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國站在採血室門口，看著滿院子的人，看著那些擼著袖子的胳膊，看著那些紅著眼睛的老娘們，看著那個二十五六歲的小伙子，咧著嘴，傻乎乎地笑。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衛生所的牆上，照在那些白花花的膀子上，照得人心裡頭暖烘烘的。
那太陽光，白亮亮的，晃得人睜不開眼。
風一吹，陳建國打了個激靈，這才覺著身上冷，那身血，那身泥，都幹了，硬邦邦地貼在身上。
他忽然覺得，兒子這一輩子，值了。
養了這麼個好兒子，值了。
那隊伍，那胳膊，那白花花的膀子，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都可以想像得到，這個叫陳銘的病人，這個兩個村的村長，到底做了多少好事，老百姓才會如此感激擁護，拿著命去護！
可以說鎮上衛生所發生了這麼一件奇事啊，因為村長受了傷，導致兩個村的村民出動。
全都在門口排著隊給輸血。
就這等場面，真的是很難得一見。
而此時，陳銘的父親陳建國，被一大堆親戚，還有村裡的老百姓們圍著呀，各種安慰。
走廊里的人擠得滿滿當當，過道都站不下，不少鄉親只能貼牆根站著，大氣都不敢粗喘。
消毒水的味道一股一股往鼻子裡面鑽，混著大夥身上帶進來的泥土和乾草氣息，悶得人胸口發緊。
一個老太太走上前來，拽著老陳建國的手，拍了拍他。
老太太手掌粗糙，布滿老繭，指節上還有常年干農活磨出來的裂口，攥著陳建國冰涼的手不肯鬆開。
「建國呀，放心哈，吉人自有天相，咱家小銘不帶出事。」
「你們這爺倆都一看就是有福之人。
這陳銘給咱們村做了多大貢獻呢？老天爺不帶收他的，你把心放肚子裡，聽大嫂這句話啊。」
這老太太一邊說，也是一邊忍不住哭，眼角的皺紋裡面兜滿了淚水，順著臉頰一道道往下淌。
這麼大小伙讓人給捅成這樣，當爹媽的都能感覺到這種揪心的疼。
關鍵是站在外面，壓根啥都不知道，什麼都是未知的，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就怕那門打開，大夫出來之後宣判的結果無法承受。
另一個村民也走了過來，摟著陳建國的肩。
這人是豐收村的老農戶，平日裡跟陳銘家走動不少，肩膀結實厚重，輕輕攬住陳建國的後背。
「別擔心啊，前面肯定不帶有事的，這麼老多人給輸血呢，給他當大米飯泡著吃都夠了。」
「啥事都不帶有的，你這當爹的可不能被嚇著啊，你說這孩子到時候醒了，你再嚇個好歹，那可咋整？」
緊接著又一個老娘們也走了過來，她的袖口濕乎乎的，明顯已經偷偷抹過好幾回眼淚。
「建國大哥，你得挺住啊。」
「放心吧，你家嫂子那邊沒人告訴，在家裡啥都不知道呢。」
「這邊有準信之後啊，再告訴他！」
這大傢伙你一言我一語的，全都在勸說著，聲音壓得低低的，不敢大聲吵嚷，怕擾了手術室裡面的大夫。
而韓金貴家這邊人全都過來了，也知道這回事了。
韓金貴一路小跑從七柳村趕過來，褲腳沾滿路上的塵土，額頭上一層密密的冷汗。
韓金貴也急忙走過來，拽著陳建國的大手，那韓金貴也是老淚縱橫啊，姑爺子攤上這事，多鬧心啊！
這當老人的能不害怕嗎？
兩個老頭手掌緊緊攥在一起，手心全是涼汗，身子止不住微微發顫。
「親家，咱倆是心情一樣。按理來說呀，現在我都沒有心情勸你。」
「陳銘那是你親兒子，但我也沒把他當女婿，也當自己兒子看了。」
「小的時候你給他養大了，後來跟秀梅結了婚，那不也是一直在我家住的嗎？」
「這孩子從過去到現在改變了多少？以前呢不懂事，在家裡賴著瞎混。」
「現在你再瞅瞅，走到哪，那不是讓人高看一眼？就說你這當爹當媽的，我這當老丈人的，有這麼個姑爺子，那都老驕傲了。」
「給俺們七柳村啊，給治的老好了，老百姓一提起來，那都豎起大拇指頭。你往外瞅瞅，那烏泱泱的人。」
「一聽說陳銘村長出了這事兒，全都趕過來了。要說獻血，那都嗷，蹦高高的往上上。」
「指定不帶出事的，而且我剛才打聽了，給陳銘做手術的那個大夫啊，是從縣城來的，嘎嘎權威。」
「咱陳銘啊……」當說到這的時候，韓金貴的聲音一下就哽咽了，就啞在那塊了，說不出聲了。
剛才都是強裝著硬扛著，咬緊牙關才穩住心神，沒當場垮下來。
可是一提到姑爺子的名啊，一想到姑爺子在裡面面對的是生死危機。
一想到不好的東西，這韓金貴，這一輩子的硬漢吶，也終究是扛不住了，差點就哭出來，那眼淚就在眼眶裡面打轉。
平日裡村里不管出多大難事，韓金貴都能穩住場面，今天是真繃不住了。
至於老丈母娘羅海英，那早都已經哭的不行了，多少個人勸都不好使。
她身子軟軟的，全靠旁邊兩個大娘架著胳膊才能站穩，哭聲斷斷續續，聽得人心頭髮酸。
「你說這麼個好姑爺子，真要出點啥閃失，自己閨姑娘那不得守活寡呀？」
「倆孩子呀，剛生一個小的，咋能出這種事啊？這老天爺開不開眼吶？」
這羅海英哭著，這旁邊的村裡的人也都在那勸著，輪番上前拍她後背，輕聲細語地寬慰。
這時候，劉國輝攥著拳頭，咬著牙，指節攥得發白，指甲都快要嵌進肉里。
然後來到陳建國跟前。
劉國輝額頭上青筋突突直跳，臉上滿是趕路跑出來的汗水，額前的頭髮都打濕貼在皮膚上。
「叔，你告訴我，到底是誰整的？我要是不把這小子抓住，我把他腸子掏出來，我劉國輝跟他一個姓，我現在就把他剁碎了餵狗。」
「叔，你告訴我，快點的，這人在哪？」
「我今天非得整死他！」
劉國輝身上那股狠勁一下就爆發出來了。
他眼珠子都通紅，呲著大牙咧著大嘴，滿臉猙獰啊。
「滾犢子！扯什麼玩意？現在這陳銘在裡邊生死未卜呢，你還在這塊吵吵巴火幹啥？」
「這麼大歲數了，不懂事啊？別在這添亂。」
這時候，韓金貴照著劉國輝屁股踹了一腳。
這一腳力道不輕，直接把劉國輝踹得往後踉蹌兩步，差點撞在身後站著的鄉親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