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忽來的狂風吹得窗戶嘎吱作響,書案上被紙鎮壓著的公文不住翻動,發出「啪啪啪」的急促聲響。
朱指瑕伸出纖細的手指,將拂過臉頰的髮絲繞至耳後,忽地站起身來。李景風並沒有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到,而是目送著他走到窗邊,將窗戶掩上。
三龍關獨特的地形讓這座大城不乏過山風的侵擾,狂風卻沒能將朱指瑕臉上吹出一絲波動。
「關外就算滲進一滴水,也得擦乾。」朱指瑕落下窗,山風的呼嘯化為低鳴,仍在屋中迴蕩,「你知不知道為什麼?」
沒等李景風回答,朱指瑕就自己給出了答案:「因為薩教能迷惑人心。前朝時,關內薩奸太多,怒王死後,單是清理就用了幾十年,因此只要去過關外,就算回來,對崆峒而言也是『不可信』之人,死間這才被命令不能回來。」
「朱爺的意思是我被薩教蠱惑了?」李景風頓了一下,接著道,「還是覺得就算我揭穿你的所作所為,也沒人會信?」
「你沒有證據,無異於空口白話。」朱指瑕道,「現在是我在懷疑你。」
李景風反問:「如果我已經被薩教蠱惑,那我帶回來的名單是不是也不可信?那朱爺也不能照這名單抓叛徒了。」
「確實如此。」朱指瑕點頭,「如果你已經被薩教蠱惑,那這名單一點也不可信,假如上面還有許多在崆峒身居要職的人,照這份名單處置必然會引起不滿,有人喊冤也無法證實其是否真的冤枉。」
「議堂之外,有誰知道我出關的目的?」
「應該沒有。」
「三爺保住小房那件事鬧得這麼大,應該有人猜著,奸細會試著查探,可能會察覺。」李景風道,「如果待會兒有人想逃走,十之八九就是內奸。」
「我聽說你回來,就已經把三龍關封鎖了。」朱指瑕道,「雖然看不出來,但這幾天誰也離不開三龍關。」
「朱爺真仔細。」李景風道,「現在只差這份名單可不可信了。」
朱指瑕點點頭,沒說話。
不說話或許就是默認?
「朱爺。」李景風喚了一聲。
「不要讓我懷疑你。」朱指瑕道,「你確信自己帶回的名單真的可信嗎?會不會是你中計了,這是一份假名單?」
李景風心底一緊。
古爾薩司既然早就看穿他是李慕海之子,也看穿了他死間的身份,是不是早就將名單掉換過?以古爾薩司的智慧,這並非不可能。
不,名單上的墨跡是舊的,所以名單應該是真的,古爾薩司中風是意外,他來不及作假。
「名單是真的。」李景風道,「墨跡是舊的,後來他們也將原本收走了。」
「有做舊墨跡的辦法。」朱指瑕道,「收走原本是為了不讓你起疑,避免露出破綻,然後用幾句謊話挑撥你,如果你上當了,整個崆峒都會因為你而動盪。」
如果李景風因此殺了朱指瑕,還帶來一本假名單,崆峒將被大大削弱。
幾句交談,朱指瑕已經反客為主,讓李景風懷疑自己。或許真如朱指瑕所言,這是古爾薩司的計謀,真正殺死父親的人更可能是老眼,那沈庸辭出賣父親也是古爾薩司的謊言嗎?
「交出名單,讓我查證。」朱指瑕道,「再說說你為什麼會懷疑我。」
「如果朱爺已經心生懷疑,名單就不可信了。」如果是早些年的李景風,或許會因為朱指瑕這番話而陷入迷惘,但他多經歷練,現在更知道怎麼應對,他反問朱指瑕,「朱爺怎麼辨別名單真假?」
「我已經封鎖三龍關,若有奸細,心虛想逃,就能抓住。」朱指瑕道,「只要手上有名單,一對照就知道可不可信,這也是我原本的打算。」
「朱爺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李景風沉默片刻,接著道,「我問朱爺是不是你殺了我爹和戚風村村民,我想聽朱爺回答,無論朱爺承認與否,我都會把名單交給朱爺。」
「你沒有證據,卻想聽我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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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風點頭。
又是一陣靜默,李景風看著朱指瑕,他覺得朱指瑕沉默得太久了,像是在盤算什麼,但到底在盤算什麼,是在思考該怎麼否認,還是在琢磨自己可不可信?
「是。」朱指瑕終於回答了,「現在可以把名單交給我了嗎?」
一股熱血湧上心頭,李景風幾乎就要起身大罵。為什麼?為了你們口中所謂的大局就得犧牲無辜?憑什麼?!
或許誰也沒資格評論朱指瑕的對錯,但同樣的,誰也不能阻止李景風報仇。李景風壓抑住波濤洶湧的心緒,質問道:「為什麼要屠戚風村?」
「你爹在戚風村投宿,村里人都見過你爹。」朱指瑕道,「不滅口,出了人命,地方門派一盤查,就會問出你爹回來過。」
「我被認出是李慕海的兒子,被逼出崆峒時,為什麼放過我?」李景風接著質問,「你知道我不會有證據,也不會懷疑你?」
「三爺力保你。」朱指瑕道,「我也沒有非殺你不可的理由。」
李景風點點頭,從懷中取出另一隻鼓脹的信封,放在桌上:「這是名單,朱爺自行對照吧。」
朱指瑕拿起信封,打開一看,映入眼帘的第一個名字就讓他皺起眉頭。
「你不怕我揭穿你?」李景風接著問道。
「你沒有證據。」朱指瑕道,「揭穿我只會讓這名單失去公信力,你不會這樣做。」
朱指瑕更不怕李景風動手,這裡是崆峒,就算再多個三爺幫忙,李景風也不可能在這裡殺了自己。即便如此,即便朱指瑕知道李景風無法揭穿他,更不可能動手,他依然可以否認,可他為什麼要承認?
「你可以不用承認的。」李景風道。
朱指瑕將信收入懷中:「我跟二爺有個計劃。」
李景風聽著。
「崆峒不能一直這麼窮。」朱指瑕道,「一個不興兵戈就能讓崆峒百姓過上好日子的計劃,再出現蠻族的消息會對這計劃不利。」
「你是說,二爺也知情?」
「他不知情,我得做二爺不能知情的事。」朱指瑕眼中難得出現一絲黯然,「可他死得太早了。」
崑崙宮那場巨變徹底改變了九大家的命運走向。
「我只是覺得這件事不用再瞞你。」朱指瑕道,「別讓三爺知道,別讓他難做。」
李景風點點頭,接著道:「關外已經不需要死間,那些烈士希望能魂歸故土,我沒法帶他們回來,只能請朱爺派人去迎回牌位。」
朱指瑕點頭:「我會派人處理,帶他們回鄉安奉立冢,善待他們家人。」
李景風轉身要走,到了房門前忽地停步,開口道:「朱爺,我還有件事沒跟你說。」
「什麼事?」
「我現在沒有證據。」李景風道,「但我知道哪裡能找到證據,如果你今天不承認,我會去找證據。」
當年朱指瑕滅戚風村,讓饒刀山寨背黑鍋,是用了夜榜刺客,夜榜肯定知道誰是主使者,如果朱指瑕否認,李景風就會找夜榜查證,夜榜雖然口風緊,他還是會想辦法撬出真相。
李景風之所以用名單威脅朱指瑕開口,就是想試探朱爺到底是為了私慾,還是為了崆峒,更想知道以後要如何看待朱指瑕這個人。
朱指瑕依然不動聲色,只是將大衣輕輕攏了攏。
「朱爺,你要一直記著身上背著我這份仇。」李景風道,「有一天,我會來討。」
「我等著。」朱指瑕回得淡然,好像那不是一件攸關性命的大事。
※
「論工藝確實是一絕。」甘鐵池捧著李景風摘下的鐵肢,難得讚嘆。
離開朱爺房間後,李景風就來找甘鐵池敘舊,提起斷足之事,就將那副義足交給甘鐵池研究,甘鐵池不住把玩品評:「沒想到蠻荒之地竟然也有這樣的匠人,可惜了……」
李景風本想提醒甘鐵池說薩教雖然地大人稀,可算不上什麼蠻荒之地,工藝品雖不如關內精緻,雕塑發繪卻也是一絕,但聽甘鐵池說可惜,不禁問道:「哪裡可惜?」
「徒有精美,失之實用,綴飾多餘,華而不實。」
李景風心想:「這若讓陸爾夫聽見,兩人肯定會大吵一架。」問道:「甘老伯這麼看?」
「你裝上覺得如何?」
「還行。」李景風道,「就是有些沉。」
「這義足的冶金手藝很好……哎,怎麼還是新的就有撞痕啦?」甘鐵池指著腳底處問。
「被高手相逼,用腳頂了一刀。」
「你以後還會遇到很多高手,如果都用腳去接,這隻腳撐不久,這仿造小腿模樣製造的護板很有用,但你還是要小心。」
「嗯。」李景風問道,「老伯覺得這義足可有不妥之處?」
「如果讓我自己造,可能得花上一兩年研究,這匠人對人體的肌肉跟配重非常了解,我造不出來,但現在有範本,嗯……改良或許可行,如果有玄鐵,會更耐用。」甘鐵池說完又搖搖頭,「玄鐵太重,我得想想,你急著離開崆峒嗎?」
「稍後就走。」李景風著急著回青城,但再急也必須見甘老伯一面。
「我先把這義足按比例畫下,如果有什麼改良的想法,再通知你。」甘鐵池頓了頓,問,「怎麼找你?崑崙宮還是哪裡?」
「青城。」李景風道,「消息送去那裡,我能收到。」
甘鐵池取出筆墨與界尺、準繩,他手指幾乎全廢,只能以掌心握筆,繪得極慢,也不工整。甘鐵池道:「這圖我畫了幾十年,別看它歪扭,我自己看得懂就行,要點是尺寸。」又嘆道:「要不是你趕時間,我定然要拆了仔細研究一番。」
李景風坐在一旁板凳上看著甘鐵池繪圖,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甘鐵池問道:「我送你的去無悔呢?」
李景風尷尬道:「我送人了。」
「送人?」意料之外,甘鐵池並未生氣,只是抬頭看了李景風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畫圖。
「本來只想借他防身,後來沒機會拿回來。」李景風歉然道,「對不住,沒有好好保管。」
甘鐵池道:「那個人對你一定很重要。」
李景風「嗯」了一聲,想起楊衍,他總是惆悵難過。
「那就是緣分。」甘鐵池道,「說不定我再給你一次去無悔,就是為了借你之手轉交給他。」
李景風一愣,問道:「什麼意思?」
「去無悔有四發,你說過你每次用上都不曾後悔,然後你從我這裡拿走一管新的,轉交給了那個人。
「或許他也有需要用之無悔的時候,又或者,用之前他能想清楚這名字的意思。
「我想,這也是一種因緣吧,這世上的事都是因緣,也是因果。」
自從恢復神智後,甘鐵池就醉心誦經,精研佛理,想消去身上罪孽,此時說出這些話,李景風倒也不覺得突兀。
「你趕著回青城對吧?沈家姑娘的事,我聽說了。」
李景風心中一痛,默然不語。
「或許那是沈姑娘的劫難,人生在世,苦多樂少,聚散無常。」甘鐵池嘆了口氣,接著道,「我知你心急如焚,但又怎知沈姑娘這劫難不是她當歷之考驗?正如你經歷種種而至如今的你。這話固然是寬慰,但我也沒什麼別的能勸你,說來說去無非吉人自有天相那幾句,你不是個會讓人擔心的孩子,也就囑咐你這些,小心仔細,莫心急。」
「我知道,多謝關心。」李景風雖然感激甘鐵池的關心,卻不想再討論這件事,安慰的話聽了只會讓他更心痛,他只想儘快趕回青城。
「對了。」李景風忽地想到一事,他始終看不透明不詳,於是問甘鐵池,「老伯這幾年時常抄寫佛經,我想問問您,如果一個人說他想見佛,那是什麼意思?」
「見佛?」甘鐵池一愣,望向李景風,「誰?」
「明不詳。」李景風道,「他說他想見佛,這是什麼意思?」
「佛經中講見佛有三種,眼見是穢土見與淨土見,先說穢土見,就是凡身見到肉身佛,其實人無法親眼見著佛。」甘鐵池道,「去問少林寺正僧,他們也會這樣跟你說。佛是一種境界,到了這境界,是不會輕易示現給你見的。佛經上所形容的極樂世界不過是便於人們臆想追求而已,就跟給佛上金身一樣。佛不在乎金身,但金身可以讓普通人感受莊嚴,從而虔誠,不過是幫助修行的方便法門。穢土見的機緣不可求。」
「我覺得明不詳不是這個意思。」李景風道,「那淨土見呢?」
「第二種是花開見佛,就是修行到心性開悟,見到自性本來面目,如此,修行者往生西方極樂世界後,就能見到佛。若想見佛,就需憶佛念佛,三業相應,放下懷疑,明心修性。」
李景風覺得這些佛門話語艱澀難懂,真要細問,只怕問上幾天幾夜也不明白,只是覺得這也不能解釋明不詳所作所為,於是又問道:「您說有三種,那第三種呢?」
「第三種是心見佛。不依賴眼睛,而是自心,這是修行的極高境界。須知肉身只是示現,見之容易起分別心,一念不當反於修行有誤。就像人們總會覺得佛就該是雙手雙腳、螺發肉髻,這就是謬誤,佛並無形態,肉身法相不過是方便示現。因此心見佛就是以心見佛,例如心想佛時,佛從心起,或者定中見佛,還有見法即見佛,見性成佛等等。」
這些說法直把李景風繞得頭暈腦漲,只覺得似乎有些接近,但又不能全然解釋明不詳的動機,只得又問:「那他還說要看眾生相,又是什麼意思?」
「眾生相就是世間百態,悲歡離合,貪嗔痴,七大苦,修行的目的就是要勘破這痴迷。」甘鐵池頓了頓,疑惑道,「你說他想見眾生相,又要見佛?」
見李景風點頭,甘鐵池嘀咕道:「這我就不懂了。見佛是自修,自己排除三毒七苦,怎麼會跟見眾生相扯上關係?難道他要看著別人受苦受難,困於迷惘,才能知道什麼是苦?他自己不苦嗎?」
這話雖然說得不清不楚,聽入李景風耳中卻又忽然明晰起來,想起明不詳過去種種作為,李景風訝異道:「難道明不詳不知道什麼是苦,所以要看別人受苦?可……這也沒必要吧,看了別人苦,就能看見佛?」
話剛出口,他頓了頓,接著道:「不對,他雖然害人受苦,但也不是全然害人,他就沒害過我。」一念轉過,又想,他甚至也不能說害了楊兄弟,那是楊兄弟自己要走的路,哪怕是死路,但楊兄弟一路闖過重重死關才能成為神子。他只是給了指引,讓人去找路,無論這條路盡頭是好是壞,都是那個人自己的選擇。
「你知道嗎?」甘鐵池又嘆了口氣,「我怪過明不詳害我一家,但後來不恨他了。那都是我們自己選的,他只是讓我們選,他提醒過我,只是我當時太痴迷。」
李景風仍覺得明不詳不該吹口哨,不該引誘他們犯錯,但他這人素來能推己及人,覺得對明不詳而言或許這不算錯,但同時也不代表自己認為這沒錯。
「他總說能從我身上見佛,這又是什麼意思?」
「或許是因為你生有夙慧。」甘鐵池道。
「我不聰明。」李景風搖頭,「比起明不詳、大哥、副掌,還有其他許多人,我都太笨了。」
「夙慧不是指聰明,而且你也不笨。以前你少見識,大驚小怪,這幾年你見識長了,難道還像幾年前那樣莽?還有,誰罵你笨了?」
副掌還是整天罵他笨,李景風心想,不過副掌確實比大多數人更聰明。
甘鐵池解釋:「比起聰明,你身上更難得的是智慧。洞察本質,明辨是非,不存偏見,同理心強,能安下心不急不躁,這很難得。許多人年幼時也有這智慧,年紀大了反倒為世俗所惑。小時候一顆糖就能開心一天,那是自己吃得開心,長大後非要在別人面前錦衣玉食,那是吃給別人看的開心,是丟失本心。」
「我只是覺得沒必要活給別人看。」李景風搖頭,「我們還是說回明不詳吧。」
「這就是你與別人不同之處。」甘鐵池道,「你總是能守住最簡單的道理。你覺得一件事很簡單,不懂別人為何做不到,就像聰明人總是不懂簡單的道理為何蠢人就是想不明白一樣。」
「或許……」李景風沉吟半晌,「這也是明不詳的疑惑?」
甘鐵池嘆道:「我是這幾年才開始看佛經,領悟佛法,明不詳比我聰明百倍,這些問題我無法回答仔細,你可能得問高僧大德才能明白。」
李景風苦笑:「讀過佛經又認識明不詳的人不多。」這話一出,忽地想到:「少林寺里可有大把認識明不詳的高僧呢。」
或許要更懂明不詳,只能從這裡入手了,但那也是之後的事了。
「好了。」甘鐵池將筆一擱,道,「尺寸量足,緊要處我記下了,若有什麼想法,會通知你。」
李景風點點頭,將義足重新裝上,道:「老伯,保重。」
李景風走到馬廄外,忽見一支五十人的鐵劍銀衛隊伍從三龍關走出,料是巡邏交班。見隊伍中有一人,李景風吃了一驚,策馬奔去,高聲喊道:「夏姑娘!」
那人正是夏厲君。她來到崆峒,逕自往三龍關投身鐵劍銀衛,這本是極為冒昧之事,崆峒對奸細防範甚嚴,照理要先加入地方門派,取得信任才能調入三龍關。審核之人嫌棄她味兒重,但見她武藝精良,隨口問了幾句,得知她當過青城衛樞總指的貼身護衛,這資歷無論放在九大家何處都是精銳中的精銳,當個小隊長屈就了,但要當掌旗又怕她資歷淺不服眾,正不知道該怎麼分派,消息傳至朱指瑕耳中。
朱指瑕想知道青城內情,招她前來詢問,夏厲君不卑不亢,該說的說,無半分辱及青城。她性格剛毅寡言,一番談話,深受議堂那些老兵杆子喜愛,尤其洪萬里對她極為欣賞,於是先給她一個小隊長職務,打算過幾年再升掌旗。
李景風見她在出現在崆峒,很是意外,翻身下馬,問道:「你怎麼會在這兒?」
夏厲君指示伍長:「你先走,我隨後跟上。」又對李景風道,「我辭了大小姐那裡的差事,加入了鐵劍銀衛。」
「你在青城危急的時候離開了?」李景風訝異,本想怪她臨陣脫逃,可又想到當初襲擊漢中,這麼多艱險也沒讓這姑娘退縮,她這麼做肯定有理由。
「青城不需要我。」夏厲君道,「我以為大小姐是可以追隨的人,但她讓我失望了。」
「她是為了青城……」
「我知道。」夏厲君打斷李景風說話,接著道,「投降可以救青城,屈膝也能救青城,一件事可以有很多辦法解決,但忍受屈辱不是我的辦法。」
「你是小妹最信任的人,你應該知道她是為了青城才受這委屈。你離開小妹,她一定會更難受。」
「我們都很委屈,李大俠。」夏厲君道,「難受的不只有大小姐。你惦記她難受,是因為你親近她,而我的難受,你沒那麼在乎。」
李景風被她說得一愣,一時間竟無法反駁。青城頹危,沈未辰犧牲,保護不了沈未辰無疑讓夏厲君很難受,但她願意死戰而亡,不願屈辱偷生。
「大小姐不再是我願意跟隨的人,青城也不是我願意跟隨的門派,此後一別兩寬,各自安好。李大俠,我要巡邏了。」
李景風低下頭,黯然道:「夏姑娘保重。」
「其實你也沒資格責怪我沒保護好大小姐。」夏厲君臨走前說道,「大小姐最需要你時,你也不在她身邊。」
李景風聽著這句話,望著夏厲君的背影,滿心愧疚,又想到沈未辰一直將夏厲君視為好友,夏厲君不認同她的做法必然令她傷心,想到小妹的委屈痛苦與無助,不由得心痛如絞。
走過土堡,離開三龍關不遠,李景風回頭望去,巨大的三龍關聳立如故,馬匹與行人在土堡間往來。
這裡會淪為戰場嗎?
數支鐵劍銀衛的隊伍從三龍關奔出,李景風猜測朱爺已經動手了。要抓捕火苗子必須有嚴謹的計劃,稍微打草驚蛇就會讓那些人逃掉。
有時即便是朝著相同的方向,也會走上不同的道路,三爺與朱爺、小妹與夏厲君又何嘗不是另一種自己與楊兄弟?
那麼明不詳呢?他又是走在哪條路上?大哥二哥呢?
馬匹不疾不徐地沿著驛道南下,李景風恨不得插翅飛回青城,但此行超過四千里,馬匹急奔百里就會累斃,他不是崆峒要人,調動不了崆峒的驛馬,只能忍耐。
馬行百里,時近黃昏,李景風正要尋地露宿,忽見有人牽著一匹馬站在道旁,他不以為意,那人卻喊道:「是李景風李大俠嗎?」
李景風勒住馬匹,問道:「你認得我?」
那人拱手行禮:「李大俠仇發九大家,逞奸除惡,為天下人出口惡氣,天下誰人不識君?我家小姐特命小的在此等待,以供李大俠驅使。」
李景風一愣:「你家小姐?」隨即恍然,知道是謝汐衾安排的,問道,「你家小姐怎麼說?」
那人道:「我家小姐已在沿途備好快馬,每百里一換,李大俠不用愛惜馬力,大可直奔利州,小姐已在渝水上備好船隻,只等李大俠一到,輕船快發,雖不能如驛站每二三十里一換,也能在七天內抵達青城,只是慢待李大俠了。」
李景風大喜,當下換了馬匹。那人取出一張地圖恭敬地遞給李景風:「換馬之地都錄在圖上,沿途若有需要,當地人手儘管差遣,祝李大俠一路順風。」
李景風道:「跟你家小姐說一聲,此恩李景風銘記於心。」說罷快馬加鞭往南直奔。
李景風星夜兼程,每日睡不過兩個時辰,不到五天便抵達渝水。碼頭旁早有人等待,見著他,立即上前迎接,將他請入一艘快船。
李景風在船上始得一宿好眠。船夫對水路十分嫻熟,賣力前進,第二日尚未正午便已抵達渝中,上岸又有馬匹,送他直抵青城。
抵達青城時,李景風又是一愣,但見外牆上傷痕斑駁,數十個箭孔猶如巨大的傷疤,觸目驚心。
他驟馬來到城門口,守衛喝道:「什麼人?停下!」
李景風道:「我是掌門的朋友,可請謝堂主、計堂主、沈堂主來認我。」
一名小隊長上前打量李景風,狐疑道:「什麼計堂主?」
「計韶光計堂主。」李景風道,「或者叫個衛樞軍來,多半也認得我。」
那小隊長喝道:「計堂主早戰死了,你能不知道?你是不是奸細?」說罷十餘城門守衛上前包圍,弓手也站在牆頭上看著。
李景風吃了一驚:「計堂主死了?」心中湧起一陣哀戚。
李景風出入青城已非首次,只是之前都戴著面具,自稱沈望之,因此認得他的人少。他歷經漢中之戰,又在內城住過一段時日,認得不少青城弟子,此刻舉目望去,竟無一人認識,不由疑惑。
他卻不知,那些他認得的守城弟子過半早已戰死,新調來守城的早就是另一批人了。
忽有人喊道:「這人是不是通緝犯李景風?」這話一出,眾人皆驚,長槍斜指,刀劍紛紛拔出,城牆上更是捻箭上弦,對著李景風。
往常李景風為躲避通緝,不會經常進出城門,且九大家通緝犯如此之多,守城弟子也不可能一張張核對,真到需要進城之時,稍作遮掩也能矇混過關,要不就是深夜潛入。偏偏大戰過後青城守備森嚴,而李景風雖然出關日久,名氣反而日盛,此時他毫不掩飾,這才被人認出。
守衛只道他來青城要刺殺要人,擔心李大俠名聲,不敢輕易動手。李景風正考慮硬闖,忽有一個熟悉聲音哭叫道:「蠢驢,你捨得回來啦!」
一個齙牙錦衣的孩子撲了上來,抓住李景風腰帶,不住用力捶著李景風胸口,哽咽大罵:「蠢驢現在才回來,你媳婦都被賣了!你現在才回來,現在才回來!」說著嚎啕大哭,緊緊抱著李景風,卻不是阿茅是誰?
李景風眼眶一紅,彎下腰輕輕撫摸阿茅頭髮,輕聲道:「別哭了,我這不就回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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