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郡王府坐落在神京西城,與賈府所在的寧榮街隔了七八條巷子。
府前三間獸頭大門朱漆斑駁,卻不顯破敗,反倒像是凝固的血,透著股子不言不語的肅殺。
議事偏廳設在府邸西角,一明兩暗三間抱廈,四面皆是水磨磚牆,雕花槅扇上糊著碧羅紗。
窗外種著幾株老槐,枝葉蓊蓊鬱郁地壓下來,把晨光剪成細碎的斑塊,落在青磚上,明明滅滅。
廳內此時已經人影憧憧,數人面色各異的聚集在此。
南安郡王霍昭明穿一件玄色暗紋團花常服高坐在主位上,腰間寄著玉帶,兩鬢微霜,挺拔鼻樑下一雙深目掃視著廳內一起來訪的齊國公府襲三品威鎮將軍陳瑞文、治國公府襲三品威遠將軍馬尚、襄陽侯府襲二等男戚建輝等開國一脈武勛!
這都是近些年裡和他走得近的開國一脈,而不像北靜王府、鎮國公府那一派和賈家走得近。
對了!廳中陪坐末位的正是上個月被賈璟免了職的定成侯府謝鯨!
這些人參加早朝之後,也沒去衙門坐班,反而是直奔南安郡王府商議如何應對朝堂此番的諸多變動!
此時,齊國公府的三品威鎮將軍陳瑞文歪在太師椅上,手裡攥著把紫砂小壺,
直接拿著壺嘴對著嘴灌了一口,又「呸」的吐出一片茶葉,語氣中帶著不滿高聲道:
「沒想到繕國公府和平原侯府落得這麼一個滿門抄斬的悽慘下場,我們這些有著免死金牌、與國同休的世勛在宮裡那位眼裡是一點情面都沒有了!」
「還有那賈璟小兒,不過是打了幾場勝仗,現在已經狂妄到沒邊了,心裡根本沒有我們開國一脈百餘年的交情,對我們這些老親故舊下起手來,那叫一個狠!」
陳瑞文是齊國公之孫,因為父子二人皆不敢上戰場,身無軍功,和賈珍一樣只襲了一個虛爵三品將軍。
原本像他這樣的虛爵將軍身上是沒有職務的,不過,因為其和南安郡王走得近,所以在南安郡王舉薦下這些年在五軍都督府掛了個閒職,今日才得以參加朝會。
而他之所以表現出對賈璟的明顯不滿,一來是因為近期他幾次遞拜帖求賈璟辦事,皆沒能成功。
二來則是原京營將校中有他齊國公府的幾名門生故舊,都被賈璟或殺或黜,下場悽慘!
陳瑞文此言一出,廳內眾人的臉色都不太好!
他們這段時日的遭遇和陳瑞文相差不大!
襄陽侯府襲二等男戚建輝面上見著不忿,同樣冷笑一聲,陰陽怪氣的開口道:
「若不是踩著我們這些開國一脈老親故舊的血往上爬,他豈能得到天子的如此信重,今日被封為當朝唯一一個正二品驃騎大將軍,還總理天下戎政!」
「王爺戎馬幾十年,勞苦功高,如今反倒被他一個毛頭小子比下去了,簡直豈有此理!」
戚建輝的一名當御史的女婿昨夜也被皇城司下了詔獄,按今日景盛帝的旨意,多半是要剝皮實草,他怎能不遷怒賈璟!
「二十出頭的正二品大將軍、總理戎政大臣,大漢開國百餘年,還是頭一份,嘖嘖!也不知天子怎麼就對他信任到了這等地步!」
治國公府襲三品威遠將軍馬尚,一張瘦長臉拉得比驢臉還長,眼珠子有些渾濁,嘖嘖嘴道。
「賈璟小兒如今看著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一人兼著戎政衙門、十二團營、兵部,這些多的職銜,皆是要害之職,兵權在握,似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這豈是人臣之相?」
「古來如他這般的權臣,又有哪一個有好下場的!偏他不知惜福,處處樹敵、性情暴戾、手段酷烈,遲早不得好死!」
戚建輝點頭,冷聲道:
「陳世兄這話說的極有理!如今天子只是看他年輕氣盛,借他這把刀殺人罷了。」
「等到有朝一日他這把刀沒了用處或是崩出了豁口,也就是被清算的時候!」
「沒錯,時無英雄,徒使豎子成名!」
「不過有些匹夫之勇罷了!」
「當初也就是王爺沒去西北,否則有賈子玠什麼事!」
「只可惜繕國公府、平原侯府和江南那群人無用,昨日讓賈璟小兒逃過一劫!」
眾人一時議論紛紛。
……
「行了!」
南安郡王霍昭明端起茶盞,盞蓋在碗沿上輕輕磕了兩下,不急不慢地啜了一口,抬起眼皮,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朗聲打斷道。
「賈子玠打仗和治軍的本事還是有的,這一點天下人誰都得認!」
「而且他這正二品驃騎大將軍之職,其實自西北一戰結束,軍功就已經足夠。」
「當時乾清宮議封賞時,本王就在當場,那時陛下就有意封他,只是礙於閣臣們的不同意見,顧慮文武內鬥壞了朝廷大局,所以給他緩了緩。」
對於景盛帝升賈璟正二品驃騎大將軍,南安郡王是不怎麼驚訝的!
因為當初西北九戰九捷時,宮裡就已經傳出了要升正二品大將軍的風聲。
那次議封賞時,他也在場,很清楚天子有想要重封的心意。
不過,當時除了一個北靜王,內閣幾大閣臣或明或暗都想要壓一壓賈璟的勢頭,
導致天子最終從大局考慮,只封了從二品。
南安郡王臉上見著凝重,沉吟片刻,繼續道:
「眼下重要的不是賈璟封什麼職位,而是即將到來的整軍!」
「你們沒聽到聖旨里所言要以京師所在北直隸為核心,重開屯田嗎?」
「陛下這整軍第一刀明顯砍得就是京畿附近的衛所制度,這也就必然要重新清查衛所的土地。」
「這土地一查,咱們這些人府上在京畿附近犯的那些事還能藏得住嗎?到時候若是被賈子玠抓了把柄,恐怕就要落到和繕國公府、平原侯府一樣的下場!」
南安郡王很清楚,在座的這些人府上就沒有一個不侵占京畿附近屯田的,少則幾千畝,多則十萬畝以上,這是他們近些年除走私以外最重要的一塊收入來源。
且這侵占屯田過程中,或多或少伴隨著其他血腥的違法亂紀行為,根本經不起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