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蕭、伊蒙、努爾丁齊齊跪倒在地,早在上山路上,這三位薩司就已眼眶泛紅,伊蒙更是淚流不止。亞歷站在那道巨大深谷邊緣,左手撫心,望著遙遠的彼端默默流淚。即便是最瘋癲,對聖衍那婆多頗有微詞的達珂,也只是左手撫心凝望,臉上滿是恭敬。
哪怕身處荒山野嶺,在第一把火炬面前,都必須被那莊嚴感染。
祝禱完畢,孔蕭起身來到楊衍面前,左手撫心:「請神子恕我冒昧,我願意冒險前往聖殿,我想再次聆聽導師的教誨。」
「不要再打擾古爾了。」楊衍搖頭,「他選擇留在聖殿,在聖衍那婆多的遺體前回歸父神的焰光,你必須尊重他。」
古爾導師沒有隨楊衍回來。他對楊衍說了些話,楊衍很仔細地聆聽,即便未必全然認同,但也沒反駁,只是靜靜聽著。古爾為他做得夠多了,他是最虔誠的信徒,也是位好的牧者,楊衍希望他走得安心。
亞歷跟著走近:「山上沒路,不是每個主祭大祭都能走到這兒來,必須儘快修路搭橋樑。聖城就在彼端,如此靠近卻又無法瞻仰聖跡,讓人遺憾。」
「先知的棺木已經被我掀開,要儘快派人維護。」楊衍道。
亞歷恭敬道:「神子在上,蘇瑪巴都有個不情之請,希望能代為保管聖體。」
「蘇瑪巴都太遠。」努爾丁走上前來,恭敬道,「葛塔塔巴都願意保管聖體。」
「你們是在爭奪嗎?」楊衍沉下聲,「把先知的聖體當戰利品?」
亞歷不慌不忙:「蘇瑪一直將先知奉為唯一的火光,我們善於工藝創作,保存聖體的技術,我們是最好的。」
「哦,唯一的火光。」達珂嬉笑著靠近亞歷,「你的意思是,騰格斯是假先知?」
「達珂,這裡是聖山。」楊衍道,「聖山不許流血。」
「亞歷薩司打算一輩子住在聖山上嗎?」達珂哈哈大笑。
「達珂!」楊衍喝叱。
達珂擺了個無奈的手勢。
楊衍也道:「亞歷薩司,蘇瑪巴都的子民可以只看《聖衍那婆多經》,但你要記得,騰格斯也是先知,注意發言。」
亞歷蒼白著臉色恭敬道:「是。」
楊衍道:「蘇瑪儘快派人來照看聖體。聖城修復前,我打算讓聖體在五大巴都輪流供奉一段時日以供萬民瞻仰。」他招了招手,孔蕭走上前來,「馬上召集工匠,先整理出一條方便通行的道路,再建一座簡單的吊橋,注意別讓他們打擾古爾導師。」
「神子,開路需要人手,找尋工匠需要時日,奴隸們趕來這裡也需要時日……」
楊衍指著山下道:「山下有一百多萬人,你怕找不到工匠?」
「是。」
「儘快。」楊衍道,「父神正在看著你們。」
「我要回奈布巴都。」楊衍站起身,「小心別讓那些主祭大祭和信徒們冒險爬過裂隙,山谷下堆放太多屍體會發臭。」
孔蕭哭笑不得,只得道:「是。」
楊衍返回山下帳篷,娜蒂亞聽說通往聖城的道路不通,又聽楊衍說聖城已經被沉埋,且上山險困難行,馬匹也無法通過,對上聖山興趣頓時少了許多。她知道還是有很多人會想登上聖山,哪怕什麼都看不見,但她不急,她家人留守在奈布巴都,等道路修好,以後多的是機會陪他們上山。
另一個原因是她聽說非常糟糕的消息,正琢磨著要怎麼告訴神子,想著最好是等他心情愉快的時候,而不是自己跟他一路上山,抱怨山路,接著繼續吵架。
回到帳篷後的楊衍心情似乎很好,這是個好時機。「神子。」娜蒂亞猶豫片刻,道,「奈布巴都有消息傳來。」
楊衍將野火掛在大毯邊,整了整椅子上的虎皮座墊,問道:「什麼事?」
娜蒂亞一顆心吊到嗓子眼,她已經作好大吵一架的準備:「有人劫獄,你兄弟被帶走了。」
不等楊衍破口大罵,娜蒂亞立刻先聲奪人:「這事又不怪我!你凶我幹嘛?」這聲音大過楊衍的回話,倒是娜蒂亞沒聽清楚楊衍說了什麼,然而意料之外,楊衍竟然沒發脾氣,坐到椅子上,這才把目光投來。
他竟然沒發脾氣?這是怎麼回事?楊衍的冷靜反倒讓娜蒂亞愣住,是沒聽清楚自己說什麼?還是氣瘋了,打算醞釀情緒?
「你剛才說什麼?」娜蒂亞怯怯地問。
「我說,是什麼時候的事?」楊衍蹺著腿問,語氣平靜。
「應該是七天前。」
「你跟孔蕭早就知道了?」
「嗯,消息第二天晚上就傳來了。」
「難怪那兩天我看你們神色不對。」楊衍道,「去拿葡萄酒來,我們喝點酒,讓你壓壓驚,瞧你嚇的。」
「我嚇什麼?我還怕你?」娜蒂亞拿過酒囊,先喝了一杯壓驚,才又斟了一杯給楊衍。
「我們怕你一氣之下趕回奈布巴都,誤了聖衍那婆多祭。」
「孔蕭不敢跟我稟告,難得你願意當他的替罪羊。」
要不是這事大到足以讓楊衍一怒之下不管不顧趕回去找李景風,娜蒂亞可不願意代為傳話,實在是登聖山這件事太重要,娜蒂亞只好扛下來,替孔蕭隱瞞這件事。
「你不生氣?」
如果沒猜到明兄弟會來救景風,楊衍就不會在牢房外牆寫那些字了。「沒攔住?」他問。
「不知道,衛祭軍和流民營都去抓人了,後來再沒消息。」
「那就是沒攔住。」楊衍點點頭,「我們明天回奈布巴都。」
兩天後,楊衍回到奈布巴都,沒處罰任何人,也沒多問。他去了監牢,看見被李景風破壞的鐵欄杆,苦笑道:「景風進步真快。」他抬起頭,看見景風留下的字。
沒有長篇大論,沒有慷慨陳詞,也沒有什麼離情依依,苦口婆心的勸告,只有簡單幾行字:
楊兄弟
斷腿誤傷之事勿念
你若回心轉意。
我在關內等你 景風
夜裡,他讓所有人離開,獨自穿過觀火樓密道,提著燈籠來到蟲聲小院。大門跟圍牆破損尚未修補,地面滿是碎木,連一張完好的家具都沒有,楊衍默默從裡間找了兩張椅子搬出來放好,將燈籠掛在大廳一角。
從牆洞裡灌入的夜風將燈籠吹得搖擺不定,微弱的燈光下,他幾近全盲,對他而言,這無異於立身險境之中,任何情況下都該避免。
但他更在乎今晚會有人來嗎……
院裡,樹木窸窣作響,一條白色人影擋住了門外的月光。「明兄弟?」楊衍看不清來人,夜晚視物對他而言太吃力了。
「你幾乎看不見,眼睛又惡化了?」那聲音問。
楊衍眼眶一紅。
「景風說了什麼?」楊衍問。
「他希望我們三個一起去報仇。」
「我就知道他會這麼說。」楊衍滿臉落寞,苦笑道,「就知道他會這麼說。」
驚覺臉頰濕了,他擦了擦眼睛,問道:「明兄弟希望我們三個一起去報仇嗎?」
「如果你只是想報仇,我可以幫你。」
「你也希望這樣?」
「我沒這麼說。」明不詳道,「我只是說,如果你這樣決定,我會幫你。」
「景風不懂。」楊衍道,「九大家該被消滅,他們必須被消滅,這早就不是楊家跟嚴狗的事,甚至不是薩教與關內的事。」
「不義要被消滅,他們已經爛到根子裡了,因為他們有共同的利益,就綁在一起沉淪。」楊衍想起玄虛,想起李玄燹,想到崑崙宮密道里的一切,好幾次,就差那麼一點,他就能報仇了。
師父是個好人,但他還是會站在九大家那邊,維護嚴狗的利益,哪怕天下人都知道天叔枉死,也沒人會替天叔報仇。
因為他們的利益早就勾結在一起,殺了一隻嚴狗,未來還會有其他嚴狗、臭狼,會有第三第四第五第六隻。幾十年前有嚴穎奇,幾十年後也會有,滅了一個華山,還會有下一個華山。
他們沒救了,不只是利益互相勾結,甚至還有一幫人在保護他們的利益,另外一幫人在歌頌他們的利益。對牲畜而言,沒有拿刀逼近他們的主人都是給他們食物的恩公。
「或許景風懂,他一直是大智若愚的人。」明不詳道,「但那不是他關注的方向。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普通人身上,他說他只管小事。」
「我和他不一樣了,對吧?」楊衍捂著臉,「那你呢?明兄弟,你也站景風那邊?」
「你們都是對的,只是兩個正確不相容。」明不詳道,「對我而言,你們都一樣,我不覺得你們誰更有理。」
「大夫說過,十年內,我的眼睛要瞎,現在剩下五年,說不定會更快。
「但現在聖山還在重建,大量的奴隸終於找到自救的生計,流民營剛建立,他們需要被人接納,攻打九大家需要錢糧,五大巴都剛統一,新的亞里恩還沒誕生,祭司跟貴族對我的改革還有疑慮。這些人都是我的子民,他們信任我,跟隨我,但我的時間不多了……」
楊衍緊緊握住明不詳的手,練成誓火神卷後,他的體溫比常人更高,更凸顯明不詳的冷冰冰,像塊石頭。
「幫我……」楊衍幾近哀求,「明兄弟,留下來幫我,我需要你的聰明才智。求你,求你幫我。」
像是後悔當初在山洞裡沒有握緊李景風的手一般,楊衍把明不詳的手握得死緊。明不詳靜靜看著楊衍,沒有抽回手。
接下來的沉默對楊衍而言像有一年那麼漫長,他等著明不詳的答案,害怕明不詳像景風那樣離開自己。
如果自己最好的兩個朋友都不認為自己是對的,那自己還能相信自己是對的嗎?
房間很暗,楊衍眼前只剩模糊的光暈包裹著明不詳。
黑暗中,輕柔的聲音幽幽傳來。
「我答應你。」明不詳道,「我陪你到入關的那一天。在那之前,我都會幫你。」
※
八匹馬來到山口處,李景風抬頭仰望山道。齊子概道:「咱們就是走這條路來的。」
李景風心想,這條路通往崑崙宮,楊兄弟就是走這條路來到關外,大哥也是從這裡出關,又從這條路回去。但看山巒陡峭,宛如絕谷,大哥不會武功,楊兄弟當時不只武功低微,還身負重傷,得歷經多少艱險?
「蠻族管這條路叫英雄之路。」說話的是名年約六十的老者,是夜榜的人。一路上趕得急,李景風至今也沒跟他們互通姓名,也用不著,齊子概、諸葛然、李大俠,個個名動江湖,而謝汐衾與苗鐵腸本就是他們的領頭人,用不著互相介紹,於是也沒機會聽見這三人的名字。
這三人是夜榜刺客,行事本就低調,哪怕路上休息,三人之間也有默契,隔著點微妙的距離。
老者這句話勾起了李景風好奇,他問:「你怎麼知道這條路的?」
齊子概問道:「這條路有什麼說法嗎?」
李景風道:「三爺記得當初冷龍嶺上那條通道嗎?那條叫聖路,一般火苗子都走這條路,但少數破格拔擢,有背叛可能的人,就會被派遣走這條英雄之路,我也只是聽說過。」他轉過頭望向那名老者,「承蒙相救,還未請教三位姓名?」
「我金盆洗手好多年啦,萍水相逢,姓什麼名什麼不重要。」
「今日之恩,來日必有所報,權當留個念想。」
「他外號千手靈君,以前來過關外。」跟在老人身後的壯漢道,「我諢號馬滾兒,那位是利六。」
千手靈君冷聲道:「馬滾兒,誰讓你掀我老底的?」
馬滾兒道:「他想知你老底,去問趙姑娘也是一樣。」
千手靈君冷哼一聲,不再說話。
這名字好熟,李景風忽地想到大哥說過的往事。那故事很長,大哥說他當年是被夜榜救出的,這千手靈君好像就是其中一人。
謝孤白的故事裡有許多人名,有些重要的,如金夫子、古爾薩司,甚至塔克亞里恩、達珂之類名字自不會被李景風遺漏,但另一些名字,例如被謝孤白救出的那個奴隸小女孩,又或者村里遇到的盲眼姑娘,印象便沒那麼深刻,此時一勾連,李景風忽地想到,娜蒂亞莫非就是當初謝孤白救的奴隸女孩?
謝汐衾見他若有所思,策馬上前,問道:「想什麼呢?」
李景風望了謝汐衾一眼,又想,這謝姑娘在夜榜中是個重要人物,又是大哥的堂妹,於是道:「我想問問,很久以前,夜榜是不是救過一個姓謝的人?」
「哥哥又不笨,何必試探?猜也猜得著。」
謝汐衾自曝身份時,李景風就猜著了,只是太過震驚,還想回青城向大哥確認。謝汐衾這麼一說,他更無疑慮,她能說得出讓夜榜當自己的後盾,看這群人對她的恭敬禮遇,串聯大哥是怒王后人這條線索,也摸得出大概來。
「我大哥還時常跟你們聯絡嗎?」
「他不想當謝家人。」謝汐衾望著領在前頭的齊子概與諸葛然,低聲說話,「有什麼事問我堂哥,他清楚,這也不用隱瞞了。」
李景風嘆了口氣,想起以前搭船去唐門,自己跟還是小八的謝孤白話最多,那時還想兩人都是普通人家出身,現在回想,那艘船上最接近普通百姓的大概只有朱大夫了。
馬至山下不遠處,但見山上白雪皚皚,齊子概道:「接下來可走不得馬了。」幾人棄了馬匹,背著行李徒步上山,諸葛然那份行李自是齊子概代勞。
他們來時正值寒冬,此時雖已入夏,山上卻是冬雪初融,滿地泥濘,幸好八人都是高手,唯有諸葛然走得慢些,李景風特意跟在他身後。
諸葛然問道:「你這義肢好使嗎?」
李景風笑道:「不凍腳。」
諸葛然專注走路,免得摔倒,只道:「你小子盡往好處看。你要找得到第二副,我剁了腿換上。」
「那也不用,終究假不如真。」
諸葛然「嗯」了一聲,欲言又止,忽地又道:「算了,沒事。你腿比我短,跟緊點。」
李景風見他欲言又止,頗覺古怪,這副掌向來有啥說啥,想罵人就罵,幾時說話有顧忌?他料從諸葛然口中套不出什麼話來,只得道:「副掌小心點。」
眾人來到一片平地,謝汐衾道:「三爺,且在這兒歇下吧。」
齊子概抬頭看看天色,道:「還早,能再走一陣。」
諸葛然罵道:「山路艱險,泥地難走,再往上走都是亂石地,沒地方打尖,你要讓臭小子摸黑帶路爬山?」
謝汐衾也道:「離下一個能紮營的地方得走兩個時辰,趕不到。」
齊子概笑道:「你們真好記性,走過一次就記得路。行吧,知道你腳滑,體恤你些。」
諸葛然道:「景風,你三爺埋汰你呢。」
李景風苦笑道:「三爺,我現在也瘸啦。」
齊子概道:「我是說你腳滑,你扯景風乾嘛?」
諸葛然道:「兩人三條半腿,我還占得多些。」
李景風哭笑不得。
眾人各自紮起帳篷,諸葛然找了個空地坐下,李景風露宿慣了,三下五除二便將帳篷搭起,又替諸葛然搭帳篷。
謝汐衾見狀頗覺不滿:「諸葛先生真把景風哥哥當下人使喚了?」
諸葛然道:「有的人出腦袋,有的人出力氣,偏偏有人說出腦袋的坑了出力氣的。我要是出力氣,讓你景風哥哥出腦袋嗎?」
李景風笑道:「當年跟三爺副掌一起出門,也是我跟胡淨搭帳篷,習慣了。」
謝汐衾將他拉到一旁,道:「你這人也怪,論功夫、名氣、身份,你現在雖比不得三爺,但也差不了多少,為什麼老是和和氣氣,任人擺布?」
李景風搖頭:「這不是伏低,搭個帳篷而已,順手的事,因你多做些就看不起你的人也無深交的必要。」頓了頓又說道,「副掌雖然愛擺譜,但我知道他對我好得很。他不像三爺那般直來直往,就喜歡繞圈子,愛損人,但也講義氣,你瞧他使喚三爺,不也是在做差不多的事?」
「哥哥說的沒錯,可人還是得有些匹配身份的架子擺給人看。你現在孑然一身,身邊都是知己朋友倒沒啥,可讓不知情的人看了,只道李大俠軟弱可欺,就不怕你了。」
李景風笑道:「我孤身一人,要什麼架子?再說要人怕幹嘛?行了,你不用擔心。」
謝汐衾心想,你往後要救沈家姑娘,定然要帶人去彭家劫人,這麼溫吞平和的性子,真能帶得了人?可又想,李景風帶過兵打過仗,或許不用自己擔心。
想到這裡,她不禁回頭望了望齊子概與諸葛然,又對李景風道:「整日吃乾糧得膩,都進山了,哥哥不弄些野味來嘗嘗?」她知道李景風性子,篤定他不會拒絕。
果然李景風道:「我去附近找找看有什麼野菜。」
謝汐衾道:「我找個人給哥哥打下手。」轉頭喊道,「苗叔,你跟著李大俠,看能不能打著什麼野味。」
苗鐵腸走上前來,道:「李大俠,咱們走吧。」
李景風不疑有他,謝汐衾等他一走,望向齊子概:「三爺,副掌,借一步說話。」
三人走至一旁樹林,諸葛然問道:「騙姑娘又有什麼話要交代?要我別指使你的李大俠?」
「三爺打算什麼時候跟景風說青城的事?」
齊子概面有難色,這事終究瞞不住,也沒必要瞞,只是說出來難免會動搖李景風心神,只得望向諸葛然。
諸葛然見他望向自己,怪聲怪氣道:「瞧我幹嘛?」
齊子概沉吟道:「這事有些難以啟齒,山道險峻無比,別讓他分神,回崑崙宮再說。」
「這有什麼難以啟齒的?」諸葛然轉了轉拐杖,「到了崑崙宮,直說就是,又不是你害的,怕什麼?」
「小猴兒說得輕巧,不如你來說?」
「你們愛說不說,等傻小子回崆峒路上,自己打聽都行。」諸葛然道,「總之說的人不會是我,隨你們。」
齊子概搖頭道:「這事不好讓他自己打聽,咱們在,還能看著他不犯蠢。」
諸葛然哼了一聲:「大猩猩要是說不出口,我這兒倒有一計——讓老朱說去。」
謝汐衾略一沉吟:「我來說吧。」
「你?」諸葛然瞥了謝汐衾一眼,嘿嘿一笑,「我可信不過你。」
謝汐衾道:「我既然認他是哥哥,就不會添油加醋,該說什麼就說什麼。諸葛先生口口聲聲罵他傻小子,實則我哥哥可不笨,挑撥離間的話能瞞過一時,還能瞞過一世?」
「騙姑娘,你把他當哥哥,他有沒有把你當妹妹?」諸葛然道,「莫不是一頭熱?」
謝汐衾被他說破,也不臉紅,笑道:「以利誘之,我這哥哥萬金不改,動之以情,他有恩必報。副掌,您怕的不是我騙他,是怕我真心對他好。」
諸葛然道:「我得提醒傻小子幾句,有人想養死士。」
謝汐衾道:「我又沒要害哥哥,也不知是誰想挑撥離間?再說了,夜榜消息渠道多,沈姑娘的事,我比你們清楚些。」
諸葛然心想這丫頭渾身是戲,一句話里有真有假,她拉攏李景風肯定不安好心,轉頭對齊子概道:「你要是說不出口,回崑崙宮,咱們三個一起說,看他反應。」
「行吧。」齊子概黯然道,「就這麼定了。」
時近黃昏,李景風在山上打著一隻山雞。此處地形植被與關內差異不少,他采了些認得的野菜準備熬湯烤肉,就著烙餅吃。
入夜後,眾人各自入睡。李景風睡不著,約莫初更時分,他躡手躡腳起身,點起火摺子摸到諸葛然帳篷外,輕輕搖了搖帳篷,小心翼翼掀開門帘鑽了進去。
諸葛然被驚醒,睜開眼就見著微弱火光下的李景風,不耐煩道:「騙姑娘在對面右邊第二頂帳篷里。」
李景風尷尬道:「副掌,是我,我們出去說話。」聲音甚低,看來怕驚動其他人。
「我認出來了。」諸葛然摸著拐杖,起身道,「你最好是有要緊事。」
夜路難行,李景風走得甚慢,諸葛然跟在他身後,兩人一路來到十數丈外,李景風這才停下腳步,正在想怎麼措辭,諸葛然嘆了口氣:「我也是真落魄啦。」
李景風一愣:「副掌怎麼突然說這話?」
諸葛然把拐杖一頓地:「要是以前在點蒼,有人半夜叫我起床,還老半晌放不出個屁來,我會把他嘴巴打得比屁股還腫。」
李景風被他逗笑,放鬆心神,又正色問:「副掌覺得朱爺是個怎樣的人?」
「問這幹嘛,拉皮條?」諸葛然望向帳篷方向,「你那新認的妹子想嫁?」
「不是。」李景風猶豫道,「副掌,朱爺為什麼要禁《隴輿山記》?假若他認真查,聖路不會這麼多年後才被發現,他還專門練了對付三爺的武功,還有小妍妹妹的事。他流放三爺,可也沒趕盡殺絕,我想知道他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你怎麼分辨好人壞人?殺人放火?貪贓枉法?你李大俠管的那點屁事,他一樣沒犯,不過……」
「不過什麼?」
「這人深沉得很,老實說,整個九大家,只有他我是摸不透的。你說《隴輿山記》的事,他禁這本書,二爺、三爺能不知道?」
「三爺也不贊同啊。」
「那二爺呢?二爺沒默許,朱指瑕能做主?」諸葛然道,「你去過崆峒,差點就當上鐵劍銀衛,應該知道隴地困苦,經商不易,當上鐵劍銀衛就不能離開崆峒,崆峒的門派多半窮,花大把銀子在軍務上,吃力不討好。假若隴地船只有鐵劍銀衛護衛,華山還能在漢水上橫?進一步說,有鐵劍銀衛威脅,華山在北方也受掣肘。
「當年崑崙共議,崆峒也沒想到會有今日。死守邊關,怨聲載道的人不少,這就默默分成了兩派。你記得洪萬里吧?莫看他時常找三爺麻煩,他們可是同一派,三爺不出來選掌門,洪萬里就跳出來。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想法,有人想廢了鐵劍銀衛不出崆峒的規矩,有人只要其他八家的歲供,也有人想死守邊關。二爺穩重,他得折衝,若是我哥當了盟主,這條規矩就能廢,可惜啊……」
諸葛然頓了一下,道:「往事不提也罷。」
「副掌的意思是,朱爺也有野心?」
「什麼叫野心?」諸葛然道,「他若想一統九大家,那叫野心,想一統北方,算不算野心?若只想吃了華山,占漢水之利,算不算野心?讓崆峒富起來,是他一人的野心,還是崆峒子民的野心。」
「那些事我不管。」李景風搖頭,他從沒想過去管那些宏圖霸業的事。
「有些人想干好事,就得先幹壞事,有些人想幹壞事,就得先干好事。你幫那個楊衍當上神子時,知道他以後會攻打九大家嗎?就算知道,你當時就會見死不救?」
李景風苦笑道:「我知道副掌肯定不救。」
「錯,我一定救。」諸葛然道,「上好的榮華富貴等著我呢。」
「我那時不知道他有這想法。」李景風嘆了口氣。他抵達奈布巴都時,楊衍早就是神子了,楊衍想解放奴隸,寬赦流民,在李景風看來這都是好事,只是不知道楊衍心中的恨火竟已蔓延至此。
「你肯定不會無緣無故問這個。」諸葛然道,「在蠻族那兒聽到什麼消息了?」
「沒。」李景風笑道,「就是對朱爺好奇而已。副掌,咱們回去吧。」
李景風轉身要走,諸葛然忽地問道:「你在關外有沒有打聽到你爹的消息?」
李景風腳步一頓,道:「火苗子這麼多,我爹這麼個小人物,誰會記得?」
「你爹到哪兒都不會混成小人物,就跟你一樣。」諸葛然沉聲道,「怎麼回事?」
「副掌,當初害彭小丐一家,點蒼也是出了力。」
「是。」諸葛然坦言不諱,「李大俠怎麼說?」
「有些事,往小了看是好事,往大了看是壞事,往更大了看又是好事。副掌,你跟大哥、古爾薩司都是聰明人,你們想得高,想得遠,護著的是薩教、青城、點蒼的百姓,你們幹的事不可能讓人人得到好處,總會有人遭殃。蘇家待我不薄,可要我在少嵩之爭上說誰是好人誰是壞人,我只知道蕭公子、蘇公子人品都好,但我不好說誰是對誰是錯。我幫青城打華山,那是因為青城是我家鄉,大哥二哥和小妹都是我親友,我想殺嚴非錫卻跟青城沒有半點關係,是因為他無端滅了楊家滿門。
「臭小子,腦子越來越清楚啦。」諸葛然道,「冷龍嶺上啥都不想不明白的傻小子現在算是想通了,我懂你的意思。」
「或許誰也不好說副掌有錯,畢竟你是為自己,為點蒼著想。」
「但是楊衍要殺我也是理所當然。」諸葛然道,「這就叫天公地道,我清楚得很,就看他有沒有這本事。」
「嗯。」李景風默默點頭。
「有證據嗎?」諸葛然問。
「還沒有。」
「別告訴臭猩猩。」諸葛然把玩著手杖,「我也不問你了,回去睡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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