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聲自白蓮教軍陣之後傳來,初時低沉,如遠雷滾動,繼而漸漸拔高,一聲緊似一聲,一聲重似一聲,
最後竟連成一片,鋪天蓋地,如同整座金陵城外的天空都在顫抖。
攻城的赤旗營教眾最先聽到,那些正踩著雲梯往上攀的、或是推著撞車往城門上撞的、或是舉著竹盾往城下涌的,幾乎同一刻都僵住了手腳。
鼓聲從背後而來,從他們最不設防的方向而來。
那聲音像什麼極重極沉的東西,一下一下砸在他們後背上,砸得他們心口發悶,後背發涼,心驚膽戰。
有人下意識地回頭去看,可身後除了層層疊疊的自己人,什麼也看不見。
看不見的敵人才最可怕。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像毒蛇一樣從他們的尾椎骨往上躥,鑽進後腦,爬上頭皮,讓他們的手開始發抖,腿開始發軟。
「怎麼回事?後面怎麼了?」
「哪來的鼓聲?」
「是不是漢軍的援兵到了?」
城下白蓮教中軍大纛之下,徐鴻儒端坐在那匹黃驃馬上,也不由得心中一顫,
那浩蕩的鼓聲如同天雷一般,讓其或多或少的感覺到一種來自靈魂的戰慄!
像猛獸在暗處低吼,像鐵甲洪流在遠處奔涌,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這不禁讓徐鴻儒握著韁繩的手指節泛白,胯下的黃驃馬也開始不安地刨著蹄子,噴著粗氣。
而城頭之上,韓贊州的反應與徐鴻儒截然相反。
他和殘存的兩千多漢軍將士原本都已經有些力竭,以為等不到援軍趕來,金陵城就要守不住了!
但當聽到那鼓聲從對面源源不斷的響起時,韓贊州起初以為是自己的錯覺,是力竭時耳中的嗡鳴。
可那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雄壯,最後竟連成一片浩蕩的雷聲,壓過了城下白蓮教的號角聲和滿城的喊殺聲,直直地灌進他的耳朵里,讓他不由得精神和心頭齊齊一振。
在那鼓聲的震盪下,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都熱烈沸騰,仿佛要燃燒起來一般!
城頭上殘餘的兩千多漢軍將士,也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們像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定住了,不約而同地轉過頭,朝著鼓聲傳來的方向望去。
那一刻,城頭上靜得出奇,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箭矢落地的輕響。
然後,一個滿臉血污的老卒最先反應過來,他嘶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快聽!鼓聲!是咱們漢軍的鼓聲!」
韓贊州忽然仰天大笑,笑聲尖利、嘶啞,有一種近乎瘋狂的痛快。
他大笑著,把腰刀從雲梯的鉤爪上拔出來,刀尖朝城下白蓮教軍陣的方向一指,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喝道:
「沒錯!是咱們漢軍的鼓聲!在白蓮教大軍的後方!必是咱們大漢的援軍到了!」
他的聲音在城頭上迴蕩、激揚,城上殘餘的守軍紛紛跟著他大喊,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士氣。
韓贊州又回過頭來,望著滿城浴血的將士,把腰刀高高舉起,厲聲道:
「拜堂成親完成了九十九步,就剩這最後一哆嗦!千萬不能讓金陵城在咱們手中失守!」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都給雜家站住了!只要金陵不失!雜家親自給你們請功!殺!」
韓贊州這一聲像一把火,點燃了城頭上所有的血。
「殺!」
「殺!」
城頭上響起一片嘶啞的怒吼,箭矢,滾木,油鍋,一切能用的東西都再次朝城下砸去。
那些早已力竭的將士,那些身上帶傷、連站都站不穩的人,忽然像被什麼東西注入了新的力氣。
他們的眼睛亮起來,脊背挺直,攥緊了手中的刀槍,奮起餘勇!
方才已經快要攻上城頭的赤旗營教眾,則被這一波突如其來的反擊打得有些措手不及,紛紛從雲梯上墜落,慘叫聲此起彼伏。
隨著戰鼓聲越來越近,鼓點越來越密,漸漸地,鼓聲之外,又多了人喊馬嘶的聲音,像一道正在逼近的洪流,從白蓮教軍陣背後湧來。
那聲音初時模糊,可只過了片刻功夫,便清晰得如同貼在耳邊,
戰馬的嘶鳴聲、鐵蹄踐踏大地的轟隆聲、千百人同聲呼喝的喊殺聲,匯成一股巨大的聲浪,在金陵東城附近每個人耳邊不斷迴響!
城上城下,無數人都不約而同地轉過頭去。
只見一道黑線正從黃土漫捲的地平線上迅速逼近,黑線的中央,一桿赤紅色的大旗高高飄揚,旗幟上繡著一個斗大的「賈」字。
墨色沉穩,金邊奪目,被風扯得獵獵作響,在灰濛濛的晨光里像一團燃燒的烈火。
而在大旗之下,是一匹通體烏黑、無一絲雜毛的駿馬,
那馬比尋常戰馬高出一頭,肩寬腰細,四蹄如碗,烏黑的皮毛被晨光照出一層油亮的光澤,像是從墨玉里雕出來的。
馬鬃濃密而長,被風一吹,翻卷如黑色的火焰。
馬上之人頭戴一頂黑鐵獸面吞頭鎧,鐵盔前額處嵌著一枚虎頭銅章,虎目圓睜,獠牙畢露。
身上披著一件玄色鐵甲,甲片層層疊疊,如鱗如羽,每一片都被磨得寒光凜凜。
甲外罩著一領大紅錦袍,袍面上繡著暗金雲紋,腰間系一條巴掌寬的牛皮銅釘帶,帶上懸著一柄長劍。
身後披著一件赤紅大氅,被風鼓得獵獵翻卷,像一面在風中燃燒的戰旗。
手上一桿亮銀龍膽槍,槍身粗如兒臂,通體銀亮,槍尖在晨光中泛著一層冷冽的鋒芒。
馬鞍旁掛著一張巨弓,弓身漆黑,弓弦緊繃,不似凡俗之物!
待更近些,只見鐵盔之下露出一張年輕的臉,劍眉斜飛入鬢,眼若寒星,面如刀削,下頜線條鋒利得像被斧頭劈出來的。
其人整個騎在烏騅馬上,身姿挺拔如山,手中銀槍斜指蒼穹,槍尖在日光下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