彎刀從眼前掠過,李景風左掌輕輕拍出,看似綿軟無力的一掌,在掌心接觸瞬間,一股強橫勁力卻猛地噴吐而出,將對手震得臂骨斷折。
李景風也不好受,對方掌力驚人,他自己也是手腕劇震。他學過的掌法極少,最精善的只有沈未辰傳的綿掌。
一柄長槍挽出幾十朵寒光,槍影紛紛,虛中有實,李景風揮劍劈去,「鏘」一聲巨響,槍頭插入地面。李景風還未追擊,兩把彎刀從右邊與後方劈來,他堪堪避過刀刃,垂死的槍頭忽地一挑,伴著沙塵潑向面門,李景風橫劍擊退,那槍走至半途又變方位,李景風最怕這種巧招,腰間一痛。這槍不能白挨,他左腳鋼足趁勢一踏,把那柄鋼槍踩彎。
又一根鐵棍迎面打來,此時沒有留手餘地,李景風長嘯一聲,劍光暴起,一記暮色綴鱗甲將那人捅穿五六個窟窿,那人慘叫一聲倒地不起。
謝汐衾以一敵二,她左手傷勢未愈,僅憑右手短匕應敵。兩個對手一人手持七尺長矛,另一人持彎刀,一長一短,彎刀近身逼戰,長矛卻在短匕不能及之處不斷搠來,短匕對上彎刀也不見優勢。
三人纏鬥三十餘招,謝汐衾憑著精妙身法自保,不住後退想拉開距離,然而那彎刀逼得甚急,長矛也如影隨形,謝汐衾退出五十餘丈,始終擺脫不了兩人,倒是離李景風越來越遠。
謝汐衾猛地抬手,持矛刺客以為她要擲出匕首,扭頭避開,誰知卻是虛招。匕首還未離手,立刻被她抓回,她側身扭至另一人右側,拼著被長矛在左臂上劃出一道深口,短匕戳入持彎刀那人大腿。
這一下以傷換傷,看著沒占著好處,實則謝汐衾左臂早就因傷乏力。她一擊得手,抽身急退,持矛那人隨即追上,持彎刀之人卻再難跟上。再過十餘招,謝汐衾順著矛杆滾入對手懷中,在對方胸口、小腹連戳兩刀,那人當即倒地。謝汐衾又朝彎刀殺手衝去,那人大腿受傷,身法受阻,她步踏八卦兜身打轉,埋身入里,一刀刺入那人脖子,頓時鮮血噴濺。
這兩人武功高強,謝汐衾好不容易取勝,氣喘吁吁抬起頭來,只見李景風已被拋在七八十丈外。她喘著氣上前,見地上躺著兩人,還有六人在圍攻李景風,兩把彎刀、兩把大刀、一柄彎折的長槍跟個使雙棍的。
六人攻勢猛惡,她料想自己幫不上忙,只在一旁觀察。她也不擔心李景風,這幾日早看慣了,每回見他險象環生,最後都是有驚無險。
只是這回李景風頗見支絀,尤其那柄被彎折的長槍每次攻來都能鬧得李景風手忙腳亂。原來李景風閃避向來不靠身法,而是有一招閃一招,那人本就善使虛實多變的槍招,槍頭彎了一尺,槍花抖得更亂更雜,反倒難以預料。
謝汐衾把匕首握在手中,等李景風回身盪開兩把大刀,喝道:「小心!」旋即將匕首擲出。這一擲快如流星,正朝著李景風面門而去,李景風扭頭避開,身後那使槍的人被遮住視線,見著短匕迎面而來時已不及閃躲。他武功也是真高,千鈞一髮之際竟還來得及舉手遮擋,只聽一聲大叫,短匕穿過手掌,他立刻棄槍向後躍開。
長槍一去,李景風壓力緩解不少。只見他將重劍護在身前,等對方殺到,但凡初衷搭上對方兵器,一壓一劈,對手當即中招。這招唱罷重圍望荒漠反擊兇猛,剩餘五人中又有三人中劍,唯有兩人驚險避開,李景風再使一騎躍長風,從包圍中脫出。
這六人心知已殺不了李景風,紛紛後退,翻身上馬。謝汐衾喊道:「把匕首還來,否則別想走!」使槍那人拔出掌心匕首擲在地上,駕馬而逃。
李景風見強敵退去,舒了口氣,初衷回鞘,道:「多虧你了。」
謝汐衾道:「不用妹子出手,哥哥也能取勝,只是多費些功夫罷了。你腰間那傷……」
李景風搖頭:「之後再處理,咱們先走。」
正如李景風所言,他們果然被追上了。逃出奈布巴都才三日,這已經是第三波刺客了,他們先後擊退二十五人,每個都是高手。
如果這些人都是古爾導師安排在奈布巴都的埋伏,那麼當日若沒有李景風靠著夜眼帶路往東邊走,自己這行人還真會在巴都被拖延住,再也逃脫不得,想到這裡,謝汐衾不禁有些後怕。
擊退刺客後,兩人沿原路折返,越過一小片草原,往另一條岔路拐去。原來草原上一望無際,李景風早發現追兵,故意引至岔路交戰,之後再兜圈子折返,想藉此誘開大軍。
謝汐衾問道:「你說流民營的大軍離我們有多遠?」
「大概半日路程。」李景風道,「我們走得越遠,他們越追不上。」
兩人又走了三天,李景風臉現喜色,大聲喊道:「三爺!」策馬疾奔。謝汐衾極目望去,看見遠方兩個小點,也駕馬跟上,及近一看,果然是齊子概與苗鐵腸。
齊子概見著李景風也是大喜,策馬相迎。兩人會面,雙雙翻身下馬,齊子概抱住李景風,用力在他背上拍了兩下,笑道:「總算把你帶出來啦!」
李景風問:「三爺剛到嗎?」
齊子概道:「等了三天等不著你,才出來找你。」
另一邊,謝汐衾見苗鐵腸臉色蒼白,料他受傷不輕,但見他平安脫逃,也自歡喜。
齊子概對李景風笑道:「小猴兒見著你,肯定高興。」
四人同行,說起別來情事。齊子概與苗鐵腸各自擺脫追兵,流民營追不到半天便撤退,猜測是汪其樂告知了李景風逃逸方向,其他人追與不追倒不重要了。
李景風跟著齊子概上山,只見山腰上一間小破屋,四人下馬,齊子概推開屋門,笑道:「小猴兒,景風回來啦。」
李景風走入屋內,果見諸葛然坐在一張破舊凳子上,他心中感動,喊道:「副掌,好久不見!」
諸葛然把拐杖在地上轉了兩三圈:「你小子惹事的本領真大,關外的名頭比關內還響。」
李景風苦笑:「原也沒想到會這樣。」
謝汐衾左右張望,不見其他人,好奇問道:「其他人呢?」
「我讓他們去山頂望風。」諸葛然指了指李景風的腿,「我聽大猩猩說你腿傷了,伸來我看看。」
李景風知道他意思,捲起褲管,伸出左腿義肢。
「喔!」諸葛然瞪大眼睛,對齊子概招手,「你過來看看。」
齊子概彎腰摸了摸那義足,嘆了口氣:「我知道你裝了義肢,沒想到竟是這樣的義肢。」
諸葛然道:「脫下來我瞧瞧。」
謝汐衾冷笑道:「諸葛先生,原來李大俠還領著點蒼的餉呢?」
「你是不是在替傻小子說話?」諸葛然瞥了謝汐衾一眼,對李景風道,「這才幾天,怎麼,路上睡過一個帳篷了?」
「我認了李大俠當義兄。」謝汐衾道,「諸葛先生,我這義兄人品敦實,卻也不好呼來喝去。」
「義兄?」諸葛然一愣,望向李景風。李景風不好說是謝汐衾強認的,這麼說豈非掃人家姑娘顏面?只得尷尬道:「是有這麼回事。」
「我欺負人從來不看對方老不老實。」諸葛然道,「只有女人才會專騙老實人。」
李景風忙道:「沒事,副掌向來如此。」說著解下義足。
這是謝汐衾第一次見他脫下義足,只見他大腿上層層包裹,用繩索繫緊殘肢,解開時又見滿是勒痕,竟有些替李景風難過起來。
諸葛然端起義足仔細觀看,道:「這機關設計巧妙,就是味沖了點。」
李景風苦笑:「戴了七天沒擦洗了。」
諸葛然把義足遞迴,李景風見謝汐衾滿臉好奇,遞給她,問道:「想看看嗎?」
謝汐衾伸手接過,只覺巧奪天工,又問:「你就這麼綁了七天?我沒見你解過。」
李景風笑道:「你休息時,我會鬆開縛繩讓腿歇一會兒,怕嚇著你,沒讓你見著。」
齊子概拍了拍李景風肩膀,道:「沒事,我看你功夫比以前還好。就把它當兵器吧,我見過有人在斷臂上裝刀子,比手拿刀子還使得利索。」
李景風知道齊子概是在寬慰他,笑道:「沒事,我用著挺習慣的,還得多虧這條腿才能打敗汪其樂。」
諸葛然道:「敘舊的話回去慢慢說,再不走,過兩天就得被人殺上門了。臭猩猩去把人叫來,咱們回崑崙宮去。」
李景風喊道:「等等,還有件事!」當下把古爾準備了攻城兵器的事說出,又道,「三爺,咱們先去把那些攻城器械都給毀了再回去。」
齊子概摸了摸下巴,望向諸葛然,諸葛然拐杖頓地,道:「你們是真傻了?古爾那老狐狸都猜到有人會趁衍那婆多祭來救這傻小子,明不詳也料到屆時定然會有許多追兵,這才找了咱們幫忙,那山洞能沒人看管?那就是個陷阱,咱們去了,能活著出來都算運氣。」
齊子概道:「那些兵器巨大,不好搬動,不如去碰個運氣?小猴兒辦法多。」
諸葛然道:「你要說咱們有一支高手組成的兩三百人隊伍,倒是可以搏一搏,現在咱們有啥?瘸子、猩猩、女人跟幾個老頭!你們不回去,我腿慢,先走一步!」
李景風聽出不對勁,問道:「明不詳呢?」
「沒見著。」
李景風下意識問道:「沒回來?」
「怎麼著?想他還是擔心他?」
「都不是,他應該能逃出。」李景風心道以明不詳本事,要逃脫比自己容易許多。
「還是你覺得他又想害人?」諸葛然問道。
「也不是。」李景風覺得自己漸漸了解明不詳了,他來救自己或許就是為了將來看自己與楊兄弟戰場相見,又或者看自己與楊兄弟未來如何決裂,不管怎樣,至少現在不會害自己。
「把人都叫來,咱們走吧。」
活著逃出來的只有四個人,三個夜榜的人,一名年已花甲的崆峒死間,其他人則不知下落,多半已身亡。
「三爺,我就不跟您回去了。」那名叫朱啟的死間說道。
「怎麼?」齊子概問。
朱啟搖搖頭,他是這群人當中唯一回來的死間:「我出關四十幾年,臨死前還能替崆峒辦成件大事,這輩子死而無憾。回關內怕住不慣,不如留下來等等其他人,說不定還有人活著呢。」
齊子概嘆了口氣,拍拍他肩膀,道:「沒事,愛住哪住哪,你不欠崆峒的。」
李景風走至屋外,抬頭把周圍望了個遍,確定明不詳不在,心中悵然若失。他忽又心念電轉,喊道:「三爺,我到山下走走,馬上回來!」說罷拉來一匹馬,縱馬下山,來到山腳處極目四望。
「在找我嗎?」一條熟悉的人影從樹後轉出。
李景風翻身下馬,見著明不詳,一時又不知要說什麼,只道:「至少該跟你說聲謝謝。」
無論如何,明不詳從沒害過自己,或者說,自己從沒上過明不詳的當,而他卻救了自己好幾次,這句謝謝是該說的。
「你不懷疑我救你沒安好心?」
「不用懷疑,你肯定不安好心,但一碼歸一碼,我還是要道謝。」李景風頓了頓,接著道,「你打算去見楊兄弟?」
明不詳點頭:「你覺得是我對他吹口哨?」
「你沒有?」
「是你讓他當上神子,我只是看著。」明不詳道,「很多年前,楊兄弟就註定會走上這條路,這是因果。」
「我聽不懂因果。」李景風搖頭。
但明不詳這話不假,早在嚴家滅門那一晚,就註定楊衍會走上這條路。正如楊衍所說,死了千千萬萬個他,才活下一個神子,李景風不覺得楊衍想復仇有什麼錯,可一旦引兵入關,勢必波及百姓。
「你能勸楊兄弟不要引兵入關嗎?」
「你也沒勸住。」
「他更聽你的話。」
「你有沒有想過,就是因為我從不勸他,他才比較聽我的話?」
李景風愕然,這話還真有理。
「我們還有別的辦法報仇。」李景風道。
「我們?」
李景風被明不詳投來的目光看得尷尬,仍道:「是我們。」
「很少聽你這樣說。」明不詳沉思片刻,道,「我會跟他說,但你不要抱任何指望。」
「還有一個問題。」李景風叫住打算離去的明不詳。
「你說你做那些事是想見眾生,我不太懂你的意思,但……」他頓了頓,道,「你以後別害人了,行嗎?」
「我沒想過害人,如果你說的是以前那些事……」明不詳想了想,道,「人,我看得夠多了。」
李景風依然沒聽懂,只是隱隱有不好的預感。見明不詳身影漸漸遠去,不禁想這一別不知何時能再見,他與明不詳和楊兄弟還能有同桌共飲的機會嗎?
忽地,一滴水珠落在李景風腦門上,他仰頭望天,烏雲聚集在天空中,雨珠落下。
衍那婆多祭開始了。
※
楊衍抬頭望天,遲遲不下的雨惹得他焦躁不已。
聖山周圍擠滿上百萬人,雖然他們被安排在離聖山十里外,但遮住整條地平線、一望無際的帳篷仍是壯觀。
超過百萬人的食物、排泄物、日常洗漱,車隊經過時楊衍就知道這有多恐怖。他在鑾轎里都能聞到那股酸臭味,這還是聖山衛隊特別清理後的情況。
十里外是朝聖者的帳篷,五里外是祭司院主祭與大祭的帳篷,聖山腳下兩里處是五大巴都薩司與亞里恩的帳篷,正對著山道入口的是奈布巴都,然後由西向東依次是蘇瑪巴都、阿突列巴都、葛塔塔巴都與瓦爾特巴都。
最靠近聖山的自是神子,離山道只有一里遠。楊衍每天都能望見那條荒蕪的道路,但衍那婆多祭之前,他只能看著。
孔蕭薩司很憂心,百萬人的帳篷擠在一起,在這樣炎熱的天氣里,一旦出意外,就是可怕的災禍。已經有不少人中暑甚至死亡,打架鬥毆更是每天發生,楊衍想驅趕這些人,但孔蕭很快就說服他打消了這念頭。除非聖山不開放,否則這些人千里迢迢來到這裡,就算被驅趕,也只會將帳篷挪到更遠的地方群聚。
「這是薩神對信仰的考驗。」孔蕭說道,「退卻的人不配被稱為真信者。」
「父神沒叫人在烈日下中暑,祂只是按照時序布施恩澤,無論今天朝聖或明天朝聖都不影響榮耀他的虔誠。」
「如果信徒給了自己這樣一個藉口,就能找到下一個不虔誠的藉口,例如不再慶祝衍那婆多祭,或者不再誦念經文。」孔蕭薩司道,「我知道神子關心百姓,但正確地教導信徒如何堅守信仰更重要。」
娜蒂亞有另一個想法:「你可以向薩神祝禱,建個高台,當著信徒的面向父神祈雨,這會很有用。」
「有什麼用?」楊衍翻了個白眼,「父神自有安排。」
娜蒂亞道:「一來可以安定浮躁的人心,二來,無論什麼時候下雨,你都可以說是你向父神祈求的功勞。當然,希望父神不要拖得太久,你相信父神會幫助你吧?」
楊衍不滿道:「我又不是跟爹要零花的孩子。」
但他依然命人建起高台,就在薩司帳篷前。一座高達三丈的祭台聳立著,楊衍在正午爬上祭壇,潛心祝禱,希望父神三日內降下雨來,讓信徒免受烈日暴曬。
他登上祭台的當天夜裡就被如雷的嘶吼聲喚醒,接著感受到地震一般的震動,娜蒂亞起身驚問:「發生什麼事了?」
楊衍掀開帳篷走出,帳篷外燭火搖曳,信徒的歡呼聲掩蓋住雨水落在帳篷上的滴答聲,他抬頭望天,臉頰一陣濕潤。
此時的他並不知道,這滴落在臉上的雨在同一天的千里之外也曾落在李景風跟明不詳臉上。
「神子!薩神在上,祂真的聆聽了您的建言!」孔蕭帶著侍衛騎馬奔來,驚喜交加,「衍那婆多祭開始了!」
「我能不知道嗎?」楊衍沒好氣道,回頭望見滿臉喜悅的娜蒂亞。
這又是百萬信徒眼中的另一個神跡。
第二天,大雨停下時,衛祭軍已經開始整理道路,取出早已備好的紅毯,沿路鋪到聖山腳下,儀隊列在兩側,等待楊衍走出帳篷。
陽光穿破雲層,數千名聖山衛隊在外圍往來奔馳,號角聲遠遠傳出。上百萬信徒走出帳篷,丈夫牽著妻子的手,孩子仰著頭,都將目光對準聖山。
離著這麼遠,他們其實什麼也看不見,但他們相信自己正在目睹薩神的示現。
楊衍換上嶄新的神子袍,踏出帳篷,五位薩司在帳外等他,達珂眼中滿是狂熱的欣喜。
楊衍沒有立刻沿著紅毯前往聖山,而是駐足不動。「神子?」孔蕭小心探問,他真怕了這個喜怒無常的神子。
「派人請古爾導師更衣。」楊衍吩咐。
孔蕭大喜過望:「神子要與古爾導師一同登上聖山?」
「他是我的引路人。」楊衍道,「我會親自去帳篷前迎接他,他將與我同享這份榮耀。」
在眼含熱淚的孔蕭與數百位主祭、大祭的見證下,楊衍親自來到古爾的帳篷外,迎接身穿導師袍的古爾。他們搭同一輛馬車來到聖山前的紅毯上,在喧天的鑼鼓聲和號角聲中前往聖山。
楊衍瞥眼看著古爾,這古稀老人一隻歪斜的眼睛不知看向何處,另一隻早已渾濁的眼睛則凝視著前方。他中風後行動遲緩,但楊衍沒有半點不耐煩。
「古爾導師。」楊衍問,「你現在是什麼感覺?」
「啊?」古爾只發出輕聲疑問,楊衍的聲音被淹沒在喧囂的樂聲中,他沒聽清。
「我問古爾導師現在是什麼感覺。」楊衍運起真力,把聲音傳到古爾耳中。
「我儘量讓自己表現得平靜。」古爾道,他不需要很大的聲音就能讓楊衍聽見。
一里長的紅毯很快就到了頭,再往前就是踏上聖山的第一步,這座千年來無人能涉足的聖地迎來了第一批訪客。
「我們要登上聖山了。」楊衍道,「導師需要作更多準備嗎?」
古爾搖搖頭。
楊衍腳步落在聖山土石上的一瞬間,儀仗隊金鼓齊鳴,號角聲遠遠傳出。一小波歡呼聲來自失態的聖山衛隊,更大的歡呼聲來自更遠處的祭司們,最後,地震般的轟鳴聲沿地而來,那是信徒們的齊聲吶喊。
如果楊衍此刻身處人群中,他會看到那些信徒哭天喊地拜服在地,不斷地磕頭、禱告、歡呼、哭泣、喊叫。信徒們瘋狂地向前涌去,數萬聖山衛隊與衛祭軍用上鐵棍與拒馬才勉強將他們攔下,即便他站在十里外的山腳下,也能感受到這些人的瘋狂。
聖山上已經沒有道路了,楊衍踏在崎嶇濕滑的泥地上,昨晚的大雨讓行進變得更艱難。
「你能走嗎?」楊衍擔心古爾摔倒。
「還可以。」古爾語氣溫順,甚至有些謙卑,過往的威嚴不復存在,他身上再也沒有那種難以直視的威懾感,更像是一名閱歷豐富的謙卑老者。
楊衍回過頭去,十里開外是黑壓壓的人頭,浪潮般不斷起伏,綿延數十里,看不到盡頭,吶喊聲即便隔著遙遠的距離,依然清晰得驚心動魄。
「那是你的追隨者的聲音。」古爾導師邁著顫抖的腳步,目光堅定地望向前方,「但是他們不會聽見你的聲音。」
「聖城在哪裡?」
「沒人知道聖城在哪裡,但一定在山頂附近。」
「你確定?」楊衍道,「你能走到那裡嗎?」
「就算是薩神親自來索取我的靈魂,我也會跟祂說不。」古爾導師笑道,「沒有人會在夢想即將實現前停下腳步。」
這似乎是楊衍第一次看到古爾導師的笑容,應該說,如此真誠的笑容。
信徒的呼喊聲越來越遠,楊衍隨手抓起一條蜿蜒在樹枝末端的毒蛇扔了出去,藤蔓擋住去路,他用野火掃開。
古爾找了塊石頭坐下,氣喘吁吁。「我背你上山吧。」楊衍看了看滿是苔蘚碎石的前路。
「有勞神子了。」古爾沒有拒絕。
楊衍將他背起,很輕,簡直就像沒有重量似的。他一步步往山上走,遇到擋路的樹枝藤蔓就揮刀斬斷,開出一條路來。
「神子的邀請很聰明。」古爾道,「巴都里將傳頌你的氣度與感恩之心。」
「你覺得我是為了籠絡人心才帶你上山的?」
「這是睿智的做法。」
「放屁!」楊衍不滿道,「就算我討厭你做的事,但你畢竟是對我好,我是為了你才帶你上山,不是什麼狗屁人心!」
「我知道。」
「哦?」
古爾微笑道:「我只是想聽你說出來。」
「老狐狸!羊不活!」楊衍低聲罵著。
「你是我的引路人,沒有你,我沒法站在這裡。」罵夠了,他又說道,「你指引我方向,使我成為神子,這榮耀理當屬於你。」
「感謝薩神將這樣的重任交給我。」古爾道,「希望我不會讓薩神失望。」
「你是在提醒我別讓你失望吧?」
「神子不會讓任何人失望,一切自有薩神安排。」
楊衍劈開攔路的荊棘一躍而過,荒草漫漫,跟人一樣高。
「小心腳底。」古爾道,「那裡有堆積千年的爛泥。」
腐草的氣味撲鼻而來,楊衍左右張望,實在找不著通往聖城的道路。
「這山不小,這麼走得走三天三夜。」
「薩神會指引你方向。」
越過芒草坡,前方是一片懸崖。聖山不高,也不險峻,但沒有道路,容易迷失,楊衍索性選了最簡單的辦法。他逕自往山頂走,前面有峭壁擋著,他就爬上峭壁,有荊棘遮蔽,他便砍除荊棘,有碎石坡,他就沿坡而上,身上的神子服被劃破數十處。
到了正午,這山還爬不到一半,楊衍不得不找個空曠的地方放下古爾。
「我覺得聖城不在山頂。」楊衍道,「《衍那婆多經》記載聖城在山頂,但那是一種形容,我認為聖城在山腰。」
「一千多年前,這裡有道路,而聖山其實沒那麼高。」古爾道,「那時登山不會這麼難。」
「不是難不難的問題,而是衍那婆多的想法。」楊衍道,「他希望更多人理解教義,散播教義,他不會把聖城蓋在山頂,那裡離盲玀太遠。他想靠近眾生,聽眾生的聲音,教育盲玀,會擔心自己站得太高而忘記慈悲。」
「神子在責備我?」
「我罵你不需要拐彎抹角。」
「先知帶著薩神賜與的慈悲,我是牧羊人,考慮的是所有羊只,必要時要奉獻祭品。」
「如果聖城在山頂,今天是到不了了。」楊衍道,「入夜後我看不見,你猜他們幾時會因為擔心我們而上山找尋?」
楊衍背起古爾導師繼續前進,走不多久就遇到了麻煩。
前方是一道寬二十來丈、深百丈的深谷。
「應該會有路過去。」古爾說道。
楊衍看了看左右,山谷綿延,不知往哪邊走才有路,他索性取下腰帶,將古爾緊緊綁在身上。
「你打算越過這條裂隙?」
「經書記載,聖城被孤立在深谷當中。」楊衍道,「這寬度無法一躍而過。」
「神子可以找尋較窄的地方。」
「背著你跳不遠,要是扔下你,今天就不用帶你來了。」楊衍道,「我討厭繞路,直走最快。」
他縱身躍下深谷,手指牢牢摳住岩縫,低頭望去,深谷險峻,他想若神子摔死在聖山里,那就是個笑話了。
他鬆開手,任身體自由下落,掌心貼著岩壁,遇著突起就屈指去抓,每次下落約十來丈左右,不一會兒便落到谷底,隨即爬上對面岩壁。
攀爬比下落慢得多,尤其能藉手處極少,若沒有趁手的地方,他便以單手支撐,右手抽出野火敲鑿石壁,挖出孔洞往上攀爬。他誓火神卷已然大成,內力深厚,即便單臂支撐兩人體重也不覺困難。
饒是如此,攀上崖頂時,楊衍仍是氣喘吁吁。順著百丈深谷往遠方望去,山腳下的信徒浩浩蕩蕩,入口處還能看見駐守的衛祭軍。
「聖城就在這附近了。」楊衍道。
古爾的聲音從後方傳來:「神子如何知曉?」
「因為這裡能看見上山的人。」楊衍轉過頭,眼前是雜草與亂石。他解開纏住古爾的腰帶,讓古爾跟在身後,自己揮刀開路。
看來不像在這兒,莫非自己猜錯了?正懷疑間,忽聞「鏘」的一聲,野火砍到草叢中一塊石頭,楊衍功力深厚,感覺比過往敏銳,只覺得這石頭觸感與此前砍著的大石不同,不由得低下頭去。
只見這是一截灰黑色、圓而殘缺、有著古怪紋路的石頭。「神子說對了。」古爾彎下腰,細細摸著那塊怪石,「這是聖城的大柱。」
聖城被徹底掩埋在土下,從柱子露出的部分看來,至少得有一丈深。古爾難掩失望神色,這與他的夢境不同,沒有瀰漫在風中的細沙,沒有宮殿、廣場、長廊,也沒有廳堂,銅鑄古門早已倒塌,留下的只有腐朽的味道。
他無法瞻仰聖衍那婆多的遺容。
「如果派人上山來挖,至少得挖上幾個月。」
「要修建跨過裂隙的橋,才能讓工匠進來,還要探查道路。」古爾滿臉失落,遺憾道,「至少需要一年。」
楊衍見他難過,心下不免有些不忍,但找尋聖城、重啟聖山的使命已經完成,他現在只需回到山下即可,當下道:「古爾導師,我們回去吧。」
「神子自己回去吧。」古爾微笑道,「我想留在這兒。」
「你留在這兒做什麼?這裡連吃的都沒有,還得派人送……」話說到這兒,他望見古爾失望但平靜的眼神,立刻就明白了。
古爾一生所望都在此刻達成,重啟聖山,尋得聖城,一統五大巴都,還找著了神子,他這一生已無比輝煌,剩下的只有逐漸腐朽的身軀。
他已經完成了所有使命,該回去面見薩神了,唯一的遺憾或許就是見不著衍那婆多的聖容,但他不想再為此拖著殘軀苟活。
楊衍不打算阻止他,對古爾而言,或許這是最好的結果,死在聖山上是他傳奇故事最完美的收尾。
「你說你經常夢到聖城?」
「是的,聖城的一切我已了如指掌。」古爾搖頭,「但這與我夢中相差甚多。」
「你能認出這是哪處的柱子嗎?」
古爾走上前,拂開灰塵,撫摸早被歲月蝕刻到只剩細微凸起的紋路:「這柱子上端雕刻火紋,是廊道的柱子。」
「假若衍那婆多將大門對著入山口去看前來參拜的信眾。」楊衍問,「這是東側廊道還是西側廊道?」
「東側。」古爾很確定,他明白神子的意思,站起身,閉上眼睛。他對聖城的一切了如指掌,將古籍上的聖城設計圖翻閱過千萬遍,足以在腦海中搭建聖城的全貌。
於是夢中的一切又回來了,斑駁的牆面、頹危的廊頂……他艱難地挪動腳步,一步步走著,穿過廣場、花園、長廊, 彷佛置身在千年前,輝煌的聖城,廣場上擠滿人潮,長廊邊是討論經文的祭司,花園裡孩童們團團圍坐學習經文,無數才剛破迷啟悟的朝聖者,蜂擁蟻聚,來此聆聽真理,於是,他來到那座巨大的銅鑄古門前,就像夢中那樣,雙手輕輕一推就毫不費力地將門推開了。
門後有光。
他往前走了幾步,看見一具乾屍,聖潔莊嚴,於是他停下腳步,緩緩張開眼睛。
「就是這兒了?」楊衍問。
古爾左手撫心跪下,像在膜拜一尊看不見的神像。
楊衍將野火插入地面,開始挖掘,古爾沒有勸阻他。誰都知道神子只要執拗地干起一件事,誰也阻止不了。
楊衍才挖了幾鏟,入地不到兩尺便聽到「鏘」的一聲,這聲音也鑿進古爾導師心底最深處。
衍那婆多的棺木就放在聖城供後人瞻仰,並未入土,千多年的雨水沖刷早將火山灰衝去大半,楊衍又奮力挖了幾鏟,下方果然是一具花斑石棺。
楊衍持續挖著,古爾則閉目虔心誦念經文,把《騰格斯經》誦過一遍,又誦了一遍《衍那婆多經》。兩個時辰後,太陽西墜,楊衍氣喘吁吁,這才挖出整座棺木,他伸手按住棺頂用力一扳,棺蓋只掀起一點。
楊衍將野火插在一旁,站在石棺一端,深吸一口氣,雙臂貫力,大喝一聲,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掀。伴隨一聲轟隆巨響,重逾千斤的棺蓋竟被他掀起,連古爾也被這聲響震得張開眼睛。
一股壓抑了千年的悶氣噴發出來,不是屍體腐敗的惡臭,而是淡淡的藥香混著花香。一具乾瘦的屍體靜靜躺在棺木中,身旁是早已乾枯灰化的花朵與藥材,棺木四角放著金製品,乾屍頭邊左右兩側是黃金制的圓輪,意謂太陽,腳底左右則是兩團黃金火焰。
古爾端詳著先知聖容,久久不能言語,歪斜的眼中流下淚來。
他這一生已無遺憾。
「感謝神子賜恩。」古爾拜服於地。
楊衍早就累得仰躺在地,望著逐漸漆黑的夜空,聞言說道:
「不用謝我,那是父神的賞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