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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風塵僕僕(下)

2026-09-30 01:28:26 作者: 三弦



  濕氣從衣領鑽入,越往山上,寒氣越盛,昨日方融的積雪入夜後又重新凍上。英雄之路不僅崎嶇,且地形落差大,一摔倒就可能跌入十數丈甚至數十丈的深谷中,路到盡頭還有不少峭壁,需要用吊籃懸掛而上。

  「他們幾年前就是走這條路去行刺我哥。」諸葛然抬頭望著峭壁,「來的時候我就佩服了一次,現在還得佩服一次。真得誇獎古爾薩司,這真是壯舉,得訓練多少死士,準備多周密?」

  他們出關時留下的滑軌機關連同吊籃都還安在,齊子概拉了拉繩索試試穩固,從下方將李景風拉上,李景風再將齊子概拉上,繼續前進。上山比下山更難,又走了三天才抵達崑崙宮下方懸崖,李景風抬頭望去,自己當初練功的鬼谷殿就在山崖一角,但被岩壁所遮,沿途無論從哪個方向都看不見那個山洞。

  那兒困了大哥十幾年,李景風將目光望向謝汐衾。

  「想到我堂哥啦?」謝汐衾低聲問道。

  「無論怎樣,都太狠毒了。」李景風道,「你不知道你堂哥受了多少苦。」

  「我也是等他回來才知道有這個堂哥。」謝汐衾凝視著山崖,「他們家的事,我只聽長輩說過。」

  「你去過那裡嗎?」李景風問。

  「沒有。」謝汐衾搖頭,「那兒是禁地,只有嫡系能進去,我們知道在那附近,但沒有路標,不知道怎麼去。」

  李景風見謝汐衾眉頭微蹙,問道:「有不高興的事?」

  謝汐衾眉開眼笑:「哥哥是在關心我嗎?」

  李景風道:「見你蹙著眉頭,所以問問。」

  「這兒白天熱,晚上冷,路又滑,又悶又無聊,當然不開心。你要是肯陪我說話,就不悶了。」

  李景風尷尬道:「專心點,這兒每步都危險。」

  「上面更危險。」謝汐衾抬頭,巨大的山壁聳立在前。英雄之路最難的一段就在最後那段孤路,不僅貼著懸崖,最窄處還只有三尺寬,天冷路滑,狂風一起就能把人吹下山去。




  「一路上還有樹木泥土,可最兇險這段跟走在冰面上沒差別。」千手靈君道,「上次就在這條路上死了兩名弟兄。」

  「比嚴冬時更危險嗎?」謝汐衾低頭望去,也覺恐怖,「有什麼辦法嗎?」

  「是不一樣的危險。」千手靈君道,「除非咱們打算在這兒等三個月,不然還是得走。」

  「你們先走。」諸葛然道,「咱們不習慣身後有人。」

  苗鐵腸使個眼色,千手靈君領頭,苗鐵腸側身讓謝汐衾跟在千手靈君身後,自己又跟在謝汐衾身後。這順序有講究,千手靈君已經走過這條路不止一次,讓他探路更為妥當,若前方有變,那他第一個死,而苗鐵腸跟在謝汐衾身後是要以防萬一。緊接著是馬滾兒,再來是利六,這是個四十來歲的壯漢,才走了幾步就覺得腳下濕滑踏不穩當,臉現懼色。

  李景風拍著他肩膀道:「別看下邊。把刀卸下掛在背上,免得卡著岩壁。」

  利六道:「我理會得。」說著解下腰刀掛在背上。

  「走啦!」齊子概一把扛起諸葛然。

  「臭猩猩急什麼?前半段我還能走!」諸葛然翻了個身坐在齊子概肩膀上。他身量矮小,差齊子概快兩顆頭,像孩子坐在爹身上似的,瞧這熟練模樣,想來出關時也是這般走過險路的,李景風忍不住笑了出來。

  「笑什麼?」諸葛然道,「羨慕我有驢騎?」

  李景風笑道:「我先走,三爺照看著我些。」

  齊子概道:「別逞強。」

  李景風跟在利六身後,一行人魚貫前行。這段險路當真濕滑無比,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諸葛然坐在齊子概右肩上,齊子概左手貼著山壁。

  整段路約莫有五里長,曲折蜿蜒,偶有小平台可以歇腳,千手靈君雖有經驗,也不敢搶快。李景風左腿已斷,義肢觸地全憑感覺,每一步踏下都得確認穩固才敢往前走,難怪諸葛然要讓齊子概扛著,這條路對他的跛足而言太過危險。

  

  山徑寬窄不一,即便最寬處也不能掉以輕心,走了一段,千手靈君道:「有縫隙,小心失足。」那是個斷口,約一尺寬,雖然不大,但踏空必死,因此必須提點。

  利六是南方人,從沒見過如此深雪險徑,因夜榜給的酬金豐厚才加入這支隊伍,來的時候見這山徑就已後悔,又不能半途退出,原本以為只是找人,沒想到大小姐還要劫獄,現在回程更險,早在心中暗罵十幾個娘,發誓往後再也不北上接活。


  此刻他手扶岩壁,臉色蒼白,越走越慢,走出一里路,已跟前頭拉出三十丈左右距離,但聽風聲呼嘯,吹得人心晃神搖,腳步越發不敢邁大。

  「走慢點,慢點。」諸葛然嘲諷的聲音從後傳來,「晚上咱們在這兒搭帳篷,走個三天就到啦。」

  「副掌,別嚇人。」李景風也知道麻煩,接著道,「利兄,你走太慢,聽不見前面說話。」

  原本千手靈君負責領路,每一步都踏實了才往前走,遇到凸石、斷口等落足不穩處都會出言提醒,現在拉開距離,就聽不見他說話了。然而千手靈君也不敢冒險停下等他,畢竟謝汐衾才是最重要的人,其他不過各安天命。

  李景風見利六緊抓著岩壁,提醒道:「利前輩,手別太用力,石頭鬆動就危險了。」利六是老江湖,知道李景風所言有理,可面對這萬丈懸崖著實心驚膽顫。

  又聽李景風道:「靠著山壁走,但別貼著山壁。」

  利六背對山壁,跨著螃蟹步慢慢走,又走了百來丈,前方有稍寬的平台,謝汐衾等人正在等著,利六見苗鐵腸盯著自己,歉然道:「苗兄,我會盡力跟上。」

  他正要繼續前行,李景風忽地喝道:「利兄,慢點!」

  利六嚇了一跳,轉頭罵道:「這麼大聲幹嘛,嚇唬人嗎?!」

  謝汐衾道:「苗叔,咱們走吧。」

  苗鐵腸瞥了李景風一眼,又望向利六:「繼續走,你不用跟太緊。」

  利六忽地明白方才發生了什麼,臉色更是慘白,等苗鐵腸走遠,這才扭過頭對李景風道:「多謝。」

  李景風裝傻:「謝什麼?」

  利六搖頭不語,腳步倒是加快不少,跟在苗鐵腸身後兩丈距離,不敢太靠近。

  李景風正要跟上,諸葛然道:「傻小子慢點,我有話說。」

  李景風停下腳步,齊子概馱著諸葛然走近。

  只聽諸葛然冷笑道:「你充好人,幸好你義妹看你面子,你已經救他一命,離他遠些。」

  李景風道:「我自顧不暇,會小心。」

  利六拖慢腳步,於這險徑上是大拖累,兩端相隔遙遠,後方跟著走的人就得再探一次地面深淺。若走至半途,利六膽怯不敢再走,不是把後面的人堵死了?是以苗鐵腸想把這拖累解決,卻被李景風出聲喝止。現在利六太過害怕,若是失足亂抓,定會抓著人一起墜崖,誰也不放心走在利六前後,因此諸葛然要他離遠點。

  一行人復又前進,行至一處窄路,忽地一陣山風掃過,吹得眾人身子一晃,又走幾步,齊子概背靠山壁,喊道:「小心!」

  眾人連忙靠向山壁,只聞「喀啦啦」聲響不絕,雪堆、碎石和冰柱被方才那股強風一刮,紛紛落向眾人頭上。原本只是些疼而不傷的小東西,然而利六知道自己剛逃過一死,精神恍惚,被這一激,身子猛然一抽,失足滑倒。在這裡滑倒無異於摔落懸崖,利六大叫一聲,只道必死。

  忽地,一把大劍橫在身前,利六連忙抱住,劍上一股巨力撞來,將他死死摁在山壁上。冰面光滑難以吃力,李景風本就只剩右足支撐,為了攔住這百多斤重的壯漢,右腳一滑,眼看就要掉落懸崖。

  李景風左腳猛地一踩,那隻鐵腳踏破冰面,陷地三寸,鐵釘似的將他身子牢牢固定住。

  「利前輩慢慢走,我在後面看著。」李景風收回初衷,「儘管放寬心。」

  利六渾身冷汗,被風一吹登時清醒,傻傻看著李景風。

  「你要是摔倒,就像剛才一樣,抓著我的劍,我一定來得及救你。」李景風道,「咱們走快點,趙姑娘等著呢。」

  利六愣愣起身,李景風這神功著實讓他震驚,卻也讓他安心許多,於是繼續側身貼壁而行。這一摔一救反將他膽怯嚇跑大半,既然有人保護,還有何懼?頓覺這路好走許多,遇到斷路也能輕易一躍而過。

  短短三里路足足走了近一個時辰,最後來到一處略寬敞的平台,眼前卻已無路,只有一串貼著山壁僅容一個腳尖站立的凸起。

  千手靈君道:「繞過這山壁就是崑崙宮,這最後一段最兇險,趙姑娘,我待會兒手抓哪裡,你就跟著抓哪裡。」當下踮起腳尖,雙手攀住凸起,貼著山壁緩緩爬過。

  謝汐衾、苗鐵腸、馬滾兒、利六陸續爬過,齊子概走過這條路,知其兇險,心忖李景風僅剩一足,斷難爬過,於是道:「景風,我先送小猴兒過去,再回來接你。」

  李景風搖頭:「這路我能走。」

  諸葛然道:「逞什麼強?你摔下去,白死了幾十人。」


  李景風笑道:「我比副掌重得多,三爺也不方便帶我,我有自己的辦法。」

  齊子概見他武功大進,又見他自信,點頭道:「行,我先去了。」說罷大踏步走向山壁。

  窄壁僅容尋常人前腳掌落足,齊子概身形高大,幾乎只剩腳掌尖能落地。諸葛然將拐杖插入後領,從後抱住齊子概背部,齊子概哼了一聲,踏步向前,雙手攀住山壁,真就只用腳掌尖站立,同時雙掌扣住岩壁,手足並用,竟像只守宮一般貼著山壁「游」了過去。

  壁虎游牆功不少人都學過,但沒人敢在這地形用出,更不可能還背著個百斤重的人。齊子概僅憑手指貼住山壁的黏力和每塊肌肉牢牢扣住山崖縫隙的支撐力,就這麼遊刃有餘地通過這面險之又險的山壁,即便李景風現在武功大進,仍是不由得讚嘆三爺功力精純深厚。

  李景風雖無法用這方法攀過山壁,卻有自己的辦法。他左手五指緊緊扣住山壁,身子一擺貼著山壁盪出,右腳尖一踮實,右手即攀住石壁,收回左手,再伸出右手攀住山壁。他幾乎不靠腳支撐,僅靠指力掛住岩壁爬過去,需要休息時就以右腳腳尖抵住山壁邊緣。

  這條窄路只有十餘丈,繞了一圈,正是崑崙宮後山。謝汐衾見李景風用雙手爬了過來,喝采道:「李大俠好功夫!」

  諸葛然給了她一個白眼,對齊子概道:「你功夫不行,沒人夸。」

  李景風靠蠻力攀爬,固然是內力深厚,但較之齊子概背了個人施展壁虎游牆功行於山壁之間,仍是高下立判。

  謝汐衾笑道:「諸葛先生要替三爺討彩嗎?」

  諸葛然道:「那也不用,又不真心。」

  李景風爬過絕壁,終於回到關內,心下激動,恨不得插翅飛回青城。可還有要事待辦,他道:「三爺,我什麼時候回三龍關復命?」

  齊子概略現尷尬,道:「好不容易回來,先休息吧,你不想見小妍妹妹嗎?」

  李景風笑道:「當然想。」

  齊子概將人帶回崑崙宮,夜榜僅餘那三人告辭離去。利六來到李景風面前,略一遲疑,道:「我本名吳保,是衡山通刀門弟子。」

  李景風淡然道:「舉手之勞,不足掛齒,我還要謝你們救我出來。」

  利六也不多說,一拱手,一句謝謝都沒說就走了。

  李景風心知夜榜之人多要隱姓埋名免遭人追殺,日子不安穩,如箭似光陰,至死也無人知他本名。利六雖然一個謝字都沒說,但自曝真名,連門派都說出,把這天大把柄交給自己無異於性命相托,意思是往後但凡有所差遣,勢必盡力相助。

  李景風見謝汐衾與苗鐵腸仍無去意,好奇問道:「趙姑娘不走嗎?」

  謝汐衾笑道:「我想看看崑崙宮,跟三爺說好多留兩天。」

  一行人從後山繞回崑崙宮,「熊掌」安啟玄聽說三爺回來,忙不迭來到大門處等待,見著齊子概,當即不滿道:「三爺忒胡鬧了,沒等掌門命令下來就走。」

  齊子概問道:「朱爺允了沒?」

  「朱爺說反正你一定先跑了,允不允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說著望向齊子概身後。他認得李景風,卻不知那名姑娘與佩著苗刀的人是誰,於是道:「景風回來啦。這兩位是?」

  謝汐衾笑道:「我是李大俠的義妹,姓趙。這是我護衛,姓苗。」

  齊子概道:「這趟救人,趙小姐也出了力。」

  諸葛然道:「你們要在門口說多久?我想念床了。」

  安啟玄當下引著幾人進去,安排住所。

  才剛進崑崙宮大門,就見一人微微跛腳飛奔而來,卻是諸葛妍。諸葛妍見著齊子概,大為高興,高喊:「義父!爹!」抓著齊子概的手喊道,「義父去了好久,妍兒好想你!」

  諸葛然哼了一聲,諸葛妍忙轉過身去抱住諸葛然:「爹,妍兒也好想你!」

  諸葛然道:「行了,你景風哥哥也回來了。」

  諸葛妍又撲向李景風,緊緊抱著:「景風哥哥去了好久!」

  李景風輕撫諸葛妍頭髮,笑道:「頭髮長回來啦。」

  原本諸葛妍已經剃髮,後來諸葛然嫌棄難看,寧願花錢買藥膏,又讓她續回來。

  諸葛妍抱著李景風許久,這才轉頭看向謝汐衾兩人。李景風介紹道:「這位趙姑娘是……」雖說義妹身份是謝汐衾自己認的,且這人出自夜榜,然而一路上確實對他頗多關心,看著出於至誠,又是大哥堂妹,李景風一時也不知該怎麼介紹。

  謝汐衾見他遲疑,暗自竊喜,搶先說道:「我是你景風哥哥的義妹,姓趙,這是我的護衛苗叔。」


  諸葛妍看著李景風,噘嘴道:「景風哥哥有我一個妹妹還不夠,還要去外頭找一個?以後是不是不疼小妍了?」

  李景風忙道:「沒,我還是疼小妍妹妹的。」

  諸葛妍笑道:「騙你的。爹說得對,景風哥哥很好騙。」

  李景風瞠目結舌,小妍跟著三爺幾年還是天真爛漫不通世事的模樣,跟著副掌才兩年有餘,竟然就學會騙人了?不禁望向諸葛然,只見他滿臉得色,當下心想:「跟著副掌果然學得快,可也學壞了。」

  齊子概笑道:「被你爹教壞了,學會騙人了。走,大夥都累了。」

  諸葛妍看看諸葛然,又看看齊子概,目光最後停在李景風身上,挽著他手臂道:「景風哥哥,我們走。」

  諸葛然罵道:「小丫頭不扶著你爹,去牽你哥哥的手?」

  諸葛妍道:「爹跟義父天天都能見著,景風哥哥住不了幾天就要走啦。」說罷拉著李景風就走。

  謝汐衾有夜榜消息,知道諸葛然與齊子概有個義女,因此不以為怪,然而真見到這個姑娘,卻是驚異於其美貌,又怪其天真,看她年紀應該也近二十,說話卻像個十三四歲的少女似的。

  安啟玄替眾人安排房間,讓謝汐衾主僕二人比鄰而居。李景風之前住在崑崙宮時就有房間,此刻重回舊地,見床縟擺飾一如既往,大為感慨。

  這趟山路頗為疲累,他料三爺跟副掌肯定早早就睡了,於是和衣躺上床,心想起床後把名單默出,再去崆峒見朱指瑕,之後就能回青城見小妹、大哥、二哥和阿茅了。

  他素來堅忍,雖然歸心似箭,也想著把事情辦完再說。又想到楊衍和明不詳,雖說他始終信不過明不詳,此時也只能希望明不詳能說服楊衍,想著這些,不知不覺便沉沉睡去。

  醒來時已近黃昏,瞧著桌上放著羊肉湯和餅,料來已誤餐,李景風伸了個懶腰,點起燭火,簡單吃了些東西,找來紙筆,開始默寫火苗子名冊。

  這事至關緊要,這名單關內關外只有兩份,一份為老眼所有,另一份在祭司院。名冊正本在獄中被哈克搜走,但無人深究,李景風不清楚古爾拿走名冊後怎麼處理,想來即便楊衍知道自己盜取名冊,也不會傷害自己。

  他早把名單反覆熟記,每日起床與入夜後都默誦一次,百餘人名單連著身份背下來也不過兩三千字,李景風將名字一一默寫出來,猶恐誤記,先記下人名,再寫身份職務。

  他正寫著,忽地察覺有人站在門外,開口問道:「誰?」

  只聽一個嬌柔聲音道:「哥哥,我能進來嗎?」卻是謝汐衾。

  三更半夜的,謝汐衾為何而來?李景風納悶,問道:「有什麼事?」

  謝汐衾道:「有重要事情跟你說。」

  李景風收起筆墨,將名單收入懷中,起身開門,道:「請進。」謝汐衾進入屋內,李景風卻不關房門。

  雖已入夏,崑崙宮位處高地,門外寒風凜凜,李景風點起暖爐,問道:「謝姑娘要說什麼?」

  謝汐衾道:「你坐下,我有要事跟你說。」

  李景風將暖爐置於桌上,問道:「謝姑娘請說。」

  謝汐衾道:「記得咱們那天說過的話嗎?若是兩心相知,便是與他人同處一室,哪怕一個帳篷,一張床,一個名分,都不重要。」

  李景風望向門外,又望向謝汐衾,實在弄不清楚這姑娘想說什麼,於是道:「這事非得關著門說?」

  「我想跟你說,沈姑娘沒事……」

  李景風霍然起身,焦急問道:「什麼意思?小妹出什麼事了?」

  「聽我說完。」

  「我正在聽!」李景風聲音不由得大了起來,「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你先記住一件事,沈姑娘沒事。」

  「那我大哥二哥呢?」李景風疾聲問,「是誰出事了?」

  「先聽我說。」謝汐衾吸了口氣,接著道,「你不在的這兩年裡,唐門聯合華山進犯青城,戰事不利,計韶光和許老幫主接連身亡,唐門圍困青城,渝水沉舟斷路,情況萬分危急……」

  她本想慢慢說,好讓李景風不那麼難受,一抬頭卻見李景風雙目圓睜,眼裡滿是血絲,雙手捏緊桌角,不由得一驚。

  「到底是誰出事了?」李景風顫聲問。

  「我……沈掌門跟堂哥都沒事……」謝汐衾被他這眼神瞪得心慌,實在遮掩不住,脫口而出,「九大家無人肯救青城,所以……所以……沈姑娘自願聯姻彭家。」話一出口,她就懊惱自己為什麼要接這苦差了。


  李景風只覺頭暈目眩,胃部抽搐,一口悶氣憋在胸中,無論怎樣都吸不進也吐不出,只能不斷乾嘔。「啪」一聲,那桌角被他折斷,謝汐衾怕他氣急攻心,搶上一步抓他手腕,見他指甲嵌入肉里,滿手鮮血,欲要掰開,竟然紋絲不動,更是心驚,這麼用力真能把指骨捏碎。

  謝汐衾忙扣住他脈門,焦急道:「你不用擔心!沈姑娘沒受傷害,還是完璧之身!」

  什麼完璧之身,自己在乎的是這個?不,李景風根本不在乎!哪怕今日謝汐衾告訴他沈未辰移情別戀,李景風都不至於受如此大刺激。那是小妹的選擇,是她心有所屬,即便黯然神傷,但他早就知道自己原配不得這天上仙女,得蒙垂青,哪怕片刻都已不枉此生。

  可偏偏是彭家……小妹那樣好的姑娘,怎麼能落到彭家手裡?他想起臭狼的名聲,想起彭家幹過的那些噁心事,無法想像這些事會跟小妹扯上半點關係。

  她會被虐待嗎?會受多少委屈?會遭受怎樣的痛苦?怎麼能,她怎麼能遭受這些?!那是他想要捧在手心裡好好對待的姑娘,捨不得她吃一點苦,受一點傷,可她現在正在經歷什麼?她是青城的大小姐,功夫那麼好,那麼聰明,那麼勇敢,本應擁有最美好的人生,為什麼卻要落入這般境地?

  一想到沈未辰此時此刻正在受苦,李景風就再也按捺不住。他必須立刻動身,必須去彭家,去把小妹救出來!什麼聯姻,什麼利益交換,他管不了這些,那是他的小妹,是他心裡最珍重的人!

  可他一動也沒動,動不了,腦子裡轟轟然全是雜音,全身僵硬,卻不住地顫抖,一時想著必須去救小妹,一時又覺得自己還在祭司院監牢里,周圍只有冰冷的鐵檻,後面的事全都沒發生過,思緒被悲傷跟憤怒淹沒過去,只剩下像浪潮般巨大的雜音,嗡嗡充滿腦海,他失去思考,失去對身體支配的能力。

  「李景風,鬆開手!鬆開!」謝汐衾焦急喊道。雖然扣住脈門,但李景風內力遠比她深厚,即便扣住脈門也松不開他的手掌,這麼捏下去指骨必碎。

  李景風搖搖晃晃,動作雖然僵硬,但力道大得出奇,拽得謝汐衾腳步踉蹌,謝汐衾忙大喊:「三爺,快進來幫忙!」

  一道人影如風閃至,齊子概伸手抓住李景風右手,喝道:「景風,回神!」

  諸葛然急道:「扇他巴掌!」

  齊子概一巴掌扇向李景風臉龐,哪知李景風神智混亂,這一巴掌反激起他臨危應敵的本能。他一扭頭,巴掌貼著耳朵刮過,左手一抽,謝汐衾拿捏不住,向後跌退兩步,李景風已一拳打向齊子概面門。

  齊子概沒料到他會打來,這拳快逾閃電,兩人相距既近,又打個出其不意,若是正常應敵,齊子概會低頭以最堅硬的頭骨去撞李景風指骨,能把李景風撞得指骨盡碎。但他怕傷著李景風,只聞「砰」的一聲,這拳正中臉頰,齊子概順勢扭頭卸去七分力道,饒是如此,仍被打得頭暈目眩,牙齒險些被打折。

  諸葛然大喊:「小心!傻小子瘋魔啦!」

  齊子概雖然中招,心神不亂,回手又是一巴掌,李景風扭頭避開,屈膝頂來。這回齊子概早已有備,起膝架住,李景風右手猛地一掙,齊子概牢牢扣住不放。

  他深知打中李景風有多難,扣住就絕不能放手。

  李景風左拳打來,齊子概舉左掌架住,順手一撥,埋身向前一頂,使出天地兩不沾,將李景風過肩摔出,將他摔暈或許是避免他自殘最好的辦法。

  忽地,齊子概只覺肩上一空,並不是李景風不見了,而是李景風渾身力道忽地「放空」,這一摔就跟摔個稻草人沒兩樣。李景風雙足堪堪落地,猛地又是一股力道灌入腳下,像是牢牢釘在地板上似的,齊子概不等他站穩,左腿一掃又是一記絆摔,李景風身子又像飄起一般全不受力,等手掌一觸地,又是神力陡生,猛地穩住身形。

  天地兩不沾竟然失手了?

  齊子概正要將他拉回,驚覺他右手腕力道空蕩蕩,正要扭他手腕,李景風忽地手腕一扭,一股大力順著齊子概扭動方向猛然爆發。這強橫力道說去就去,說來就來,又順著齊子概發力的方向,等於是借了齊子概的力掙脫,齊子概心道不妙,李景風已順勢掙脫束縛,起左腿踢來。

  齊子概知道這是一條鐵腿,撞上了可有得受,忙矮身避開。現在最大的麻煩已經不是如何打醒李景風,而是如何在不傷到李景風的情況下抓住他。

  這他娘的比殺了他還難。

  謝汐衾早已猱身搶上,雙手並起劍指刺出,口中喊道:「哥哥快醒來!沈姑娘在門外瞧著呢!」

  李景風轉頭望去,不見人影,謝汐衾雙指已到,正戳向他天池穴,原以為得手,哪知李景風身子一側,兩指從他胸前掠過。


  謝汐衾雖看過他身法,真對敵時仍大吃一驚,他怎麼就閃過了?

  李景風一掌拍向謝汐衾胸側,謝汐衾身形已老,閃無可閃,齊子概伸手將謝汐衾扯開,李景風掌緣仍掃中謝汐衾,「嘶」一聲,衣裳已被掃破,謝汐衾胸口一悶,已受內傷,知道方才真是死裡逃生。

  齊子概救下謝汐衾,猛吸一口氣,雙掌齊出,掌勢洶湧,李景風足尖點地,身子向後一飄,雙掌拍出,接掌同時身子向側邊一扭,半卸半接。這還擊極其巧妙,但凡齊子概收勢不及,脅下後背便會空門大露。

  這正是齊子概的盤算,李景風雖然瘋魔,但身法沒丟,若是久戰,只怕他內力爆沖走火入魔而死,於是拼著渾元真炁接他一掌也要抓住李景風。

  他這是搏命一擊,以李景風現在武功加上瘋魔後的蠻力,他硬吃這一掌也要受傷,要是再抓不住李景風,就只能放他離開,等他力竭,如此李景風勢必嚴重內傷,甚至影響他未來武學上限。

  李景風果然上當,雙掌拍向齊子概脅下,齊子概左手疾探就去抓他手腕。

  忽地,李景風兩眼一翻,身子軟軟倒下。「有時候當個卑鄙小人,」諸葛然將拐杖收回,「還是會被正人君子誇獎的。」

  「小猴兒幹得好!」齊子概鬆了口氣,望向地上的李景風。

  諸葛然拄著拐杖來到坐倒在地還不能起身的謝汐衾面前,低頭道:「你受了這傷能讓傻小子承你的情,這是你拿命搏來的,傻小子就交給你看著。」

  齊子概將李景風打橫抱起,放到床上,道:「他要是再發瘋,你別攔著,讓他跑,我來處理。」

  諸葛然道:「他若想走,你就跟他說,莫忘他這趟出關目的,他還得見朱爺一面。」

  謝汐衾肋間劇痛,蒼白著臉起身道:「知道了。」

  約莫半個時辰後,李景風從噩夢中醒來,抬眼望去,齊子概與諸葛然皆已不在。他想起謝汐衾說的話,心痛如絞,就要起身。

  「哥哥要去哪兒?」謝汐衾問道。原來她就趴在床邊,臉色蒼白。

  「我去接小妹回家。」李景風神態堅決。

  「李大俠。」謝汐衾抓住李景風手腕,「你瞧,房門是關著的。」

  「我沒空陪你猜謎。」李景風手一掙甩開謝汐衾,自顧自下床就走。

  「我不是跟你猜謎,你聽我說幾句話,就幾句!」謝汐衾喊道,「聽完要走就走,要不三爺也會攔著你!」

  李景風停下腳步。他腦中仍是一團混亂,一想到小妹受的委屈,心就痛得無以復加,忍不住跪倒在地,不住乾嘔。

  「你聽我說,沈姑娘沒事,安全。夜榜查過了,我不跟你說細節,總之她現在獨居,沒受虐待,人也安好。彭家拿她當人質跟沈家結盟,沈家則以盟主身份宣布彭家是丐幫正統,你大哥、二哥都在想辦法救沈姑娘。

  「我想對你說的是,就跟這門掩上了一樣,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會引旁人非議,可非議又如何?你立身端正,沈姑娘冰清玉潔,你們對得起自己良心,也互相信任,就如同我們共處一室這事說出去,沈姑娘也不會懷疑你,這才是緊要的事。你得相信沈姑娘,她很聰明,有能力自保。

  「你貿然前去,非但救不了人,還可能打草驚蛇,你肯定知道後果,一不小心還會害了沈姑娘。你聽我說,沈姑娘在等你,所以你大哥才要我來找你。這事沒你不成,但要從長計議,救出沈姑娘比救你難上許多,不是百來人就能辦好的。

  「我認了你這義兄,你認也罷,不認也罷,我都幫定你了。有夜榜,有青城,你慢慢來,穩住心神,你知道該怎麼做。

  「你現在最需要的是冷靜。」

  「謝姑娘,請你出去。」

  「李大俠?」

  謝汐衾欲要再勸,但見李景風坐在地上,兩眼無神,於是站起身來,打開門,又回頭望了李景風一眼,道:「諸葛先生要你想清楚你是為什麼出關的。」說完才關門離去。

  李景風捂著臉,心中一團亂麻,不住告訴自己要冷靜,必須冷靜,然而心卻止不住往下沉,像是掉進深淵,怎樣也拉不回來。

  哪怕斷腳之時,他也沒這麼痛過,痛得要死。但他不能死,他得去接小妹,管他什麼原因,只要知道小妹過得有一點不快活,他都得去帶她回家。

  明知早一點恢復理智就能早一天接回小妹,但他拉不回那個墜入深淵的自己。心像是被掏空了,他想發泄,想憤怒咆哮,但他必須忍耐。

  要接受那些糟糕的事總會落在某個人身上……

  他在心中拉扯許久,始終無法平靜,忽又有人敲門。「景風哥哥。」門外是諸葛妍的聲音。


  「小妍妹妹別進來,我要睡啦。」李景風啞著嗓子喊道。

  門還是開了,諸葛妍走了進來,看著頹坐在地的李景風,沒有絲毫猶豫,上前幾步,從後抱住他:「我聽爹說你不開心,來看看你。」

  「小妍,我沒事。」李景風不想把情緒發在這妹子身上,發生在她身上的糟糕事已經太多了,她每一刻都應該被善待。

  無辜的人每一刻都應該被善待。

  諸葛妍在李景風身後坐下,雙手環抱李景風肩膀,把臉貼在他背上,低聲道:「景風哥哥,你知道嗎,我好喜歡好喜歡義父,所以能當爹的女兒我很高興,這樣我就不姓齊了。」

  「小妍妹妹年紀還小,以後會找著真正喜歡的人。」李景風安慰道。即便此刻,他見到別人受苦也會先安慰別人,自己的事要自己處理。

  「景風哥哥,這世上難道還有比義父更好的人嗎?」

  這問題李景風還真答不出來,只得道:「你跟在副掌身邊,副掌教你道理,你慢慢就懂了。」

  「他們都說我不懂。」諸葛妍黯然道,「爹說他教我比義父教得好,他教,我學得快,但不是,不是這樣的。不是義父教得不好,是我不想學。我覺得除了義父跟爹,還有你,其他人都想害我,我學得越多,越覺得大家會討厭我。什麼貞操,什麼蠻族,什么女德,我越學越怕,怕沒了義父,沒了你們,每個人都想抓我,要我陪他們睡覺,怕他們把我吊起來……」

  李景風心中一動,轉過身去摸著諸葛妍的頭,道:「別怕,你爹跟義父是天底下最有本事的人,還有我,我們都會護著你。」

  「我知道。」諸葛妍黯淡的眼睛放出光芒,「我看到了,我知道你們都會護我,我現在不怕了,才敢學。我知道我學什麼都可以,義父不會不要我,所以不是爹教得好,是小妍不怕了,小妍肯學了。」

  其實諸葛妍說這話多少還是有些偏心,心病雖是她過去學習牛步的主因,但齊子概不善教女孩,加上崆峒軍務繁忙,他又時常出門,能教導諸葛妍的時間少,尤其是有些姑娘家的事難以開口。反觀諸葛然,葷素不忌,什麼話都敢說,崑崙宮事情少,兩人便能多花些工夫教導諸葛妍。

  「可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義父。」諸葛妍接著道,「義父不喜歡我這樣說,我就只跟爹說。爹說那是因為義父不懂,他說義父心底有個坎,如果我要讓義父走過那個坎,就得陪義父久一點。我十五,他四十,義父不信我喜歡他,等我二十五,他五十,我還喜歡他,他若是再不信,那就等到我三十五,他六十,他就會信了。如果他一輩子不信,我就一輩子當他女兒,哪怕他娶了別的姑娘給我當娘,我也不離開他。」

  李景風道:「傻姑娘,這不苦嗎?」

  諸葛妍搖頭:「才不苦,喜歡義父一點都不苦。小妍喜歡的可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名震天下的齊三爺。」連成語都會用了,看來進步真不少。

  李景風萬般苦痛,仍勉強擠出一絲苦笑,道:「你若沒遇上其他讓你喜歡的人……那無妨等下去。」

  「我是想說,景風哥哥,不好的事總會過去,等久了,好事就會來。所以你別不開心了,好不好?」

  李景風深吸一口,點頭:「好,景風哥哥不會不開心。」

  「那景風哥哥早點休息。」諸葛妍起身道,「小妍回去睡了。」

  李景風鎖上房門,諸葛妍那番話或許沒法將他從深淵中拉出,卻能讓他不再墜落。

  第三天一早,李景風向齊子概告辭:「三爺、副掌,我去三龍關見朱爺了。」齊子概見他此刻雖然神智清楚,但眼眶凹陷,這三天顯然都沒有睡好,看他吃飯不多,擔心他身體,更擔心他神智昏亂,於是道:「不再歇兩天?」

  李景風搖頭:「不了,我想把事情儘快辦完,好去接小妹。」

  齊子概點點頭不再說話,倒是諸葛妍很不高興,抓著李景風的手道:「哥哥只待了三天就走,是不是嫌棄小妍?」

  這不是學著副掌陰陽怪氣?李景風無奈道:「哥哥有要事要辦,以後再來看你。」說完轉頭看向謝汐衾。

  謝汐衾道:「既然哥哥要走,那我跟苗叔也告辭了。」

  李景風上前道:「三天前誤傷了妹妹,一直沒道歉,心裡過意不去。你保重,以後再會。」

  謝汐衾聽他稱呼自己為妹妹,不由得心花怒放,自己冒險挨那一掌總算沒白費功夫,當下笑道:「哥哥叫我汐妹吧,堂哥也是這樣叫我的。」

  李景風點點頭:「汐妹。」

  「哥哥也保重。」

  諸葛然走上前來,抬頭瞅著李景風:「傻小子,做事多用腦子,想清楚再說話。」


  李景風知道他意思,道:「我理會得。」

  告辭已畢,李景風翻身上馬,往東疾馳而去,十二天後抵達三龍關。

  「這就是你查來的名單?」朱指瑕在書房裡,望著眼前朱印火漆的信件,不由得贊服,「三爺說你有本事,果真沒看錯人。」

  「畢竟我是李慕海的兒子。」李景風回答,一面盯著朱指瑕看。

  哪怕以他最細緻的眼力,也沒看出朱指瑕那張蒼白的臉上有一絲心虛。

  朱指瑕將信件取出,展開一看,微微蹙眉:「景風,你這是什麼意思?」他把那張紙拿在手上晃了晃,看向李景風,那是一張白紙,裡頭什麼都沒寫。

  「拿錯了,真的在我身上。」李景風轉身將門掩上,不讓外頭的人聽見裡面的說話聲,這舉動未免逾矩,朱指瑕只是看著他,並未發問。

  「我在蠻族那兒打聽到幾個消息,關於我爹的事。」李景風逕自走到朱指瑕桌前,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張紅木桌子。

  「什麼消息?」

  「古爾薩司說,」李景風吸了口氣,「說是朱爺害死我爹。」

  朱指瑕沒有半點慌張,微微闔眼,也不知是心虛,還是在盤算著什麼。

  「挑撥離間的詭計罷了。」朱指瑕望著李景風,「你有證據?」

  「沒有。」李景風緊緊握拳,「所以我想直接問朱爺,你承不承認?」

  朱指瑕搖頭:「就算是我做的,你沒證據,朱某為什麼要承認?」

  「因為這關係到我得怎麼替我爹報仇。」李景風道,「我希望朱爺能自己承認——

  「朱爺,你是不是殺害我爹和滅戚風村的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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