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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疾風勁草

2026-09-30 01:28:34 作者: 三弦



  阿茅抱著李景風啜泣一陣,擦了眼淚,對周圍弟子怒道:「讓開!這是你們掌門的兄弟,你們惹不起!」

  那小隊長道:「茅兄弟,他認識掌門?」

  阿茅破口大罵:「傷著他一根毛,掌門要你們償命!還不讓開!」

  那小隊長使了個眼色,眾弟子紛紛收起兵器,牆上弓手也收起弓箭。李景風抱拳替阿茅的衝撞賠罪,摸著阿茅的頭道:「現在威風了?可也不用這麼凶。」

  「這什麼破地方,還求爺來住了?!蠢驢……」阿茅說到一半又哽咽起來,擦了擦眼淚,道,「要見你兄弟就去,別說太久。」她望望周圍,道,「我帶你進去。」

  原來阿茅被留在青城時日已久,平日裡就住在太平閣客房,沈未辰事忙,因此與蘇銀箏一同照看她。她本是草根出身,與那些權貴內眷格格不入,那些權貴也瞧她不起,紛紛不知沈玉傾為何要收留一個野丫頭,當真成何體統。她與這些人處不來,平日裡無聊就去慈心醫館閒晃,學些醫術。慈心醫館本就忙碌,阿茅貌陋又無教養,要不是看在朱門殤面子上,誰也不愛搭理她,久而久之,她索性只看不說話,越發孤僻。

  青城圍城時,她也被困在城中,沈未辰又不在,只有蘇銀箏會來陪她。她雖然年幼,但顛沛流離練就了看人臉色的本事,看往來人表面故作鎮定,實則焦頭爛額,知道戰況危急,問蘇銀箏,蘇銀箏老神在在,篤信沈公子必能取勝。相較於小神婆,阿茅定然信那些大人物的臉色多些,因此惶惶不安,沈玉傾來看過她幾次,說青城不會有事,若有事也會護她平安。

  焚城之前,阿茅跟著青城家眷一起被放下城牆,沈家內眷都被沈從賦好生安排,只有阿茅無人理會。焚城後事務繁忙,沈玉傾只來看過她兩次,她住在安排好的院子裡,雖然有人照顧,但連說話的人都沒有。她料李景風會從北方回來,每日坐在北門下等待,守衛弟子知道她是掌門的客人,對她很禮貌,也不驅趕。

  她在城門下等了大半年,終於見到了李景風,忙不迭撲了上去。錦衣玉食都不如跟著李景風流浪時自在,只是阿茅嘴上定然不認。

  李景風將她抱起放在馬上,翻身上馬,那群弟子也不攔阻,任由他們進城。李景風看著阿茅也自懷念,心想小妍妹妹被副掌教得很好,若是阿茅也交給副掌照看……

  不,阿茅已經夠頑劣了,要是讓副掌教導,到時變得又聰明又頑劣,那還得了!

  李景風自北門入城,正要轉往內城,阿茅喊道:「蠢驢,往這邊走!」

  李景風訝異道:「我們不進城?」

  

  阿茅哼了一聲:「裡頭早燒沒了。」

  李景風來到內城外圍,但見大門緊閉,門口有弟子巡邏。阿茅道:「裡頭什麼都沒啦,燒了個一乾二淨,在找人重修,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蓋起來。你兄弟現在霸著附近有錢人家的房子作衙門,連著那批姓沈的姓許的帶著奴僕,幾百人都搬出來了。」

  她頓了頓,又道:「蠢驢都回來了,咱們走吧,這地方沒什麼好的。」

  李景風搖頭:「我要去見大哥二哥。」

  阿茅不滿道:「打過招呼就快走,別跟他們東拉西扯!」

  李景風問道:「怎麼說?」

  阿茅顫聲道:「你那兄弟好狠,把你大哥都丟進牢里了,燒了城,那麼漂亮的房子、一堆寶物,什麼都不要了,還把他叔叔的頭割下來掛在牆頭招搖……他連你媳婦都賣了!蠢驢,破鞋咱也不稀罕,有多遠走多遠!」

  李景風心頭一陣酸楚,叱道:「胡說什麼!」

  「我說的哪句有假了?你這驢腦袋能斗得過他?別讓他使喚,這人早晚要害你!他那妹子長得那麼漂亮,真能看上你雞巴大?這裡勾著你,轉頭賣給別人,都是騙你!那娘們現在是人家老婆,你去拉大鋪做啥!」

  李景風強壓怒氣,道:「阿茅,你年紀小,很多事情還不懂。沈姑娘有許多委屈,你莫再這樣說她,我聽不得人家說她壞話,會生氣。」

  阿茅怒道:「你自己說過,看人得看他做了什麼,這會兒又眼瞎啦?要不是等你,我早就腳底抹油,有多遠躲多遠了!你這傻子,要錢要娘們哪樣弄不著,怎麼盡給人白使喚?」

  李景風道:「你在青城,沈姑娘待你不好嗎?」

  「她對我好是看誰面上?我要是路邊一乞丐,他們能讓我進青城的門,能讓我睡大床?」

  李景風道:「無論是看誰的面子,他們都是對你好的,想要他們真心對你,你也得對他們真心。兩隻手想握著,總得有一個人先伸手,另一邊才好搭上。」


  阿茅怒道:「蠢驢一來就說些沒人信的傻話,非得讓人騙了才甘心!」

  「我信就好,你也要信。總之,再說沈姑娘壞話,我就不與你說話了。」

  阿茅怒道:「不理我就不理我,爺稀罕了?!」說著就要跳下馬。李景風摁著她肩膀不讓她起身,道,「別亂跑,好久沒帶你騎馬了。」阿茅哼了一聲,雖不說話,但也不再起身。

  李景風問道:「接著往哪兒走?」

  阿茅指著前方道:「前面兩條巷子,左邊最大那座宅院。」

  其實不用阿茅指,剛走過條巷子,李景風就能看出端倪。路兩端站滿衛樞軍,閒暇人等都靠近不得,李景風騎著馬走近,立時有衛樞軍上前盤查。

  阿茅怒斥:「這是掌門的兄弟,快去跟掌門說他李兄弟來啦!」

  衛樞軍命李景風下馬等候,派人入內通報。不一會兒,一名壯漢領著四名護衛弟子從長街上最大的院子裡走出,李景風認出是沈連雲。

  沈連雲來到李景風面前,道:「李公子,掌門事忙,我已安排居所,勞煩暫移尊駕,掌門得空定來相見。」

  李景風一愣,料沈玉傾必有大事待辦,問道:「謝堂主呢?」

  「謝堂主也在忙。」沈連雲回頭望了一眼,吩咐左右,「帶李公子去容膝閣休息。」

  四名弟子上前恭敬道:「李公子請。」

  李景風跟著那四名弟子離開長街。城裡比過去冷清不少,下個街口左轉,來到一座大院前,他方進屋,一眼瞥見長街兩端又各來了一撥人馬,守在頭尾。

  一名弟子敲敲門,將門推開。容膝閣是座大院,取「審容膝之易安」之意,說的是澹泊名利,居處雖小,也能自安。雖說是這個寓意,但這容膝閣可不小,三進大院,繞過影壁,中院栽著富貴人家常見的玉堂春富貴四種花卉,另有奇石作景,能在青城蓋這樣一間宅邸,想來原先住在這兒的也是富豪。

  那四名衛樞軍將人送到中院後便道:「李公子且在此稍候,掌門不刻便至。」

  李景風環顧左右,問道:「我在哪裡等掌門?」

  那護衛道:「沈堂主只說讓我帶您來這兒,沒吩咐別的,要不您先找個房間歇息?」

  阿茅不滿道:「掌門在忙什麼,知不知道誰來啦?」

  李景風微微皺眉:「阿茅,客氣些。」

  那侍衛歉然道:「茅姑娘,對不住,上頭實在沒交代。」

  李景風道:「沒事,我在這兒等著就好,幾位弟兄忙去吧。」

  那四名侍衛恭敬行禮離去,當中一人不住回頭,到了門口忍不住又回頭,問道:「公子……是不是三年前來過青城?跟掌門同宗那位……」

  李景風搖頭:「不是。」

  那人連忙致歉:「對不住,認錯人了。」說罷快步與同伴一同離去。

  阿茅不滿道:「你千里迢迢來這兒,人家不出來接你,還把你晾在這兒,算什麼兄弟!」

  李景風道:「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忙,等就等了。」

  他雖這樣說,也覺古怪,起身來回踱步,見院中雜草盡除,但花枝凌亂,顯然未作修剪,窗戶潔淨,但廂房有積灰,想來還在整理,以沈玉傾的性格與他們的交情,安排這麼一間宅邸給自己不免顯得怠慢。

  兩人等了大半時辰,阿茅最是耐不住性子,不住抱怨,李景風心想不知沈玉傾何時會來,唐門攻打青城,不知城外那些鄰里是否安好,不若趁這空檔先回易安鎮看看,於是帶著阿茅要走。

  來到門口,守著大門的小隊長連忙攔阻:「掌門吩咐,李公子不能離開。」

  李景風疑惑道:「我去城外走走,一兩個時辰便回,掌門若是來了,跟他說聲就是,他不會見怪。」

  侍衛不滿道:「只有你等掌門,哪有讓掌門等你的道理?」

  李景風也不反駁,拉著忿忿不平的阿茅回到房間,道:「你在這兒等著,我出去看看。」

  他掀開另一側窗戶進入後院,確定左右無人,輕輕一躍,抓住牆沿伏低身子望去。只見長街前後皆站滿衛樞軍,不僅如此,長街外也滿是衛隊巡邏,這模樣哪像是招待客人?倒像是監視一般。

  李景風心下納悶,忽見兩面旌旗飄揚,一面自是青城的竹劍旗,另一面畫著一束捆起的麻草與一個橢圓麻袋,被盛放在一個形如半月的破碗裡。那是丐幫的麻草旗,也有人叫破碗旗。丐幫三分後,徐、彭、錢三家都打著這旗號,搶一個丐幫正統,為怕混淆,彭家會額外掛上虎頭旗,錢隱與徐放歌同出天王門,天王門在閩地,因此讓錢隱先占了門派出身的天王旗,徐家只得掛徐字旗。但現在只掛了丐幫的旗幟,顯然是以丐幫正統自居。


  那兩張旗號下是一支車隊,由衛樞軍保護,當中兩騎一前一後,一個是沈玉傾,另一個……

  李景風遠遠就認出那人了,是曹棲岩。他在衛樞軍簇擁下前行,只差著身前的沈玉傾一個馬位,可見身份。

  刺殺彭千麒事敗後,李景風耳聞曹棲岩背叛故主,說出於軒卿與彭小丐舊部藏身之處,不僅保住小命,還成了彭家的幕僚。這人是個勢利小人,本也是李景風要殺之人,但後來撫州防備森嚴,幾乎無法潛入,這才暫且按下,沒想他竟然出現在這兒。

  這是個機會,李景風心念一動。他沒急著動手,反倒退回院子,要殺也不該在青城動手。

  他回到房間,阿茅見他回來得如此之快,頗為訝異,李景風道:「也沒地方好去,咱們就在這兒等著。我說故事給你聽,想不想知道我去關外發生了什麼事?」

  阿茅扭過頭道:「有什麼好聽的!想顯威風?」

  李景風道:「那說說你在這兒的事吧。青城發生什麼事了?你有沒有受委屈?」

  阿茅哼了一聲,道:「聽你兄弟說就好!」

  李景風摸著阿茅的頭笑道:「說說吧,你都聽到什麼了?不是說大哥被送進牢里了,那是怎麼一回事?」

  阿茅道:「你媳婦被嫁去彭家的消息一傳來,你大哥就被關進牢里啦!青城裡誰當我是一回事?我也問不出個屁來!」

  「然後呢?」

  這句「然後」總算勾起阿茅的話匣子,她把青城受困前後的事說了個大概。她知道的不多,多半是聽蘇銀箏說的或是些從侍衛口中探來的消息,真假參半,李景風越聽越難過。

  這一說就說了一個多時辰,直到天色昏暗,李景風找著蠟燭點起。阿茅餓得飢腸轆轆,李景風向守衛討要食物,守衛到附近店家買了包子饅頭湊數。這一等又等到亥時,阿茅趴在桌上沉沉睡去,院子裡除了這房間,沒點任何燈火,一眼望去,一片漆黑,唯有風吹樹動沙沙作響。

  李景風耐心等著,忽有一點火光在院中亮起,是沈玉傾提著燈籠走入,李景風忙站起身來。

  沈玉傾快步上前,將燈籠往桌上一擱,用力握著李景風肩膀,道:「你終於回來啦,景風!我終於見著你啦!」

  李景風也十分激動,眼眶泛紅,抓著沈玉傾手臂朝他身後望去,卻不見謝孤白,忍不住問道:「大哥呢?」

  沈玉傾嘴角微微一抖,立刻收斂,道:「他晚些到。你還好嗎?在關外如何?」又道,「今天有客人,因此讓兄弟等在這裡,切莫見怪。你還沒吃過飯吧?我讓人準備了些小菜,今晚我們小酌幾杯。」

  「我很好。」李景風隨口回了一句。

  沈玉傾與楊衍不同,楊衍熱情爽快,見著李景風就像是要把全部感情傾泄出來似的,沈玉傾出身名門,克己節制,喜悅憂愁不形於色,雖然如此,也見情真。

  過去幾次見面,李景風都能感到沈玉傾對自己的情誼,但這次卻隱隱覺得有些不同。他也說不上是哪裡不同,抬頭看去,發現沈玉傾清瘦不少,知道他這幾年殫精竭慮,心下難過。

  兩人四目相對,竟一時無言,倒是阿茅被驚醒,不滿道:「你怎麼現在才來?我都快餓死啦!」

  沈玉傾放開李景風手臂,笑道:「吃的馬上就來。對不住,內城沒了,現在暫借外頭這些院子辦公,這院子原也是徵收來作待客之用的。」

  李景風沉住氣,道:「沒事,二哥坐。」等沈玉傾落坐,兩人又是一陣默然,像是想假裝一切如故,卻又如鯁在喉。

  「你說有客人。」李景風問,「是誰?」

  沈玉傾默然片刻,道:「是丐幫彭家要與我商議對付錢隱的事,還有如何幫青城重振盟主聲勢。」

  「為什麼不跟我明說?」

  「三弟素來不管政事,只憑本心,這些事不好讓你操煩。」

  李景風只覺得胸口憋悶:「二哥怪我沒留在青城?」

  「人各有志,不能勉強。」沈玉傾道,「我那時就不想勉強你,現在也怪不了你。」

  「那小妹能不能算我的事?」李景風反問。

  「別對彭家的使者動手。」沈玉傾道,「現在青城需要這個盟友,有些話還需要他傳回去。」

  李景風定定看著沈玉傾,像是不認識這人似的:「二哥在說什麼?」

  「青城以盟主名義宣布徐放歌違反崑崙共議,擅自出兵衡山,彭家誅殺首惡無罪,徐家與錢隱均是叛逆,彭家才是丐幫正統。現在徐家與敗退入徽地的行舟子談結盟,要助武當奪回鄂地,武當則要幫徐家對付彭家。另一邊,錢隱經常派人送書信去衡山,瞧著是要拉攏李玄燹,照這局面,這兩家極可能找到外援。你知道唐門的消息嗎?唐絕艷正在拉攏點蒼作靠山。至於華山,雖跟嵩山還有少林正僧鬧得不愉快,但眼下俗僧還占據洛陽,三派利害相關,唯獨青城跟崆峒兩派孤立無緣。」


  「二哥說得對,我向來聽不懂這些話,聽了煩躁。」所以這就是二哥隆重接待曹棲岩,把自己晾在這院子裡的理由?李景風吸了口氣,壓抑住內心憤怒:「我還是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沈玉傾回頭望向影壁,一排燈籠陸續進入院中。「你大哥到了。」他道,「我們兄弟重逢,今晚別說不開心的事。」

  不說就會開心了?李景風沒把這話說出口。他素來不是會反唇相譏的人,他不相信沈玉傾真對沈未辰如此冷淡,他知道沈玉傾負擔沉重,但那些話不該說,至少過去的沈玉傾絕不會跟他說這些。

  謝孤白是跟竹香樓的跑堂一起來的。八個竹籃,六菜兩湯,湯是熱的,菜是李景風愛吃的。沈玉傾在四壁點上油燈,把房間照得燈火通明,更映得謝孤白那張臉蒼白無血色。

  「三弟,好久不見。」謝孤白打了招呼,如同往常那樣溫和,也如同過往那樣帶著幾分疏離。「關外情況如何?」他問。

  「薩教會入關,而且不會拖延太久。」阿茅埋頭吃飯,李景風夾了一塊東坡肘子放到她碗裡,「楊衍當上了神子,擊敗阿突列,彌平了塔克造成的內亂,一統五大巴都,開放聖山,招募流民,解放奴隸,建立新的亞里恩繼承人制度,統合了祭司院。」

  「楊衍?」沈玉傾一愣。

  「就是二哥認識的那個楊衍。」李景風點頭,「你們在武當有一面之緣的那個楊衍。」

  沈玉傾既覺訝異,又有感嘆,問道:「他怎麼會在關外?又是怎麼當上神子的?」

  「是古爾薩司的安排?」謝孤白問,「古爾薩司將他送上神子之位?」

  「大哥當年遇到的那個奴隸女孩是叫娜蒂亞嗎?」李景風問。

  「是。」謝孤白點頭。

  「娜蒂亞後來成了火苗子,在崑崙宮潛伏,是她將楊衍送到關外的。」李景風道,「之後發生了很多事,楊兄弟學會了誓火神卷,當上神子,古爾薩司準備了許多攻打三龍關的兵器,楊兄弟要報仇,不用幾年,薩教勢必捲土重來,這是九大家共同的危機,必須阻止。」

  「朱爺沒傳來消息。」

  「他正在抓火苗子。」李景風道,「現在放出關於薩教的消息,勢必打草驚蛇。」

  「原來如此。」沈玉傾笑了笑,「就算現在傳來消息,九大家還有誰會理會?丐幫會一統?正俗之爭會結束?華山會乖乖將鄂地還給武當?」他笑容忽地一斂,突轉陰沉,「還是我會放過唐門?」說完又將目光瞥向謝孤白,「大哥覺得怎麼辦好?」

  「先停下內亂,才能齊心抗敵。」謝孤白道。

  「果然還是要有個盟主,否則九大家各自為政,就不是共抗蠻族,而是輪番送死了。」沈玉傾笑道,「當初大哥便有此遠見,怪我沒能當好這個盟主,不能號令九大家備戰,現在要扭轉頹勢,暫時還需要彭家。」

  謝孤白不咸不淡地說:「二弟所言甚是。」

  「啪」!阿茅用力將筷子往桌上一拍,引得三人望去。「吃飽了!」阿茅站起身,「這飯操他娘的真難吃,爺回去睡覺了!蠢驢要走時記得帶上我!」她在青城住了幾年,衛樞軍都認得她,不用顧忌宵禁,路也認得,大半夜的說走就走,還真用不著替她擔心。

  沈玉傾笑道:「聽起來關外發生了很多事,三弟是怎麼把這麼精彩的故事說得這般波瀾不驚的?咱們還是仔細說說吧。」

  「沒什麼好說的。」李景風搖頭,「古爾薩司發了風症,現在是孔蕭當薩司,波圖、孟德都死了。」

  「波圖?」謝孤白一愣。

  「被流民殺害。」李景風道,「大哥還想知道誰的消息?」

  謝孤白沉吟道:「孔蕭當上薩司,莫非希利也死了?」

  「我抵達關外時,希利已經死了。」李景風道,「祭司院死了很多人,但薩教反而更團結了。」

  「他們團結是因為神子降臨,不是因為有人犧牲。」不知為何,沈玉傾特地挑了這句話反駁。

  或許今天來得不是時候,李景風心想,夾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道:「大哥、二哥,我有些累了,今天就到這兒吧。」

  謝孤白起身道:「我先走了,景風早些歇息。」李景風「嗯」了一聲,將謝孤白送至門口。

  沈玉傾道:「我也告辭了,有什麼需要吩咐一聲,我會讓侍衛替你安排好。」

  「二哥留步。」李景風道,「我有話想說。」

  「怎麼了?」

  「你跟大哥是怎麼回事?」李景風一頓,補充道,「這是兩個問題。」


  「為什麼不問你大哥?」沈玉傾道。

  「如果二哥沒說清楚,明天我就去問他。」李景風道,「我們還算結拜兄弟嗎?」

  沈玉傾默然片刻,道:「跟我來。」

  沈玉傾拿起燈籠,一群衛樞軍跟上,他揮揮手示意他們退下,和李景風並肩前行。轉過長街,是往內城的方向,兩人一路無語,到了內城門口,沈玉傾下令打開城門。

  李景風嗅到一股焦糊味,舉目望去,入眼是一大片的焦地,大量碎木被堆放在城牆邊,看來已做過清理。

  「焚城後我回來一看,幾乎都燒乾淨了。房子塌了,重建只需要時間,典籍、遺冊、古物,那些青城歷史只搶救回一小部分。

  「那裡是鈞天殿。」沈玉傾指著正前方一大片隆起的土堆道,「養生院你去過,那裡……」他指著遠處,「長生殿西廂是女眷住所,那裡你沒去過。」

  沈玉傾提著燈籠信步走著,來到鈞天殿後方養生院西廂位置,前後看了看,道:「這裡是小小以前的房間,照位置……」他走了幾步,彎下腰,將燈籠擱在一旁,以手掘土,「應該在這附近。」

  「二哥在找什麼?」

  沈玉傾在周圍挖了又挖,忽地道:「在這兒。」他撥開泥土,掏出一樣物事,忽又神情失落,「怎麼會?」

  李景風疑惑道:「那是什麼?」說著從沈玉傾手中接過那物事,見是一尊表面已被大火悶至焦黑的木雕,只看神情姿態,李景風已能知道雕刻的是誰。

  「幾年前,小妹聽說你死在崑崙宮,將你的木雕埋在這裡,我想,那時她已留心於你。她還在木雕上繫上自己的一束頭髮,古人以結髮為姻,可惜那束頭髮已經被那場大火燒沒了。」沈玉傾站起身來。

  李景風看著這尊被燒得焦黑的木雕,心痛如絞。

  「為什麼告訴我這件事?」李景風問。

  「我覺得應該讓你知道。」沈玉傾道,「小小的心一直在你身上。」

  「那麼今天晚上就不是這樣說話了。」李景風搖頭,「你怕我不肯盡心救小妹,不想幫青城,想動之以情?還是說你覺得我會恨你怪你,怕我覺得你犧牲小妹?你為什麼不向我解釋,卻帶我來這裡,告訴我小妹早對我上心?難道二哥覺得我會嫌棄小妹,還是有別的理由讓你覺得我不會盡心去救小妹?」

  沈玉傾啞口無言,半晌後道:「我知道你不是這種人。」

  「但你已經不肯相信我了。」李景風道,「因為我去了一趟關外,你就懷疑我會猜忌你?」

  沈玉傾嘴唇微顫,說不出話來。

  「你跟大哥又是怎麼回事?」李景風再問。

  沈玉傾又是默然不語。

  他不想說是因為謝孤白勸沈未辰聯姻,那是推卸責任,也不想說那是小小自己的選擇,那自己就沒理由恨謝孤白了。他們都是對的,錯的只有自己,一切都是因為自己無能。

  李景風的一句話擊潰了沈玉傾的沉默:「是大哥讓小妹去向彭家討救兵的?」

  「是我。」沈玉傾道,「因為我無能,保護不了青城,才讓小妹犧牲,你只需要怪我無能就好。」

  「不,只有這樣才能解釋你為什麼把大哥投入大牢。」李景風頓了頓,接著道,「二哥,那是小妹自己選的。

  「我知道你們不想談這事。這十幾日,誰跟我講起這事,我就心痛得想死。我就想著,明日一早或許就發現都是一場夢,或許小妹自己就回來了,什麼事都沒了,所以不想講,也不想聽別人說。

  「現在青城還需要彭家,二哥更覺得自己可惡,更自責,為什麼到了這時候,心裡還得顧著青城,顧著這些人?哪怕知道現在無能為力,用著犧牲小妹換來的好處,你也不能安心。

  「二哥說不怪我沒留在青城,我相信二哥真不想怪我,可你心底真沒一絲怨懟?

  「我知道你有,因為我也有,我怨恨你跟大哥,你們沒有做好你們該做的事,你們讓青城遇險,你們害了小妹。所以我知道,你也一樣怪我。

  「但怨恨沒有用,小妹不該遇到這樣的事,世上從來就沒有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回事。厄運會公平地落在每個人頭上,無論好人壞人,誰都可能撞上。

  「青城撞上了,我們跟小妹撞上了,沒辦法,只能解決。」李景風搖頭,「你跟大哥不能一直躲著,否則就算小小回家了,我們兄弟三人心裡也永遠會有疙瘩。」

  沈玉傾長吸一口氣:「沒想到竟然是你來寬慰我。」

  李景風搖搖頭:「這道理難道二哥不明白?」


  「道理明白,可又有幾人能做到?」沈玉傾道,「裂開的東西,無論怎樣修補,終究也不可能盡復如舊。」

  裂開的東西無論怎麼修補,終究不可能恢復,是因為這個原因?二哥是這樣想的?

  「我知道二哥為什麼不相信我了。」李景風道,「就像小妹的事一樣,那件事你打算永遠不提,就當沒發生過?

  「我知道是你爹害死了我爹。」

  本該驚雷一般的話語卻只讓靜默再次蔓延開來,無數星光在漆黑的天穹中閃爍,垂落在曠野般空曠的青城,沒有磚瓦木石雕樑畫棟,唯有一盞燈籠照亮被四面城牆困住的兩人。

  「四叔叛變前,我想過跟他好好說話,但我擔心他痴迷已深,不肯聽我解釋,反倒起猜忌。」沈玉傾道,「我想抓住他再解釋,像對付五叔那樣,但失手讓他逃了。後來我一直在想,為什麼我不想辦法毒死他,或者早在他被騙之前就下手?我為什麼不當壞人?」

  「我做多了,你們說我不相信你們,做少了,難道總要等事情發生再來後悔?」沈玉傾吸了口氣,語氣里全是壓抑的情緒,「我跟你不一樣,景風,你可以每件事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可我不能只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你說,我該怎麼做才好?」

  「我沒有要你解釋。」李景風搖頭,「那跟你無關,你知道我不會因為你爹的事遷怒你。」

  「我知道,我相信,我打從心底里相信你,這世上已經沒有比你更讓我信得過的人了。」沈玉傾用力重複了幾次同樣的話,像是要說服李景風,也像是要說服自己,他接著道,「但我也打從心底里再也沒法相信誰了。」

  沈玉傾想要相信,但他心中有些東西被一點一點地抽走,最後那裡就空了,缺失的東西無法再找回來。他已經無法再徹底相信任何人,如果他懂得自欺欺人,就會找到許多藉口原諒自己,但他恐懼、厭惡這樣的自己,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羞愧,無法面對李景風。

  「現在的我如果再遇到福居館的你,」沈玉傾像是自白,他們兄弟之間從沒有這樣坦然交心過,「我不會再帶你上船。」

  「我運氣一直很好。」李景風苦笑,「早了幾年遇見二哥。」

  「景風,你說的都對,我跟大哥還有你,我們確實有心結。我帶你來這裡,挖出小妹埋下的木雕,確實是要對你動之以情,但不是要說服你幫青城,或說服你盡心救小妹。」

  李景風靜靜聽著。沈玉傾說這些話時,語氣相當平靜,他一直保持著這種平靜,竭力壓制情緒,他一直做得很好。

  「我帶你來這裡,是因為我想讓你知道,早在你是萬人景仰的李大俠之前,你自以為要仰望的那個姑娘早就已經看著你了。

  「她沒有低頭,因為在她心中,你們是一般高的。

  「我希望你不要顧慮我,不要顧慮你大哥,不要管那些所謂的盟約、大局,別管青城。我希望你不計一切代價,不顧任何後果,用盡你所有本事去救小小,然後帶著小小成為一對俠侶,不須再理會什么九大家、關外蠻族,把天下大局都拋到腦後,你們去雲遊四海,遠離青城……」

  一陣狂風來襲,沈玉傾髮絲俱揚,語氣忽地一轉,像是喝叱,像是告誡,更像是威脅。

  「也遠離我——越遠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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