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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風餐露宿

2026-09-30 01:28:12 作者: 三弦



  天色微亮,距離與三爺約定會合的地方還有三百里。

  這是他們路過的第二個部落,日出不久後抵達的,規模不小。

  李景風在個小丘背後停下馬來,脫下外衣遞給謝汐衾:「夜行衣惹眼,披上這件。」說著指著前方道,「那兒有個部落,我們去那裡休息一下。」

  「我們要加緊趕路。」謝汐衾感覺到肩上的疼痛加劇,全身冒汗,手臂幾乎舉不起來。她覺得很不舒服,但昨晚的驚險餘悸猶存,她想儘快與齊子概會合,不知道苗叔有沒有平安逃出。她說:「三百里一天就能到,咱們別拖延,先跟三爺他們會合。」

  「你需要休息養傷,馬匹也要。」李景風翻身下馬,「還需要藥和食物,最好還能有帳篷和毛毯。你身上有錢嗎?」

  「我沒錢。」謝汐衾沒好氣道,「進入部落很危險,我們快走吧。」

  「他們不會這麼快追上。直接走,這四匹馬撐不到三百里,會更危險。村民不認識我們,不用擔心。」

  謝汐衾見他執意如此,心中不滿,又想,蠻族追的是李大俠,現在人已平安,自己受傷後就是個拖累,不如分道揚鑣,不僅自己安全,李大俠也能少個麻煩,於是道:「李大俠現在既已脫離險境,不若小女子先走一步?你也少個拖累。」

  「我一個人處理不來那麼多事,得有你幫忙,就算休息時互相望個風都好。」李景風頓了頓,道,「要不你在這裡等我,我進去就好。」

  「你為什麼非進去不可?」謝汐衾疲累交加,渾身都不舒服,道,「食物可以在路上找,要不搶一點也行,還是說李大俠寧可餓死也不吃搶來的糧?」

  李景風道:「也不是,實在是馬匹不休息不行了。」

  謝汐衾拗不過他,且馬匹確實疲累,只得下馬。

  

  關外風沙甚大,白日酷熱,晚上又冷,那件外袍相當寬大,將謝汐衾一裹,看不出裡頭的夜行衣,然而小腿上露出的夜行褲仍是顯眼。她彎下腰想捲起褲管,左臂一動便疼得眼冒金星,手指無力,卷不動褲腳,索性右手一用力,將夜行褲連著襯褲撕掉半截,露出小腿。關外不似關內那麼多規矩,謝汐衾就見過不少姑娘裸著小腿在巴都行走,雖然看著古怪,想來應不會惹人注意。

  兩人牽著馬往部落走去。

  一停下便不好讓馬再跑了,昨夜奔逃,李景風便提醒要把馬匹兩兩拴在一起,騎一匹,讓另一匹跟在旁邊,換馬時不能停,直接躍馬交換。當時李景風還問她能不能跳,謝汐衾還不解,李景風解釋這四匹馬都是急奔而來,體力消耗大,一停下就跑不快了,勉強催動必傷筋骨。

  這算長了見識,謝汐衾真沒經歷過這些,這才知道同時帶著兩匹馬不會跑兩倍快或走兩倍遠,連多跑一半距離都做不到。謝汐衾會沿途準備好馬匹,或者路上購馬,她總是謀定而後動,作好計劃,出發前就把事情準備周全,這是好習慣,可一旦沒辦法準備或者中途發生意外,就要考驗更多細節了。

  「你怎麼會注意到這些事的?」她疑惑,「你在關內也帶著兩匹馬逃過?」

  「打仗的時候會這樣節省馬力,九大家跟關外都是。流民愛馬,對馬懂得可能比衛祭軍還多。」

  這真是謝汐衾沒機會學的事。夜榜沒有準備上戰場的弟子,他們有死士,但散落在九大家各處,雖然有苗叔這樣的人,但大多數刺客認的是錢,而不是對夜榜效忠,這也是大哥之所以要跟點蒼聯手的主因。遇到戰爭,夜榜無法像九大家那樣穩固,他們連一塊像樣的根據地都沒有,謝汐衾記得家族討論里甚至曾有人提議一旦天下大亂,謝家必須自立時,就在孤墳地起義。

  大哥不想讓夜榜曝光,因為那表示謝家的好日子到頭了。謝家有錢有權,卻不用承擔任何攸關民生的責任,也不用理會門派間的鬥爭,對謝家來說,隱於暗處,靠錢維持夜榜營生的日子更好。

  兩人各自牽著兩匹馬進入部落,李景風背著把厚重長劍,立刻就有兩名守衛上前將他攔住,問道:「你們是什麼人?來奈東部落做什麼?」

  李景風道:「我有個兄弟在祭司院當差,先去了聖山,我們剛出門,路上遇到野匪,跟家裡衛隊失散了。我妹妹中了一箭,好不容易才逃出來,想到這裡借些草糧飲水,馬上就走。」說罷將身上外衣脫下,道,「錢袋丟了,只有這件衣服還值些錢,能不能換點草料藥材?」

  雖然住在牢里,楊衍給李景風準備的衣物可沒含糊,是葛塔塔產的羊毛織成,不僅冬暖夏涼,還在蘇瑪繡上了金銀線,只差沒用上發繪刺繡的錦衣。

  部落守衛望向臉色蒼白的謝汐衾,又狐疑地看向李景風:「這是衛祭軍的馬?你們逃走還來得及帶著四匹馬?」


  「我們怕趕不上衍那婆多祭,為了趕路,馬本來就綁在一起方便換乘,衛祭軍行軍都是這麼做的。」

  「你哥哥是誰?」

  「查布大隊長,家父是威夫大祭。」李景風隨口提了兩個在祭司院認識的熟人名字,這裡離奈布巴都太近,胡謅很容易被拆穿。

  「哥,我肩膀好疼。」謝汐衾怕對方再盤問,眼淚洶湧而出,靠在李景風身上哭道,「我好擔心爹娘和苗叔,他們不知道去哪裡了……」

  「我聽說過威夫大祭。」守衛見謝汐衾哭得可憐,心生憐憫,又見他們衣著華貴,騎著衛祭軍的馬,雖然背著把重劍,但看模樣不像歹人,於是讓出路來,祝福道,「願薩神保佑你的家人。」

  李景風將錦衣遞給守衛,問道:「這能不能換錢?我妹妹需要大夫,我們需要食物、帳篷、藥物和換洗衣物。」

  侍衛狐疑道:「這裡離奈布巴都才兩百里遠,你們休息後回去拿錢不就好了?」

  李景風道:「妹妹受傷,急需藥,怕耽誤去聖山,父親如果平安,也會趕往聖山。」

  薩神信仰在薩教根深蒂固,真有那種為這千年一次的聖城重啟將所有事情拋諸腦後的人,這部落里有點閒錢的商人權貴和當地祭司也都早早出門去了,就連沒錢的也有不少人變賣身家,只為前往聖山。

  守衛沒多問,只道:「去綢緞店問問吧,買得起這布料的人不多。」

  李景風找了個客棧歇腳,將謝汐衾安排在一間客房,隨即離開。謝汐衾解開外衣察看肩膀傷勢,見傷口周圍被布條勒出了瘀青。她覺得頭有些昏,呼吸有些急促,也不知李景風要去多久,心裡只覺得這人膽子忒大,離開巴都才兩百里,要是從奈布巴都快馬疾奔,不用一上午就能到,這人的輕重緩急怎地這麼古怪?

  忽地一陣睏倦來襲,謝汐衾眼睛一眯,再恢復意識時是被刁著烙餅的李景風叫醒的。

  「我睡了多久?」

  「我去了半個時辰。」李景風一邊吃餅,一邊含糊說道,「把東西吃了我們就走。」他指著桌上一碗半溫的粟米粥、奶茶和一套粗布衣服,謝汐衾這才發現李景風換上了粗布衣服,想來原本那身華服都換了銀兩。

  連她都知道逃亡時典當衣飾是大忌,驚道:「衣服留在這裡,不怕暴露形跡?」

  李景風嚼著烙餅,催促道:「不怕,他們肯定會追到這兒來,肯定也知道我們會往哪兒走。你先喝粥,再吃肉,最後喝茶。」頓了一下接著道,「我替你上藥,得罪了。吃慢點,別嗆著。」

  謝汐衾聽他催促,更覺煩躁,現在知道急了?一開始就不該進部落。她「嗯」了一聲,道:「儘管動手。」說罷右手端起碗喝粥。

  李景風解開布條,見她肩膀都是瘀血,拿起酒瓶,把酒倒在謝汐衾肩膀上。一股如同烙鐵貼肉的疼痛火辣辣襲來,謝汐衾眼淚都疼出來了,一口粥噴出,嗆了滿鼻滿臉,李景風順手遞了塊帕子給他擦拭。

  謝汐衾質問道:「這什麼東西?」

  「這叫火酒,又叫阿剌吉酒,很貴。」李景風擦拭謝汐衾肩上傷口,道,「只有巴都附近或極大的部落才買得到,離了這裡,後面遇到的部落多半買不到這酒。我一個大夫朋友說,傷口用酒清理能活血,痊癒更快,越烈的酒越好,這是奈布巴都附近能買到的最烈的酒。」這就是他一定要進這部落的原因。

  李景風說著,提起針線:「我要縫傷口了。」

  謝汐衾不滿道:「這點小傷,之後再治也行。」

  「我本來也這樣想。你吸口氣,忍著點,要是忍不住,就咬著衣袖。」

  本來也這樣想?什麼意思?謝汐衾來不及發問,李景風已準備動手縫合傷口,她只好咬著牙忍耐。李景風三兩下就將傷口縫合完畢,倒上金創藥粉,用布條綁起,手法利落至極,比普通大夫都要快上許多。

  「這是應急。吃完後就換上衣服吧。」他又拿了塊烙餅塞進嘴裡,「我們得趕緊走,再晚就要被追上啦」說罷逕自離去。

  剛才還那麼穩重,現在怎麼又像個冒失鬼?

  謝汐衾吃完食物,換上衣服出去。李景風正拉過馬匹,他買了不少東西,全掛在馬上,這麼做不是增加馬匹負重嗎?謝汐衾更弄不懂這人了。

  李景風道:「收拾好了?出發吧。」

  兩人馳馬而走,李景風控著馬,始終不願加催馬力,謝汐衾擔心追兵,問道:「這樣不會太慢嗎?」

  「這已經是最快的了。」李景風道,「剛才在部落里沒逗留太久,我猜它們沒吃飽,吃完也不宜急奔。」


  「要是被追上……」

  「一定會被追上。」

  「那你還耽擱?」謝汐衾幾乎要動怒,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暴躁,只覺得渾身越來越不舒服。

  「我們馬匹會遇到的問題,他們也會遇到,他們的馬一樣要吃草料喝水休息,這工夫省不得。如果是平時,他們可以沿途換馬追趕,那咱們就只能一直跑,但現在不同,整個奈布巴都一匹閒著的馬都難找,更不用說幾百上千匹。

  這四匹馬是從汪其樂他們手裡拿到的,是最好的駿馬,普通戰士沒這麼好的馬。長途跋涉,夜奔二百里,普通馬匹追不上我們,就算追上,人數不多,楊兄弟不在,狄昂以外的人我應該都能應付。」

  「如果狄昂追來了呢?」

  「他昨晚跟三爺打了一架,我瞧他受了內傷,如果我休息夠了,他休息不足,我還有機會贏,至少讓你逃走不是問題。

  「所以要想逃掉就不能讓馬累斃,人跑不過馬,沒了馬,我們會被大批衛祭軍包圍。馬要休息,要吃草料,尤其要喝水,離巴都越遠的部落,草料越差,而且小地方沒法把我那身衣服換成銀兩,沒錢,沒食物,我們就會疲累,馬吃野草也無力。」

  「你這麼快就想清楚這些了?」

  「我常被人追。」李景風道,「長途逃亡,馬力和休息有時比隱藏行蹤更重要。」

  謝汐衾忽地想到踏入武林前大哥說過的話,謝風枕並不反對她外出歷練,但也點破她要學的東西還很多。

  「你聰明,武功也好,只是缺走江湖的經驗,讓苗叔照顧,別人得學五年的經驗,你學個兩到十年也足夠了。」謝風枕這麼說。

  「為什麼是兩到十年?」那時謝汐衾沒聽懂,「兩年是誇我聰明,怎麼還要學十年?」

  「你遇到的事情多,就學得快,兩年就夠,但有苗叔在,你遇不到什麼大麻煩,說不定得學十年。」謝風枕道,「要學得快,就得倒霉,但又不能太倒霉。」

  不倒霉遇不上壞事,學不了,太倒霉就死了,不用學。

  自己這遭算不算遇上了不算太倒霉的壞事?能不能有驚無險?謝汐衾想著,越來越昏沉。

  兩人行至中午,兩個時辰才走了百里地。馬匹在一處綠洲喝水,謝汐衾蹲在河邊取水,烈日曬得她頭暈眼花,可手腳卻感覺冰冷。

  「出發了。」李景風瞭望遠方。

  謝汐衾站起身來,忽地一陣暈眩,身子一歪。

  她再次醒來時是躺著的,烈日掛在半空中,晃得她睜不開眼。明明是躺著,卻偏偏還在移動,雖然不快。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簡陋的拖床上,那是用帳篷製作的拖床,被綁在兩匹馬上拖行著,身上蓋著那件長袍。

  所以李景風買帳篷是為這個?他早知道自己會撐不住?

  區區箭傷而已……

  「我們走多遠了?」她開口,頭暈目眩,雖然是平坦的沙原,仍顛得她難受至極。

  「大概又走了五十里。」李景風道,「咱們繞了路,這裡是沙地,平坦。」

  謝汐衾已經懶得問他為什麼要繞路,還有沙地不是更容易留下足跡嗎?反正他是老江湖,聽他的就對了。

  「那兒有座小山,有樹林,我們今晚在那裡過夜。」

  沙海和樹林之間的界限清晰得像是用刀劃出來的,謝汐衾感覺自己前一刻還在落日照耀下,下一刻就到了山腳下的密林里。

  「我牽著馬上山。」李景風放緩馬蹄,「你還能上馬嗎?」

  謝汐衾勉強爬上馬背,她竟然虛弱至此,胸口像被大石壓住,連呼吸都很困難。李景風在她背上推了一把,位置跟用力都非常君子,沒半點吃豆腐的嫌疑。

  馬匹停在山腰水源旁,謝汐衾再次回過神來時,李景風已經搭好帳篷,自己則躺在一旁軟地上。謝汐衾抬頭望天,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怎麼還沒天黑就停下了?

  「為什麼要停在這兒,不趕路了?」她趴在馬上虛弱地問。頭很暈,全身劇痛,這是發燒的症狀。

  「三爺說等我們三天,不用今天就到。」李景風道,「昨晚遇到汪其樂,他知道我們往哪個方向逃,會特別派人追趕,這樣很好,三爺跟苗叔那路不會有追兵,能更快逃脫。衛祭軍我不擔心,巴都里沒剩太多衛祭軍,流民善於捕獵,但馬匹多是劣馬,而且跟衛祭軍不合。」

  解釋完畢,李景風道:「我們需要睡覺。你去帳篷里休息,還走得動嗎?」

  或許走得動,但謝汐衾不想起身。她頭暈目眩,站著都乏,爬過去太難看了,她想就這樣躺著。李景風伸出初衷橫在他面前,謝汐衾會意,這時也不再逞強,扶著初衷慢慢起身,一走進帳棚,幾乎是摔倒下去。


  隨即是心悸、夢魘、被追殺的驚恐,還有隻見過一面的沈未辰在謝汐衾夢境中不斷反覆,最後,她在一陣肉香中醒來,入目是一片黑暗。

  像是聽到帳篷里有動靜,李景風先打了個招呼:「醒啦?」接著門帘被掀開,微弱的月光被樹木遮蔽,還是跟睜眼瞎沒多大差別。

  「把兩隻手伸出來,慢點。」李景風的聲音傳來。

  謝汐衾猜測是要給自己食物,乖乖伸出雙手,慢慢摸到一個像是皮囊的東西,仔細看才能看見一點輪廓。

  「喝點湯,兩隻手拿好。」

  那是拆開縫線的水囊,像個大瓢,飄著肉香與藥味,謝汐衾小心捧起,淺嘗一口,藥香裹著咸香,當然比不得關內飯館裡的精緻菜餚,但也算鮮美可口,沒想到李大俠手藝不錯。

  慢,為什麼會有熱湯,他哪來的鍋煮湯?為什麼他敢生火,就不怕被發現?

  還有,為什麼會有藥材,哪兒來的?

  「這湯哪兒來的,怎麼煮的?又是哪兒來的藥材?」謝汐衾素來以聰明自矜,可每當她以為自己已經能對李大俠的言行見怪不怪時,李景風總能讓她再度覺得豈有此理。

  「藥材是在部落里買的,來不及熬煮,我在地上挖了洞,拆了水囊鋪上倒水,放進臘肉跟藥材,把石頭燒紅放水裡,水就滾了。我在附近采了野菜,身上帶著粟米。」

  「你怎麼敢起火?」謝汐衾驚道,「我們肯定暴露了!」

  「我們是在天黑前上的山,天黑後我就把火滅了。」

  所以他趕著上山是為了生火煮湯藥?

  「你什麼時候發現箭上有毒的?」

  「昨晚幫你刨箭頭時就發現了。流民會用草藥毒捕獵,並不是每支箭都有毒,你運氣不好。只是你功力深厚,一時沒察覺。」

  「為什麼不早提醒我?」

  「我們沒空找大夫,跟你說了,平白讓你擔憂,氣血加速,說不定反而更快毒發。」

  昨晚逃離汪其樂追捕後,她確實非常安心,早上還有心情向李景風發脾氣,來到這兒的路上也心情平和。

  「你堅持進部落就是要買藥替我解毒?」

  「以前流民會攻擊行商,所以不少大部落會販賣解毒藥材,希望對症。」李景風道,「我要睡啦,你喝完藥也歇著吧。明早馬匹體力恢復,趕路就快了。」

  謝汐衾喝完藥湯,摸黑找著烙餅,把湯料一併抹了吃下,躺下時,聽見李景風細微的呼吸聲就在帳篷外。這種江湖人警覺性極高,自己起身的聲音都沒瞞過他,想來睡夢中警覺性也很高。

  早上不讓自己先走,說什麼一個人處理不了那麼多事,但事都給他一個人處理了,又說要自己幫忙望風,不過是怕自己氣盛要強賭氣要走,這李大俠連說話都周到得很。

  一整天她都昏昏沉沉的,沒想清楚苗叔為什麼敢把自己交給李景風,現在回想起來,李景風既然沒扔下她逃走,還回頭救苗叔,就說明他想三個人一起逃,既然如此,沿路肯定會護自己周全,苗叔引開追兵才是上策。這道理原不難想,難的是在兵荒馬亂中瞬間的判斷跟信任,這就是苗叔跟李大俠這種老江湖的閱歷?

  要學的東西很多,從長輩們口中聽到的掌故終究是紙上談兵,只有真正水裡來火里去,才能學到教訓。

  突然覺得只當個謝家大小姐的日子好像也挺不錯。

  這一覺睡得很沉,飽宿一夜後,謝汐衾精神恢復不少,左臂雖仍疼痛,但手指上的麻木已褪去,看來毒性已經緩解。

  這畢竟只是遊民用來狩獵的毒,不是什麼見血封喉的劇毒。

  謝汐衾掀開門帘,天色已明,估計天亮有一會兒了,李景風坐在火堆旁招手,謝汐衾上前一看,鋪在坑裡的水囊盛著藥膳。

  「他們快追來了。」李景風道,「吃完就走。」

  謝汐衾席地坐下,見李景風背上都是砂礫泥巴,道:「明晚如果還要露宿,你可以進帳篷來,我信得過你。」

  「不方便。」

  「你得睡好了才能保護我。江湖行走,不用太扭捏。」

  「跟這沒關係。」李景風正收拾帳篷,眉眼一彎,嘴角上揚,那模樣倒有幾分賊精,「我不想有人知道了不高興。」

  謝汐衾知道他想起了沈未辰,心下一沉,想到李景風回到關內,沈家姑娘的事就再也瞞不住了,怕他難過,於是道:「你放心,以你人品,就算我哥撞見咱們睡同個被窩裡都不會起疑,沈姑娘肯定信得過你。」

  「她信得過我,但多少會不高興。」李景風笑道,「又不是非睡帳篷里不可,何必惹她不快活?」


  「我的意思是……」謝汐衾頓了一下,接著道,「只要兩個人信得過彼此,發生什麼事都不重要。哪怕一個帳篷,一張床,一個名分,都不是重要的事,你也要信得過沈姑娘。」

  「關小妹什麼事?」李景風扭過頭來,「不是在說我嗎?」

  「呃,不是……」謝汐衾急忙解釋,「我只是舉例,想說難道沈姑娘失貞,你就不要她了?」

  李景風皺眉:「你在胡說什麼?」

  「你當然不會,江湖上這麼多事,風雲詭譎,難免有兩難,有苦衷,有身不由己的時候。就像今天,假如咱們非得擠一個帳篷,真發生什麼意外,只需你跟沈姑娘相互信任,兩心相知,你們最後還是在一起,中間發生什麼事都無須掛懷。」

  怎麼說著說著倒像是自己在逼他進帳篷圖謀不軌似的?謝汐衾決定引開李景風注意,撫著肩膀「唉」了一聲,果然就聽李景風問道,「疼得厲害?」

  「沒事。」謝汐衾道,「對了,我還沒謝你救命之恩。」

  李景風搖頭:「是你們來救我,哪來的救命之恩?」

  「我們救你是收了錢,死了也屬份內,你沒丟下我跟苗叔一走了之,就是救命之恩。」

  「那入關後給我點錢吧。」李景風將帳篷在馬上安置好,道,「我又沒錢了,三爺也窮,怕是回青城的路費都不夠。」

  「李大俠就沒別的想望了?」

  「別叫我李大俠,聽著怪彆扭的,叫我景風就好。」

  「我在部落里叫你大哥,不如你就當我大哥好了。」謝汐衾笑道,「咱們結拜做義兄妹?」

  李景風吃了一驚,連忙擺手:「不行!」

  「嫌棄我出身?」謝汐衾神色黯然,她素來長於表演,臉說變就變,「夜榜收錢買命,李大俠當然看不上眼。」

  「我不是這意思。」李景風愕然道,「我們昨天才認識,萍水相逢,將來一別無期,交情尚淺,怎麼就結拜了?」

  「那倒不會。」謝汐衾笑道,「只要你回關內,想找你,我隨時找得著。你跟沈掌門不也是結拜兄弟?你一年也沒回青城幾次啊。」

  李景風又是尷尬,又是莫名其妙。謝汐衾笑道:「就這樣說定了。我把你當哥哥看,你把不把我當妹妹看,就看小女子命好不好了。」

  二哥把這人看得忒重自有其道理,大哥一直想將他收入夜榜,只是龍非池中物,招募不得,自己跟他套上這層關係對夜榜有利無害,要是大哥跟二哥鬧得不愉快,也別讓二哥拿這人欺負夜榜,大哥想來也會對自己滿意。

  再說了,沈未辰是李大俠的情人,自己當了李大俠義妹,差距就又小了些。

  她越想越覺得計,對認這哥哥甚是滿意。

  李景風無奈道:「行吧,只要你別做壞事就好。」

  「我是黑刀子,跟景風哥哥一樣只殺壞人。」

  這聲「景風哥哥」叫得李景風好不自在,謝汐衾見他尷尬,更是得意,道:「走了。」

  李景風「嗯」了一聲,兩人重又上馬,往山下走去。

  「對了,既然認你為兄,就不能瞞你啦,兄妹間不需隱瞞。我不姓趙,我姓謝,閨名汐衾,潮汐的汐,上今下衣的衾,你可別跟三爺他們露我的底。」

  李景風一愣:「你姓謝?」

  「我是你二哥的堂妹,叫你一聲哥哥也屬當然。」

  李景風更是吃驚:「你是二哥的堂妹?」

  「景風哥哥,妹子欠你一條命。」謝汐衾頓了頓,道,「以後你跟嫂子夫妻倆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事,跟妹妹說一聲。

  「夜榜是你的後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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