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禵點了點頭,面色比方才更沉了幾分,道:
「沒錯,就是他!你應該也聽說過他的厲害,他自從軍以來,一戰未敗過。」
「此人不除,你我根本無法安心去侵掠大漢沿海州縣!」
松浦盛信目光一閃,問道:
「十四王爺,白蓮教馬上就要攻下金陵城!金陵城是漢人的陪都,城高牆厚,若白蓮教據城而守,以逸待勞,難道也擋不住賈璟?」
胤禵沉默了一息,緩緩搖了搖頭道:「難說!」
頓了頓,他到底把心裡那半句話也說了出來,凝聲道:
「你不曾親眼見過他,不知道什麼叫『鬼神之力』。」
「大漢另一座重鎮薊州城下,他曾一人一錘,把城門轟開了。他還曾在千軍萬馬里單騎沖陣,斬將奪旗如入無人之境。」
「正面戰場上想要戰勝他,太難了!依我看,白蓮教那二十萬人,在他眼裡,大概跟插標賣首沒什麼分別!」
不得不說,最了解你的可能是你的敵人!
西北一戰之後,康熙就曾多次命人深入的了解過賈璟的戰績,也曾多次和諸皇子、大臣商議過如何對付賈璟,故而胤禵才能如此肯定賈璟的武力!
松浦盛信端著酒碗的手慢慢轉了一圈,碗裡殘酒微晃,映出棚頂茅草的影子。
他將酒碗擱回桌上,面色凝重,思忖著問道:
「既然如此,想要除掉此人,怕是不容易做到吧?」
胤禵站起身,走到棚口,掀開半面竹簾。
江風灌進來,把他披風下擺吹得獵獵翻動,望著南邊灰濛濛的江面,默然片刻後,胤禵道:
「靠人刺殺,自然不容易!他位高權重且武力非凡,尋常刺客近不了他的身!不過……」
他轉過身來,目光沉沉地落在松浦盛信臉上,道:
「我此行帶了幾樣利器!有一門從紅毛番手裡買來的長管炮,射程比尋常紅夷炮還遠一倍,可以藏在船上,從江面打。」
「還有幾百斤西洋火藥,可以埋在他的居所附近或是必經之路上,只要摸清他的行蹤,未必不能出其不意,做成此事。」
松浦盛信聽到「西洋火藥」四個字,眼睛亮了一瞬。
他站起身,走到胤禵身邊,也朝江面望了一眼,道:
「那我們怎麼摸清他的行蹤?他來南方住哪裡,走哪條路,什麼時候出門,這些我們都不知道!」
胤禵道:
「所以說急不得!他剛南下,行程還不固定,我們且先等金陵城的消息!」
「等他打敗了白蓮教,在金陵住下來,以為大局已定,那時候他的行蹤就規律了。」
「到時候,讓江南那邊的人手把消息遞出來,裡應外合,務求一擊必中!」
松浦盛信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偏過頭,細長的眼睛直直盯著胤禵,道:
「十四王爺,我的人不能白在島上等著,要不在賈璟來之前,讓我的人先去松江和太倉劫掠一番。」
胤禵斷然拒絕道:
「不行!此時我們在暗處,不能暴露!等除掉賈璟,江南沿海,隨你去搶!」
松浦盛信喉結動了動,到底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退回桌邊,端起那碗殘酒,仰頭飲盡,想著臨行前將軍的囑咐,把酒碗重重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道:
「好!那就聽十四王爺的!先除掉賈璟!」
棚外的蘆葦盪里,幾隻水鳥又被驚起,撲稜稜飛向灰濛濛的江天。
……
而就在胤禵與松浦盛信密謀之際,金陵城已經岌岌可危!
此時的東城門城垛被火燎得焦黑,箭孔密布如蜂巢,幾處女牆已經垮塌,露出裡面雜亂的磚石與木樁。
城頭上到處是屍體,漢軍的、白蓮教的,交疊在一處,鮮血順著城牆縫隙往下淌,在牆根積成暗紅色的水窪。
未燃盡的旗幟半掛在堞口,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旗面上「金陵守備」幾個字已被煙燻得模糊不清。
守備太監韓贊州拄著一柄卷了刃的腰刀,站在東門城樓正下方。
他今年五十出頭,麵皮微黑,兩道花白的眉毛擰在一處,下巴上無須,說話時嗓音尖細,可在這滿城廝殺聲里,除了凝重之外,卻無畏懼之色。
他身上的蟒袍早已被煙塵與血污染得看不出本來顏色,左臂袖管被箭矢劃開一道口子,露出一截乾瘦的小臂,上面纏著一條黑乎乎的布條。
「將士們!都給雜家守住了!誰退一步,斬!」
「驃騎大將軍已經親自率大軍趕來,只要咱們守住這兩日,大將軍便會率軍前來馳援!」
他啞著嗓子喝道,聲音從垛口之間傳過去,壓過了城下白蓮教的號角聲。
東門是白蓮教的主攻方向,孫鐵頭的赤旗營輪番上陣,從今日凌晨一直打到午後,前後攻了十多次。
城上守軍已經不足三千,大多是老弱殘兵,真正能打的不過千餘。
韓贊州把城中能調動的人全調上來了:民壯、鹽丁、牢卒、甚至幾個戲班子的武生,凡是能拿刀的都塞上了城頭。
他親自在城上來回督戰,箭射光了,就讓百姓拆房梁當滾木;
油用盡了,就把城裡鹽商囤的菜油抬上來燒。
「來了!又來了!」一個滿臉血污的哨卒從垛口後探出頭來,急聲道。
韓贊州扶著女牆探頭往城下一看。
晨光里,白蓮教的赤旗營又壓上來了,密密麻麻的人頭攢動著。
孫鐵頭騎著一匹從楚王府里搶來的棗紅馬,赤膊露膀,手裡攥著一柄從楚王府抄來的鑲金短刀,在陣前來回馳騁,高聲呼喝。
他身後的教眾扛著雲梯、推著撞車、舉著竹盾,踩著滿地泥濘與屍體,朝城牆根湧來。
「放箭……」韓贊州扯著嗓子喊。
稀稀拉拉的箭矢從城頭射下去,連白蓮教的盾陣都沒穿透。
箭真的不多了,昨夜從府庫里翻出來的幾箱箭,一大半是鏽的,箭頭軟得連皮甲都扎不透。
韓贊州咬了咬牙,喝道:
「把滾木推下去!油鍋架起來!」
幾根拆了房梁削成的滾木被合力推下城牆,砸翻了城下幾架雲梯,木屑與斷肢齊飛。
幾口臨時架起的大鍋被抬上城頭,鍋里菜油燒得滾開,守軍抄起鐵勺,朝城下潑去。
慘叫聲從城牆根響起來,白蓮教的攻勢微微一滯。
可只停了片刻,孫鐵頭在城下親自督戰,一刀砍翻了一個後退的教眾,厲聲喝道:
「誰敢退!城上沒箭了!衝上去,破城就在今日!」
赤旗營又壓了上來,這次人更多,雲梯從三個方向同時搭上城頭,鉤爪勾住堞口,教眾們踩著梯子往上攀。
韓贊州衝到一個被勾住的雲梯前,掄起腰刀,一刀砍斷了鉤爪的繩索。
雲梯猛地傾斜,梯上的人慘叫著摔下去。
他轉身又撲向另一架雲梯,才砍了兩刀,身後忽然響起一聲短促的慘叫,
一個白蓮教教眾從另一架雲梯上翻上了城頭,手裡握著一把缺了口的刀,朝韓贊州撲來。
韓贊州來不及轉身,只覺後背一涼,刀鋒擦著脊背划過去,割開了蟒袍。
他踉蹌一步,反手一刀,將那人砍翻在地。
「守住!一定要守住!援軍很快就要到了!」韓贊州嘶聲喊著。
城下忽然響起一陣密集的號角聲,韓贊州探頭一看,白蓮教的中軍大纛動了。
徐鴻儒那面赤紅大纛往前移了半里,旗下一匹黃驃馬上,一個穿明黃袍、戴金漆紙冠的身影正緩緩馳近城下。
徐鴻儒親自督戰了。
「尊王有令……破城者,賞銀萬兩,官升三級!先登城頭者,封香主!」
孫鐵頭在城下嘶聲喊著,頓時赤旗營的教眾像瘋了一樣往上涌。
韓贊州看著城下那片黑壓壓的人潮,知道這大概是白蓮教最後的總攻了。
他握緊了手中卷了刃的腰刀,回頭望了一眼城內的方向。
晨霧中,金陵城裡的黑瓦白牆靜靜伏著,像一片沉睡的潮水。
城裡有數百萬百姓,有六部衙門,有太祖的孝陵……
這些東西,絕不能丟在自己的手上!
為了激勵士氣,韓贊州大聲怒喝道:
「雜家今日就站在這城頭上,城若破,雜家和你們一起死!」
然而不等他的話音落下,就在這一刻,東城外不遠處的白蓮教軍陣之後,忽然響起了一陣驚天動地的鼙鼓之聲!
那鼓聲如雷霆,浩蕩數十里,響徹金陵內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