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話一說,表面上是在替老百姓鳴不平,實際上啊,他心裡也早就看陳銘不順眼了。
一個人呢,占著兩個村,當兩個村長,開什麼玩笑?
七里村是他劉家兄弟的地盤,他陳銘一個外來的,憑啥在這兒吆五喝六的?
這一筆一筆的帳,劉國成都在心裡記著呢。
至於劉國勝聽到這句話,眼珠子都紅了,跟要滴出血來似的。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桌上的碗筷都跟著蹦了蹦:
「我都想弄死他,你們不知道這幾天我被關裡頭,我天天都恨吶,我恨不能出來呀,我拿刀直接捅他。」
「他陳銘日子過得好,遠近聞名的萬元戶,而且還是村長,家裡娘們長得還帶勁,長得漂亮。」
「他什麼都不缺。」
「哎,你要是想撈點錢,賺點錢,他還不讓。」
「這哪是人揍的玩意?」
「這口氣我是絕對咽不下。」
他越說越來氣,那嗓子眼都直冒火,屋裡的幾個人聽著,誰也沒吱聲,就聽他一個人在那嚎。
砍刀哥捏了捏下巴的胡茬,半晌,才慢悠悠地開口:
「既然咽不下,那就跟他干!」
「我也吃過他的虧,所以啊,一直都找機會呢。」
「今兒個咱們哥幾個湊到一起,要是收拾不了他一個陳銘,那以後就別出來混了。」
砍刀哥一邊這麼說著,還一邊抬起頭來用那雙眼睛瞄著其他人的臉色和變化。
他那眼神跟秤砣似的,沉甸甸地壓過來,先看二賴子,再看劉國成,最後落在劉國勝臉上。
他這話說得不緊不慢,可那分量,比摔碗還重。
屋裡一下子安靜了,只有外頭的風,嗚嗚地刮著。
而聽了他的話呀,所有人也全都抬起頭來,放下了酒杯。
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兇狠之色,特別是劉國勝。
只見劉國勝眉頭一皺,把臉一橫,那臉上的橫肉都在顫:
「你說的對,肯定不能慣著。」
「這次老子要是不給他干服了,以後在村子裡沒法混了。」
他這話不是白說的。
劉國勝本來就挺要面子,在村裡頭啊,也是有頭有臉的。
再加上自己哥又是生產隊隊長,他走哪兒都有人捧著。
這一次被抓進去,全都是陳銘整的。
他回來之後啊,那也是灰頭土臉的,感覺都沒面子,村民們跟他打招呼,他都不好意思抬頭。
走在村道上,兩隻腳跟灌了鉛似的,心裡頭那個憋屈勁兒,別提了。
如果這個面子找不回來,以後在村裡頭,他就抬不起頭來。
把心一橫,這事必須得辦。
更何況眼下還有這麼多人幫襯著,人多勢眾,他陳銘再有能耐,還能一個打十個咋的?
「行,那咱們合計一下,我估計那陳銘也該回來了。」
「這個癟犢子,這不是回豐收村專門抓賭嗎?」
「他今天晚上肯定還得抓。」
「咱們研究研究,看看他去哪家,咱們就在門口堵他,套他麻袋。」
就在這時,二賴子忽然出了一個主意。
他湊到跟前,壓低了嗓子,那倆小眼睛賊溜溜地閃著光,跟耗子見了燈油似的。
大傢伙兒全都點了點頭,覺得這主意靠譜。
然後啊他們這一幫子人就繼續喝酒,你一碗我一碗的,那散白干跟不要錢似的往嗓子眼裡倒。
二賴子則是專門跑出去望風啥的,當探子似的。
擱過去啊,那就是純粹的老漢奸,帶那一出。
他貓著腰,貼著牆根走,走路都沒個動靜,跟個影子似的,一會兒出去,一會兒回來,冷風灌得他直打哆嗦,可他那股子精神頭,比喝了兩碗酒還足。
不一會啊,二賴子跑回來了,屁顛顛的,搓著手哈著氣:
「我看著陳銘跟他爹媽全都回來了啊。」
「而且我看他回家吃飯了,我再去蹲一會。」
說完之後,二賴子趕緊又出門了。
屋門一開,一股冷風鑽進來,把桌上的燈火吹得晃了晃,幾個人誰也沒吱聲,就那麼悶頭坐著,等消息。
屋裡靜得嚇人,就聽見那火苗子燒得噼啪響。
大概等了半個多小時,天已經開始摸黑了,村裡頭能點得起電燈的點電燈,點不起電燈的就點煤油燈。
遠遠近近的,那點燈火跟天上的星子似的,一盞一盞亮起來。
二賴子這回來之後,大口喘了一口粗氣,那哈氣在冷風裡跟白煙似的,半天散不開:
「趕緊的,大傢伙,準備動彈動彈吧。」
「我看陳銘去村委會了,招呼他們哥幾個,還有生產隊的隊幹部,我估摸著要準備行動了。」
「咱們也都別閒著了,看看他們去哪啊?」
隨著二賴子的話音落下,劉國勝等人全都站起身。
炕桌一掀,酒碗也不收了,棉襖往身上一披,就要往外走。
這時候啊,劉國成感覺有點不太妙。
畢竟劉國成膽沒有他兄弟膽那麼大,而且呀,他們兩個性格是不一樣的,一個好白唬鼓動人,一個呀好明錢跟人幹仗。
劉國成心裡頭那桿秤,來回撥拉了幾下,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他拽了一下子劉國勝的胳膊,並開口提醒了一句:
「國勝啊,要不然就算了吧。」
「別把事給鬧大了。」
「畢竟他是村長。」
他那手勁兒,不大不小,可劉國勝一掙,就把他甩開了。
「咋的呀?」
「大哥你怕了?」
「你要是怕了,你就別去啊。」
「這口氣我是絕對咽不下去。」
「長這麼大了,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大的虧。」
「我是你兄弟,我啥性格你不知道嗎?」
「行了,這事你也別跟他摻和了,我知道咋整。」
劉國勝這邊說著,居然把一把刀子揣進了懷裡頭。
那把刀是殺豬用的剔骨刀,刀把兒上油光鋥亮,刀刃在燈底下閃著寒光。
那劉國成一看,頓時心都咯噔了一下子,後脊樑上的汗,唰的一下就出來了。
「國勝啊,可不能整出大事來啊!」
「你給他點教訓啥的,揍他一頓就行,不能動刀。」
「一旦動了刀,那性質就變了,知道不?」
劉國成急忙開口勸說了起來,嗓子都劈了。
可劉國勝壓根兒不聽,梗著脖子:
「行了,不用你管了,我知道咋整。」
說完,這劉國勝著急忙慌就下了地,加上這酒勁一吹呀,整個人顯得更加兇狠了,那臉膛黑紅黑紅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瞪著一扇門板,跟要吃人似的。
然後他們這幾個人就一起出了屋子,腳步雜沓,踩得凍硬的地皮咔咔響。
而劉國成坐在炕上,實在是坐不住了,只能穿鞋下地,也趕緊跟了上去。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念叨:「可千萬別出人命啊,可千萬別出人命啊。」
他們這夥人全都擦著黑,走在木頭杖子跟前。
那月亮剛爬上來,慘白慘白的,照得地上一片一片的白霜。
幾個人誰也不說話,就聽見棉鞋踩在凍土上的沙沙聲,還有誰憋不住的那一聲粗喘。
走著走著,就到了村委會牆外頭,幾個人貓在黑影里,盯著那屋裡的燈光。
此時村委會啊,陳銘已經召開了會議,把生產隊隊長們全都召喚到一起了,只有劉國成還有另外一個生產隊隊長沒有來。
屋裡坐了一圈人,菸袋鍋子的煙,一圈一圈地往上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