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色微變，賈璟隱隱感覺景盛帝之所以有這種變化，或許是在夢中見過大漢亡國滅種之後，
加深了心中的某種危機感和急迫感，乃至對除他以外的大多數文武百官都喪失了君臣之間的基本信任感……
想了想，賈璟肅然道：
「有陛下這番話，臣心裡就有底了。臣本還擔心，軍改牽連太廣，若是鬧出些亂子，會讓陛下為難。」
「如今看來，倒是臣多慮了。陛下不愧是中興之主、堯舜之君，就是比臣看得更透徹，也比臣更下得了決心。」
景盛帝笑了笑，目光深深，若有所指的道：
「不下決心不行啊！光陰似箭，如今景盛十年又已經過去了八個月，朝廷上千頭萬緒，還有太多的事還沒有做。」
「天下不定，四海不寧，弊政層出，時不我待，朕不想把這爛攤子留給後人！」
賈璟聞言，看了一眼景盛帝眉宇間的倦意和焦慮，情知景盛帝又起了緊迫之心。
當然，這也正常，畢竟景盛帝已經御極十年，身體也因常年勞於政務，兩鬢已經染霜，
時不時還生個病痛，如今好不容易看見幾分中興的曙光，卻各種波折不斷，不緊迫才是怪事呢！
沉吟片刻，賈璟道：
「臣計劃是花三個月時間徹底清查京畿、汰除冗濫，將將校換血、衛所整編、軍製革新。」
「三個月之後，將京畿衛所整編的成功經驗形成制度，由總理戎政衙門向全國各都司、衛所推廣。」
「統一下發《整軍則例》，規範整軍標準和操作流程，推行統一軍制，從兵員定額、軍餉標準、操練周期、軍械配備等各方面入手，徹底改變過去各地軍制不一、號令不行的局面。」
「同時，改革武職選授制度，逐步改變「世襲」為主的舊制，採用「軍功考核」為主的新制，在各地衛所推行新的選任標準，凡無軍功、無能力者，不得襲職。」
「另外， 建立大漢軍籍檔案，實現軍隊管理的規範化、制度化，使朝廷對全天下兵馬的真實情況瞭然於胸，從根本上杜絕虛報、瞞報、空額等積弊。」
「還要統一軍餉標準：規定全國各部隊，無論邊軍、衛所軍、地方營兵，統一按新的軍餉標準發放。軍餉由總理戎政衙門軍需司統一撥付，繞過各部官員和地方，直接發到各軍。」
「剩下的，就是在這套新的軍務制度框架下，持續不斷地打磨細節，查缺補漏。」
整軍不是簡單的把舊有利益群體清算了就行，最重要的還是要建立適宜當下的新制度，全面提升軍隊的戰鬥力！
比如革新裝備、強化訓練、抓錢糧、定核查機制、水師改制、安頓裁撤人員等等，環環相扣。
甚至有條件的情況下，賈璟還想把衛所的世襲兵制轉變為職業募兵制。
見景盛帝聽到「三年」時皺了皺眉，賈璟沉吟片刻，寬慰道：
「陛下放心……等三年期滿，天下有百萬精銳之師。」
「屆時，臣在陛下令旨之下，親率此百萬之師，北平遼東偽清，犁庭掃穴，永絕後患；南平安南諸部，歸我王化；西平西域遺頑，飲馬渾邪都城。」
「如此，一統四海，天下響動，威加宇內，震古爍今。以此赫赫武功，鑄我大漢萬世不易之基業。」
「到那時，陛下之功，比肩太祖、成祖，為中興之君、千古一帝、天下共主，當登臨泰山，告祭天地皇祉、列祖列宗，受萬世景仰。」
「臣附於陛下驥尾，效此微勞，沐浴德化，不求名垂青史。」
「只願後世翻閱史書至此，能知陛下麾下，曾有一武夫，受盡君恩，委以腹心，於陛下護持之下，衝鋒陷陣，矢志不渝，至死方休。」
「如此，於願足矣！」
賈璟面色肅然，目光清朗，眼中仿佛有刀光劍影掠過。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戰鼓般敲在人心，擲地有聲。
什麼千古一帝、天下共主、登臨泰山、告祭天地說的絲毫不見阿諛、玩笑之意，反倒是極有畫面感！
賈璟此番話自然是在給景盛帝立一個熱血澎湃、支撐後續堅定不移繼續走下去的願景！
當然，這也不單純是給景盛帝的，同時也是他給自己定的一個小目標！
最遲五年之內，這個目標，他一定會實現！
景盛帝聽罷，看著面前氣質沉靜的青年，面色一變，沉默了三息。
三息之後，他冷硬的面容之上，現出一抹暈紅，忽然大笑起來。
那笑聲不是平日裡朝堂上那種點到即止的、帝王式的笑，而是一種從胸腔深處迸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
他笑了好一陣才停下來，臉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意，指著賈璟道：
「子玠啊子玠，你可知道，這種話，滿朝文武只有你一個人敢在朕面前如此不加掩飾的直說。」
「也只有你說了，朕……才會信。」
「……若朕真的有幸能見到這一日，你就是朕的恩人，就是我大漢的恩人！」
「若朕真的有幸能見到這一日，朕要你騎著你的赤兔馬，跟朕並轡而行，一起登臨泰山，合祭天地！」
「青史之上，你我君臣同享無上殊榮，同受萬民朝拜！」
景盛帝心緒激盪之下，也直接給了賈璟一個近乎不可思議的承諾！
「恩人」二字，自然不是指私人的恩情，而是社稷之功、祖宗之德，是從江山社稷的高度，對這番功勳的最高定性。
「並轡而行」，則是威儀的象徵。兩人並騎，接受萬民和百官的朝拜，這是榮寵到極致的象徵。
而合祭天地，讓活著的臣子參與祭天，更是最高規格的禮遇，真正象徵著「與國同休」。
意味著在「告天」這個層面，皇帝認可此人已成為社稷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這就已經不再是「輔佐之臣」，而是中興大漢的「共同締造者」。
一句話總結，大概就相當於劉關張桃園三結義，超越君臣的一種合伙人關係。
賈璟面色一變，猛然跪倒在地，目光清正直視景盛帝，堅定地朗聲道：
「陛下！臣不求其他！只願此生能輔佐陛下，掃清六合八荒，匡濟傾頹、中興大漢、再造乾坤。」
「他日後人論史，能曰：景盛之治，肇盛於十五年，天下一統、四海昇平、國泰民安！」
景盛帝聞聽此言，面色動容，心中震動，將一雙溫煦的雙眼投向賈璟，喃喃道：
「景盛十五年，國泰民安，朕真的能實現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