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腦袋瓜子都磕出血了，他也覺不著疼。
姓周的那個老爺們頓時也被嚇了一跳，腿肚子直轉筋，趕緊把大門打開，伸手就去扶他，那手，也跟著抖。屋裡頭的燈，也一下子亮了。
「那啥呀，那個老陳吶，你、你先、你先別、別、別著急啊。我這就整馬車，套馬車，在你家門口，那是吧？我這就過去啊，你別著急，別著急。趕緊去再喊別人，喊別人，把那個、把他那哥幾個全都喊過來！」
這時候就連老周都跟著磕巴了，說話都不利索了。這事兒太大了，擱誰身上，都得麻爪。
如夢初醒一樣的陳建國，晃晃悠悠地趕緊爬起來，然後去第二家，去第三家。
重複著之前的話語，跪在地上磕頭。不管對方是誰了，只要有人開門，他就跪，他就磕，磕得腦門上的血痂又裂開了。
這一宿，他把豐收村的門檻，差不多跪了個遍。
甚至有個孩崽子開的門，光著腳丫子站在冰涼的地上，陳建國也不管是誰了，對著那孩子撲通就跪下了，一頓磕頭：「快去喊你爹！快點的！快去！」
給那孩子都嚇壞了，哇一聲就哭了，直往後退，扭頭就跑回屋子裡，告訴爸媽：「爹！娘！門口有個老爺爺給俺磕頭呢！」
沒一會兒，那孩子的爹披著衣服跑出來，一看陳建國跪在地上，腦門帶血，眼淚嘩嘩的，啥都明白了，一把扶住他：「老陳叔，你別磕了，你別磕了！俺這就去，俺這就去！」
然後村裡頭的人知道發生啥事了，也全都主動地趕緊張羅起來，挨家挨戶地通知，一傳十，十傳百。
有的套車，有的抱被，有的拎著手電筒往外沖，年輕小伙子跑在最前頭，後頭跟著老娘們，懷裡抱著厚被。
整個村子的狗全叫起來了，一家一家的燈，全亮了，燈籠火把的，人影攢動，跟炸了鍋似的，大人喊孩子哭，亂成一片。
那光景，比過年還熱鬧，可沒有一個人臉上有笑模樣。
陳建軍也是被村里人通知的，趕緊爬被窩子出來了，一聽「陳銘讓捅了」，腦子嗡地一下，整個人都懵了，站在地上愣了好半天，鞋都穿岔了。
陳銘的二嬸李秋風，那更是被嚇得嗷嗷直哭，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
陳建軍一邊穿衣服一邊喊，聲音都發顫了：「你別哭了啊，秋風，你趕緊的，你上屋裡頭先穩住大嫂，還有秀梅。先別讓他們娘倆知道這事！要不然他們倆就得嚇唬完了，你知道吧？告訴村裡頭人都小點聲，都別吱聲。快點快點去，快點！」
陳建軍那褲子都穿反了，也顧不上了，套上衣服，帽子都戴歪了，一邊跑一邊系褲腰帶，嗷嗷就往出跑，黑燈瞎火的，卡了好幾個跟頭。
等再次爬起來的時候，陳建軍嗷一下就哭了：「銘，你可不能出事啊，二叔還沒給你出夠呢。不能嚇唬二叔，聽著沒？」
他一邊哭一邊跑，深一腳淺一腳，往陳建國家那邊趕，心裡頭像揣了只兔子，撲通撲通的。
這一路跑過來，鞋都跑丟了一隻，他也沒覺著。
半路上，陳建軍遇到了大哥陳建國。
發現大哥嚇得直哆嗦，整個人跟篩糠似的，嘴唇煞白，兩條腿直打擺子，站都站不穩當。
可他還強行撐著，站在路當間兒，挨家挨戶地招呼人，那嗓子，已經喊不出聲了，就剩下一股氣音，嘶啦嘶啦的。
同樣當父親的，陳建軍知道大哥現在扛的有多大壓力。還能夠保持清醒，去招呼大傢伙趕緊救陳銘。
陳建軍幾步躥過去，一把攙住大哥的胳膊，那胳膊，細得跟乾柴似的。
「大哥，別害怕，別著急啊。我在呢，放心，沒啥事啊。村裡頭人都去了，你先照顧好自己啊，我去看一看，我去看看。」
陳建軍把大哥攙扶穩住之後，趕緊就往家裡那邊跑。
「建軍啊。」
然而就在這時，陳建國喊了一聲。
陳建軍猛地剎住腳步，回過頭：「咋的了？大哥？」
陳建國扶著牆，嘴唇哆嗦了半天，聲音好像虛脫了一樣：「別讓你大嫂，還有你侄媳婦秀梅知道。屋裡頭還有倆孩子呢。聽著沒啊？別讓他倆知道。」
陳建軍一聽，頓時點了點頭，眼淚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說話都哽咽了：「我知道了，大哥，我知道。」
說完之後，陳建軍趕緊就朝著陳建國家方向跑。
跑出去老遠，又回頭看了一眼。
他大哥還靠在牆根底下，腰弓著，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下子老了好幾歲，那影子，在月光底下拉得老長。
而此時，李秋風也來到了陳銘家的大門口，看到一大幫子人圍在這，趕緊就吵吵了一聲：「都小點聲，都別吱聲！別讓屋子裡我大嫂他們知道！趕緊把馬車套上，快點！把大被捂嚴實點，別把我侄給凍著啊！快點送衛生所！」
就連此時的李秋風都已經語無倫次了，一會兒說套馬車，一會兒說捂大被，一會兒又催人快去，心裡頭跟油煎似的。
說完之後，她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強行著不哭，把眼淚擦掉，使勁揉了揉臉，扯出個笑模樣，然後趕緊進了屋。她不敢回頭，怕一回頭，這口氣就泄了。
一進屋，發現韓秀梅和周慧蘭這娘倆啊，都坐在炕上。
雖然是正在看著孩子，但是能看到這娘倆臉色煞白，都不咋對勁。
炕上那盞煤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照著娘倆的臉，慘白慘白的。
特別是周慧蘭，躺在那塊起不來，手捂著心口，喘氣都費勁，腦門上一層細汗。
不知道咋回事，這當媽的心直哆嗦。
就連韓秀梅都捂著胸口，忍不住地哭。
小閨女也鬧騰起來了，哇哇地哭，怎麼哄都哄不住。
平時孩子老省事了，今兒晚上也不知道咋了，就是哭，哭得人心裡頭髮慌。
韓秀梅懷裡的孩子，哭累了，抽抽搭搭的，眼皮直打架，可還是不肯睡。
李秋風一進來，還以為這娘倆知道了呢，心裡頭咯噔一下，腳步都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