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劉寶建不是不服氣嗎？這回我就讓他好好過一過當村長的癮！」
「說你小子心可真大，那你好歹在這村住這麼多年了，沒有親情也有感情啊！」
韓金貴瞪了他一眼，伸手狠狠戳了戳他的腦門，又氣又無奈。
「你就眼瞅著這倆小子禍害咱們村，眼睜睜看著不亂管嗎？」
「那幾個生產隊隊長也是，一個一個的都沒主意，沒半點主見。」
「劉寶建說啥就是啥，讓幹啥就幹啥，咋就沒長個腦子，分不清是非呢？」
「我也是服了這幫窩囊廢，回頭你把這些隊長，該撤的撤，該換的換！」
「一個個狗頭喪腦的，啥事都管不了，就知道跟著瞎添亂，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這一次，韓金貴是真的動了怒火，胸口起伏著，臉色都沉了下來。
半輩子打理的村子，被這麼糟蹋，他心裡比誰都難受。
「爸，這事你就放心吧，我心裡頭有數，早有打算。」
陳銘抬眼看向老丈人，語氣篤定，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慰道。
他早就料到劉寶建會鬧事，只是沒想到會鬧得這麼過分。
韓金貴看著陳銘胸有成竹的模樣，心裡的火氣消了大半。
姑爺向來有主意，本事他也看在眼裡，既然這麼說，定然是有辦法。
他點了點頭，也沒再多念叨，知道再說也是多餘。
「你過去跟你大姐夫他們嘮嘮，他們兩口子現在也都挺鬧心的。」
韓金貴話鋒一轉，語氣軟了下來，說起了大姑娘一家的難處。
「到這邊來啥營生都沒有，要地沒地，要活沒活，日子過得難。」
「你大姐總覺得在娘家賴著，村里不少人嚼舌根，她臉上實在過不去。」
「你大姐夫現在癱在炕上，動彈不得，要是能下地，早就待不住走了。」
「我尋思著，咱們家出點錢給你大姐夫看病，能治就好好治。」
「治好了，他至少能像個正常人一樣，能幹活能養家。」
「要是治不好，咱也不能不管，就好好養著，不能讓他們遭罪。」
韓金貴對這個大女婿，算得上仁至義盡，換做旁人，根本做不到這份上。
這番話，聽得陳銘心裡暖乎乎的，對老丈人更是多了幾分敬重。
他心裡清楚，要是換做當初落魄的自己，老丈人也會這般掏心掏肺相待。
想當初，他狗屁不是，混吃等死還打罵媳婦，老丈人雖看不起，卻也沒趕他出門。
就憑這一點，就足以說明韓金貴心地善良，是個重情重義的實在人。
陳銘暗暗點頭，心裡對老丈人越發認可，也打定主意要幫襯大姐一家。
「行，我這就過去跟大姐夫嘮嘮，開導開導他。」
陳銘說完，轉身就朝著裡屋走去，一推門就看清了屋裡的情形。
大姐夫趙德柱直挺挺躺在炕頭，眼睛閉著，可屋裡人都知道他壓根沒睡著。
心裡裝著這麼多事，身子又不能動彈，他哪裡能睡得安穩。
大姐韓秀萍坐在炕沿邊，手裡拿著針線，正低著頭納鞋底。
她一邊穿針引線，一邊止不住地嘆氣，肩膀耷拉著，滿是愁容。
老丈母娘羅海英坐在一旁，伸手輕輕拍著韓秀萍的腿，柔聲安慰著。
「大姑娘啊，咱不著急上火啊，凡事慢慢來，都會好的。」
「現在德柱也接過來了，有咱們照看著，你就不用跟著擔驚受怕了。」
「孩子也在這塊住著，以後你們就在娘家安家，踏踏實實的。」
「有爸媽吃一口的，就絕對差不了你們的，餓不著你們娘仨。」
羅海英的話軟乎乎的，像冬日裡的熱炕頭，暖到了人心裡。
韓秀萍聽著母親這番貼心話，心裡的委屈再也憋不住。
眼淚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手裡的鞋底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這段日子的煎熬、擔憂、委屈，全都隨著眼淚一股腦宣洩了出來。
羅海英一看姑娘哭了，心裡也跟著難受，急忙伸手給她擦眼淚。
她一邊擦，一邊輕聲嘆氣，滿眼都是對大姑娘的心疼。
就在母女倆輕聲說話的時候，炕頭上的趙德柱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眼神空洞地望著屋頂的房梁，嘴唇哆嗦著，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都賴我呀，都是我闖的禍，好好的日子讓我毀了。」
「當初非得逞強好勝，跟人置氣比力氣，落得現在這般癱炕的下場。」
「連累著媳婦和孩子跟我遭罪，讓他們跟著我抬不起頭，受盡委屈。」
「爸媽，對不起你們，是我拖累了你們全家，給你們添了這麼多麻煩。」
「要不然你們就別管我了，讓我自生自滅算了，連我親爹親媽都不管我。」
「你們何苦還要管我，收留我這個廢人，我這心裡真的過意不去啊！」
趙德柱越說越激動，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流，心裡滿是悔恨和自責。
他恨自己的無能，恨自己的莽撞，更覺得在老丈人家沒了半點尊嚴。
親生父母都放棄了他，反倒岳父岳母把他接過來悉心照料，這份情太重。
「淨說那犢子話！」
羅海英回頭瞪了他一眼，語氣硬邦邦的，可心裡卻軟得一塌糊塗。
「我家大姑娘嫁給你了，認定你這個人了，就是一輩子的家人。」
「你們兩口子出了事，我們當父母的，能眼瞅著不管嗎？」
「你就安心養病，啥都別尋思，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徒增煩惱。」
「等你病養好了，能下地幹活了，再好好賺錢養家，日子總能過起來。」
「只要人還在，就啥都有盼頭，千萬別往絕路上想。」
羅海英這番話，像一顆定心丸，狠狠砸在了趙德柱的心裡。
他抹了把臉上的淚水，重重地點了點頭，心裡的疙瘩稍稍鬆了些。
「媽，爸，你們不用跟我操心，別為我的事上火。」
韓秀萍抬起頭，抹乾臉上的淚水，眼神變得格外堅定。
「這兩天我就想想招，出去找點零活干，啥苦活累活我都能幹。」
「我不能就這麼在家閒著，靠爸媽接濟過日子。」
「先不說別人看不看得起，我自己心裡這關就過不去。」
「不管幹點啥，我都能把俺家日子折騰起來，絕不讓孩子跟著挨餓。」
韓秀萍原先的體格，跟韓秀娟、韓秀雲、韓秀霞幾個姐妹一樣，壯實圓潤。
老韓家五個姑娘，就只有韓秀梅是天生的瘦，其餘幾個都很結實。
可這段日子，她天天上火發愁，吃不下睡不著，人瘦了一大圈，都快脫相了。
臉上沒了半點血色，顴骨都凸了出來，看著格外讓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