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著是說看電視，暗著是顯擺他家比陳銘家還熱鬧。
你看這話說的，這錢二毛一言一語裡面，都在顯擺著他家裡有多有錢。
那電視機是台黑白十四寸的，上頭蒙著一塊花布，天線杆子支到房頂上去。
這電視機，在村裡頭那可就是頭一份。
頭天晚上，錢二毛就把電給通了，讓全村人開了一回眼。
大人孩子擠了一屋子，就瞅那黑白屏幕上的人影兒，嘖嘖的。
這錢二毛要的就是這個臉面。
陳銘瞅了一眼，心裡頭明鏡似的，這台電視，少說也頂村里人半年的進項。
而且呀，這炕上擺的桌子上，三碗菜裡邊，兩碗裡邊都有肉。
一碗豬肉燉粉條，一碗小雞燉蘑菇，那肉塊子都老大了。
擱在那年月，這就算頂天的硬菜了。
尋常人家過年都不一定能擺上這麼一桌。
一碗豬肉，一碗雞肉。
兩個孩子吃的也都胖的乎的，胖頭腫臉的。
就連錢二毛媳婦，那也是吃的得有個一百二三十斤了，畢竟錢二毛的媳婦本來長得就不高，以前挺瘦的，現在是越來越胖。
這媳婦，跟了錢二毛，那算是掉進福窩裡了。
擱誰家，也養不出這麼胖的媳婦來。
屋裡面的擺設啥都有，那自行車掛著大紅花，往那牆邊上一戳。
那自行車是結婚那年買的，大紅花都褪了色，還捨不得摘。
掛鍾在牆上滴答滴答地走著，聲音在屋裡頭顯得格外清楚。
縫紉機擦得乾乾淨淨，一看就是正經牌子，牡丹的。
收音機里還咿咿呀呀地唱著評劇，擱在柜子上頭，倒像是擺著聽的。
屋子裡面，這掛鍾，縫紉機，收音機，沙發，還有大衣櫃，甚至在東北這邊，壓根就不睡床，他們家都打了一張床，往那一擺。
上面鋪上大花布，看起來老利落了。
就這日子，放到鎮上都不帶差的。
老九年輕，眼睛都看直了，心裡頭尋思，這老錢家，是真有錢啊。
可不嘛，這屋裡頭哪一樣，擱村裡頭都是稀罕物。
可陳銘心裡頭琢磨的卻是另一碼事 —— 這麼有錢的人家，咋還賴那幾百塊錢的帳？
這四百塊錢，擱在老錢家眼裡，那都不算個事兒。
偏偏就為這點錢，把臉都捨出去了。
陳銘看了一圈啊，這才笑著點了點頭。
他這一圈看下來，心裡頭那桿秤，也就有了數了。
這老錢家，別說四百，就是四千，那也是拿得出的。
「就不進屋了，是有點事想跟你說說。」
「二毛哥啊，你這房子是後來加蓋的吧，加蓋出了兩間，外加一間廂房。」
這話一出口，屋裡頭那股子熱乎勁兒，好像都涼了半截。
錢二毛臉上的笑，一下子就僵在那兒了。
「當時好像是我五姨夫王洪貴給你蓋的，有這回事吧？」
聽到陳銘這番話，那錢二毛微微一愣，原本還想在陳銘面前顯擺顯擺。
那得意勁兒，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一下子蔫了半截。
他尋思著，這陳銘不是來串門的，是來要帳的。
他拿眼睛瞟了瞟陳銘，又瞟了瞟那幾個跟來的，心裡頭直打鼓。
但是一聽這話茬兒不對勁兒啊。
然後他點了點頭，說話有些結巴地說道。
「哦哦哦，是是是是是是，有這回事，那王洪貴是你姨夫啊，哎呀媽呀，這我都不認識，不知道。」
「要是知道的話呀，可得好好跟他喝兩盅了。」
「那大小也是咱村幹部的親戚啊。」
這話說的，聽著是熱乎，可那眼神，早就飄到別處去了。
錢二毛又開始裝瘋賣傻了。
那話說的，磕磕絆絆的，像是真不知道這茬兒似的。
可越是裝得像，陳銘心裡頭越是有底。
他心裡頭那本帳，翻得比誰都清楚。
這錢二毛越是不認帳，就越是說明，他心裡頭有鬼。
他心裡頭跟明鏡似的，知道陳銘這一次來是為了啥。
剛開始不知道，還在炫耀。
現在知道了，那肯定得藏著掖著了。
「那都沒啥說的，都親戚里道，以後有的是機會。」
陳銘這麼一說，那錢二毛的臉色，才稍微緩過來點兒。
他尋思著，這陳銘也就是隨口問問，興許不是衝著錢來的。
「我尋思這次過來想跟你談談，我五姨夫說，你家這蓋房子錢還沒給完呢。」
「就你家這條件，這不能差錢啊。」
「我要是沒記錯的話，錢老炮應該是你哥。那錢老炮那可是咱們鎮上都知名的大款啊。」
「這欠 400 多塊錢，說不過去啊，我尋思過來跟你談談，把這錢趕緊給了唄，這都拖啥時候了？雪都下了，入冬了。」
「你家這大戶大業的，壓根不能差這點錢，但我五姨夫他們不一樣，那個上工的瓦匠啥的，那都是村里人，家裡都缺著錢呢，都想把這錢拿回家呀，改善改善生活。」
「你看看是不是這個理兒？」
陳銘直接攤開手說道。
陳銘這人，說話向來是先禮後兵。
能好說好商量，那就不動肝火。
可他這一攤手，意思也明白，這帳，今兒個是非說不可了。
「啥玩意？欠 400 塊錢呢，當時我這蓋房子的時候，用的磚，那都是村裡的磚，而且這磚錢我都結付了。」
「那咋可能啊，工錢的話，當時我不結清的話，那你五姨夫也不能幹吶？」
「村長，你肯定是整錯了，俺家不能幹這事兒，要不然你再去問問。」
這話說的，跟真事兒似的。
要不是陳銘心裡頭有底，還真讓他給唬住了。
這錢二毛呀，就已經開始準備送人了。
話里話外的意思，就是讓陳銘他們趕緊走，別擱這耽誤他工夫。
可陳銘既然來了，就沒打算讓他三言兩語給打發回去。
很明顯不想再嘮下去了，要再想嘮下去，這事啊，那可就藏不住了。
「錢二毛，你別整沒用的啊，都找你門上來了，幹啥玩意啊你啊？」
「還在這塊裝瘋賣傻，你家這條件也不差那點錢啊。」
「那 400 多塊錢，事關著十幾號人的工錢呢，你這錢不給人家年還能過好了嗎？」
「人家陳銘都已經找到你頭上了，你還想賴帳啊？」
這時候，旁邊的老六聽不下去了，就開口說道。
老六這人，最見不得這種裝腔作勢的。
好話他聽不進去，那就只能把話往重里說。
「可不咋的，人家要是沒有證據能來找你要錢嗎？那字據都在那擺著呢，你簽的字。」
「還得非得把那個王洪貴喊過來，把字據擺在你面前，然後你還繼續賴帳，說沒錢唄？」
「你現在說沒錢誰信啊？俺們這一進院，你咔咔就一頓炫耀，一頓顯擺。你差點沒把你爹籃子擺上來，都得上秤搖搖值多少錢。」
「這傢伙的，沒有蛋子墜著你都得上天。」
老七在旁邊也開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