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啊,秀梅啊,你倆這是咋了?」
李秋風趕緊坐到炕沿邊上,先把自己那雙手搓了搓,搓出點熱乎氣,才去拽周慧蘭的手,那手,冰涼冰涼的。
周慧蘭用盡力氣開口說了一聲:「秋風來了,秋風,那啥?你看著你大哥沒?這陳銘咋還沒回來呀?大哥去找沒有啊?我這心直突突啊,不知道咋回事啊。」
這時候,旁邊的韓秀梅也說了一句:「二嬸,這是咋的了?是不是陳銘出啥事了?我這心突突得厲害,不知道咋回事,就一直想哭。」
李秋風心裡頭一緊,可臉上一點沒帶出來,攥著周慧蘭的那隻手,卻捏得更緊了些。
但凡這娘倆要是往外瞅一眼,就能看出不對勁,因為院子門口那塊站了滿了人,影影綽綽的。
正是娘倆現在都已經身體有些出問題了,心跳得厲害,連屋門都出不去,哪還顧得上往外瞅。
娘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說不清這是咋了。
這一瞬間,李秋風鬆了口氣。還好,還好,娘倆還不知道。
「沒事沒事,你們娘倆啊,尋思啥呢?這傢伙的!咋還迷信上了呢!陳銘能出啥事?來俺家,跟他二叔在那喝上了。這呀,俺家的建軍啊,喝點酒啊,就說那話,老難聽了,我就出來了!我大哥也去了,也在那塊喝呢……我估計啊,得喝到明天早上……你們倆該睡覺睡覺吧。」
李秋風趕緊扯了個謊,臉上笑得跟沒事兒人似的,可那心口,疼得跟讓人攥著似的,一抽一抽的。
她趕緊把話頭岔開,問孩子夜裡吃沒吃東西,又問屋裡冷不冷,熱不熱。
這時候,周慧蘭和韓秀梅娘倆聽到之後,緩和了不少,臉色也好了不少,但還是心突突。
但至少不用擔心陳銘出啥事了,估計就是自己也身體出現問題了。
但是老婆婆和兒媳婦同時都是心突突,這的確是讓人會多想。
老輩子人都說,至親的人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這邊的心就突突,這是老天爺給的信兒。
李秋風不敢讓這信兒成真,只能一遍一遍在心裡頭念叨:沒事,沒事,指定沒事,念得嘴唇都幹了。
周慧蘭總算是緩和了一口氣,從炕上坐起來了:「哎呀,嚇死我了,我尋思這心咋突然就突突起來了?沒事就行沒事就行,讓他們喝去吧。爺仨湊到一起,除了喝酒還能幹啥?」
李秋風趕緊接話:「可不咋的!」
誰知周慧蘭忽然盯著她看了兩眼:「哎,不對呀,那秋風啊,你這眼睛咋還紅了?你哭啥呀?」
李秋風心裡頭咯噔一下,臉上一點沒帶出來:「那不是建軍說話難聽嗎!」
「行了,你們倆也都老夫老妻的,老兩口都過一輩子了,別天天嘰個。哪天呢,我去說說建軍去。再不聽話,就讓你大哥揍他。」
周慧蘭這臉上才露出點笑模樣。
李秋風嘴上說得輕鬆,可心口疼得厲害。她多想哇一嗓子哭出來,多想告訴她們實情,可她不能。她得替這個家,把這口氣撐著。
然後李秋風就陪著娘倆在這塊嘮嗑,安撫著,時不時地抬起頭往外瞅。
發現外邊的人已經少了,院子裡的燈影一個接一個地滅了,人影都往外走,似乎已經全都朝這鎮上而去。
她心裡頭默念:快去快去,求菩薩保佑我侄兒,可千萬要挺住啊。
老周把馬車趕到陳銘家門口,幾個人輕手輕腳地把人抬上車,陳建國在旁邊扶著,一句一句地念叨:慢點兒,慢點兒,別碰著他肚子。
那床大被,捂得嚴嚴實實的,一點風都不透。
陳建國扶著車幫,跟著車走了一路,一刻也沒鬆手。
大概半個多小時,陳銘總算是被送到了衛生所,而且已經送到了手術室裡頭。
那年頭啊,鎮上的衛生所條件雖然比不上縣裡頭,那也還是夠用的。
陳銘是被人捅了兩刀,還得說他體體格強,能撐得住。
這要是放做他沒有打獵之前的身體呀,估計當場就完了。
他常年打獵,雪地里蹲過,深山裡鑽過,練出來一身好身板。誰能想到,這身板今兒替他擋了兩刀。
而且最幸運的是,今天縣城裡頭來了老大夫,到鎮裡頭這邊義診呢,正好趕上這種事了。
這縣城的主刀大夫,一聽情況,二話沒說,直接就衝進了手術室。
手術室的門咣當一聲關上了,紅燈亮起來,把門口的人影照得血紅血紅的。
而這個時候,衛生所啊,就形成了特別壯觀的場面。
豐收村的老百姓們,可以說是四五百戶,出動了得有二百多號人。全都知道陳銘這事兒了,陳銘可是他們村的村長啊。
那烏烏泱泱的,堵在鎮衛生所門口。
衛生所的通道裡邊也全都是人,長條凳上坐滿了人,地上蹲著人,牆根底下也靠著人,人挨著人,腳跟踩著腳跟,護士大夫來回走,都得側著身子。
走廊里的燈,慘白慘白的,照著黑壓壓的人頭。
這護士還有醫生來回走過的時候,都被嚇一跳,都在尋思,這到底是哪個大人物受傷了?這咋回事啊?咋這麼老多人?
後來一聽說,是有個村幹部,是個村長,讓人捅了,正在裡面急救呢。
而這些醫生和護士啊,再次被震驚到了。
一個村長,能幹到這種地步,能夠讓老百姓這麼熱情,這麼愛戴,真的可以封神了。
這老百姓們呢?都蹲在醫院裡頭。
有的捂著腦袋,有的在那塊說話,有的老娘們都哭了,一邊哭一邊念叨菩薩保佑。
因為陳銘村長對於豐收村來說,太重要了。
這些年他給村里辦的那些事兒,一樁樁一件件,老百姓心裡頭都記著呢。
誰家有個難處,他二話不說先伸手,誰家半夜有個急事,他套上車就送!
村里那麼多大事小情,上到放水,修建水庫 ,弄磚廠,搞養殖,不都是想帶動村里致富麼?
誰家老人孩子有個頭疼腦熱,他都記在小本子上,比記自家的事兒都上心。
這樣的村長,他出事,俺們不來,那還是人嗎?
衛生所的大院停滿了大馬車,一溜一溜的,車轅子挨著車轅子,一直排到院外頭。
牛二娃子、龐顯達,還有張老三,他們三個,全都蹲在地上抽菸,一個勁地抽,滿地的菸頭子。誰也不說話,可那手,都攥得緊緊的,青筋一根根地鼓著。
陳建國一屁股就坐在手術室的門口,那臉色煞白煞白的,跟個泥胎似的,一動不動。
一身泥,一身的血,那雙手上全是血,干透了,黑紅黑紅的,就那麼攥著拳頭擱在膝蓋上,誰看了誰難受。
他坐在那,一動不動,跟坐了一輩子似的。
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手術室的門,一眨不眨,眼皮都沒合一下。
至於陳建軍,就在那來回走,根本坐不住。
走到哪,哪都是村裡頭人,走兩步,又蹲下,站起來,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