大家子人圍得滿滿當當,個個臉上掛著笑,就等著羊肉上桌解饞。
大鐵鍋架在柴火灶上,水燒得咕嘟咕嘟冒泡,大塊羊肉下鍋焯水,血沫子撇得乾乾淨淨,再扔進去蔥姜、花椒、大料,抓一把粗鹽,蓋鍋蓋猛火燉。
也就半個多時辰,濃郁的肉香味就竄滿了整個院兒,順著風往鼻子裡鑽,勾得人哈喇子都快流出來,直咽唾沫。
幾個老人抽著旱菸,聞著香味,笑得合不攏嘴,紛紛問陳銘:「銘,這羊打哪兒整的啊,比咱家養的還香,聞著就饞人。」
陳銘嘿嘿一笑,擺了擺手:「上山碰著的野山羊,趕巧了,逮著一隻肥的,就給弄回來了,給大夥解解饞。」
老人們一聽是野山羊,更樂呵了,這年月,野羊肉可是金貴玩意兒,逢年過節都吃不上,比家羊肉稀罕多了。
他們哪能想到,這根本不是啥野山羊,就是金海旺家的家羊,肉質細嫩,沒膻味,比老山羊肉好吃十倍都不止。
等羊肉燉得稀爛,陳銘用大鋁盆盛上來,滿滿兩大盆,堆得冒尖,熱氣騰騰的,白花花的肉泡在濃湯里,看著就眼饞。
還特意搗了一大碗蒜醬,蒜末剁得稀碎,澆上醬油、老醋,滴兩滴香油,鮮味兒直衝頭頂,吃羊肉就靠這玩意兒提味。
眾人一人抄起一塊羊排,捧在手裡,大口大口往嘴裡造,蘸上蒜醬,肉質軟爛脫骨,香得人直砸吧嘴,骨頭縫裡的肉都得剔乾淨,一點不浪費。
劉國輝吃得最歡,滿嘴流油,油點子濺到衣襟上都不管,一邊啃一邊嘟囔:「忒香了,這羊肉絕了,比過年殺的豬肉還香,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麼香的嚼咕!」
老丈人韓金貴抿著小燒,就著羊肉,喝得滿臉通紅,時不時給陳銘夾塊肉,嘴裡不停夸:「銘有本事,咱村就缺你這樣敢作敢當的當家人。」
當天晚上,陳銘特意把倆羊頭留出來,放上自家滷的料包,在小鍋里慢火鹵著,滷料的香味滲進肉里,色澤紅亮油潤,看著就有食慾。
吃到後半宿,鹵羊頭端上桌,陳銘、劉國輝、張老三幾個年輕小伙,圍著羊頭啃得不亦樂乎。
用小刀片著羊臉肉,咬著羊舌,啃著羊眼,吃得滿嘴是油,連羊腦花都挖得乾乾淨淨,個個吃得酣暢淋漓,痛快極了。
一大家子喝酒吃肉,嘮著家長里短,一直鬧到後半夜,院兒里擺了七八個酒瓶子,羊肉造得精光,每個人心裡都舒坦得不行,喜氣洋洋的。
可這邊熱熱鬧鬧,另一邊的興安堡村,卻炸了鍋,雞飛狗跳,亂得一塌糊塗,沒一刻消停。
金海旺跟著二叔金大山,扛著三麻袋藥材,吭哧癟肚回到家,把藥材往炕梢一扔,癱在炕沿上,光顧著樂呵占了大便宜,把羊的事兒忘得一乾二淨。
等他歇夠了,想起來去羊圈瞅瞅,一推門,羊圈空蕩蕩的,啥也沒有,當場一拍大腿,臉煞白,嗷一嗓子:「完犢子了!羊撂山上沒趕回來!」
他媳婦正在灶台貼餅子,一聽這話,手裡的擀麵杖哐當掉地上,當場就急哭了,指著金海旺鼻子罵:「你個缺心眼的彪玩意兒,羊都能忘,那是咱家的命根子,你不想活了!」
金海旺顧不上拌嘴,棉襖扣子都系不明白,撒腿就往金大山家蹽,一邊跑一邊喊,聲音都劈叉了,嚇得魂兒都飛了。
金大山剛脫鞋上炕,準備睡覺,聽見敲門聲,罵罵咧咧開了門,一瞅金海旺慌得屁滾尿流的樣,心裡咯噔一下,知道出事了。
「二叔,不好了,俺家的羊,還有老李頭家的羊,全撂山上忘了趕,這可咋整啊,黑燈瞎火的,指定讓狼掏了!」
金海旺話都說不利索,渾身篩糠,嚇得腿肚子轉筋,跟白天橫眉豎眼的樣,判若兩人,慫得不行。
同村丟羊的老李頭也趕來了,一聽羊沒了,當場就尿褲兜子了,腿一軟癱在地上,臉蠟黃,一點血色沒有,嚇得話都說不出來。
這深山老林里,晚上狼群餓瘋了,專逮活物,十幾隻羊撂山上,要是碰著狼群,轉眼就被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連根羊毛都留不下。
那麼大一座山,黑燈瞎火的,晚上上山找羊,那是找死,可羊是全家的命根子,不找,這日子就沒法過了。
金大山也慌了神,這羊要是真沒了,金海旺家就毀了,老李頭家也得散夥,他這個當村長的,沒法跟鄉親們交代。
他趕緊披上棉襖,挨家挨戶砸門,扯著嗓子喊鄉親們:「都起來,拿手電棒,跟俺上山找羊,晚了就來不及了!」
村民們睡得正香,被薅起來,心裡一百個不樂意,可礙於金大山是村長,不敢犟嘴,只能揉著眼睛,摸出手電、扛著木棍子,往山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