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賈璟的相詢,人群中一陣騷動。
片刻之後,王志戰戰兢兢的出列,走到賈璟面前,深深一揖,聲音里壓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音道:
「下官六安侯王志,見過大將軍!」
王志的腰彎得很低,低到幾乎能看見他後頸上滲出的細汗。
賈璟一時間沒有說話,只低頭看著他,見其麵皮白淨,圓臉細眉,下巴上一道淺淺的肉褶,
整個人瀰漫著養尊處優的氣度,渾身上下沒有半分武將的樣子,倒像是哪家綢緞莊裡坐櫃的大掌柜。
賈璟不由得面色微沉。
事實上,有著錦衣衛和總理戎政衙門的情報,他對金陵這些勛貴的底細早已瞭然於胸。
六安侯王志是靖難武勛之後,掌著金陵後軍都督府和整個南直隸的衛所兵馬,可謂是金陵勛貴中最有實權的一個。
而作為靖難武勛,此人自然是太上皇提拔上來的心腹,其在金陵經營了多年,一直對朝廷政令陽奉陰違!
包括朝廷新政和整軍大計,其人暗地裡也一直多有阻撓!
龔鼎孳就曾上奏疏參過他貪贓枉法、欺男霸女、喝兵血吃空餉諸事,可以說是徹底腐敗掉的一個朝廷武侯!
或者說,也不止六安侯王志一人腐敗掉了!
金陵的勛貴,在江南紙醉金迷百餘年,傳到如今,大多都是些丟盡祖宗臉面的紈絝混帳東西,比之神京的勛貴更為不堪。
可以想見,若是偽清入關,這些人的表現絕不會比明末金陵那群主動開城投降的勛貴好到哪裡去。
畢竟只是白蓮教圍城,其等之中就已經有不少人暗通款曲,準備獻城求生了!
要知道,如今六安侯、忻城伯等人寫給白蓮教的密信還在自己腰間皮囊里揣著呢,白紙黑字,親筆簽名,鐵證如山!
這群蛀蟲,必須要狠狠地殺上一批立威,才能更方便掌管江南軍兵!
想到這裡,賈璟面無表情地開口,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緩緩道:
「王大人,你掌著整個南直隸衛所軍兵的調遣!本公且問你,徐州有中都留守司四萬餘人,何以被白蓮教一夜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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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有江南大營三萬人和城中各處兵馬萬餘人,何以連守城半月都難以做到?」
「若不是本公及時趕到,這中都、陪都豈不是要一齊陷入敵手?屆時,動搖國本,禍國殃民,你又該當何罪?」
賈璟這一番話不疾不徐,卻字字如刀,一刀一刀剜在王志身上。
周圍的官員聽得面色發白,大氣也不敢出。
王志渾身一顫,冷汗順著鬢角淌下來,他強自鎮定,顫聲回道:
「大將軍,白蓮教作亂一事實與下官無關!是龔鼎孳在江南倒行逆施,嚴苛暴戾,激發民變,才引起這番動亂。」
「至於留守司和江南大營雖記載著三四萬人,但這些年多有折損,加之兵丁久疏戰陣,訓練荒廢……此確是下官平時管束作訓不當,請大將軍恕罪!」
王志這番話是早就想好了的,首先把責任往龔鼎孳身上推,人已經死了,死無對證;
再把兵額不足說成是歷年折損,不是他吃空餉的原因。
至於「管束作訓不當」,這是個可大可小的罪名,輕則罰俸,重則革職,都在他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畢竟眼下只要能把賈璟應付過去,他就已經打算回府收拾東西趁夜潛逃,根本不準備繼續留在江南!
賈璟聽罷,臉色頓時陰沉下來,他往前邁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盯著王志,一字一句寒聲道:
「明明是你帶兵不力,欺上瞞下,吃空餉喝兵血,弄得兵無戰力、將無戰心,以致丟城失地,喪權辱國!」
「事到如今還不知悔改,在此敷衍塞責,把責任推到已故欽差閣臣身上!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隨即,賈璟的聲音陡然拔高,喝道:
「如今見到本公,不加反省,還敢巧言令色,多般詭辯!本公問你,你將賈某這個欽差大臣置於何處?將朝廷置於何地?將天子置於何地?」
「這……」
王志渾身戰慄,如遭雷擊,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
因為不管如何狡辯,江南發生如此大亂,他這個管兵侯爺肯定是要擔責的,這也是他之前一心想要出逃的原因。
只不過他萬萬沒想到的是,賈璟剛到金陵,連城門都沒進,就當著滿城文武的面,開始了問責!
「還有你們……」賈璟忽然將目光投向人群後方,聲音像一柄刀劈開了人群,道:
「安遠侯、永昌侯、項城伯、大興伯、忻城伯、南和伯何在?」
人群中一陣劇烈的騷動。
片刻之後,接連走出六個勛貴,其中五人穿著官服,一人穿著甲冑,
一個個面色驚恐,額上沁著冷汗,走到賈璟面前,拱手行禮,聲音里都帶著顫,道:
「見過大將軍!」
賈璟看著他們,冷聲道:
「你們都在金陵五軍都督府任職,江南出了這樣的大亂,你們就沒有責任嗎?你們說,王志平日裡有無欺上瞞下、吃空餉等不法之事?」
六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開口。
有人低著頭盯著自己腳尖,有人攥著袖口的手指節泛白,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城門前安靜得可怕,只有午後的風把旌旗吹得獵獵作響。
賈璟見狀,冷聲道:「好啊!看來爾等是視若無睹、相隱為惡了!」
隨即,猛地一揮手,聲音陡然拔高,在城門前炸開:
「來人!拿下此七人!」
此言一出,城門口眾官員盡皆面色劇變!
誰也沒想到,賈璟連金陵城都還沒進,就要在城門口拿下三個侯爺、四個伯爺。
第一次見面就要對在金陵存在了百年之久的勳爵動手,根本不廢話一句。
這難道就是在神京威勢無雙「半君」的手段和魄力嗎?!
賈璟身後的兵卒在朱雀帶領下,應諾一聲,幾乎瞬間一擁而上,將愣怔在原地的六安侯七人緊緊按住胳膊。
周圍的十二團營銳士「刷刷」舉起刀槍,寒光閃閃,死死盯著七人身邊的金陵武勛和親兵將校。
但凡有異動,必然是要砍做肉泥。
因為是來迎接欽差,金陵城中的勛貴和將校大多都沒帶兵器,此刻皆是驚駭莫名,不知所措。
這是什麼陣仗?
雖早聽說景國公是個狠人,但也沒有這樣一見面就動手的吧?
王志幾乎懵在原地,半晌沒有反應過來,實在沒想到賈璟這般直接,二話不說,就要拿人!
他的胳膊被兩名漢軍銳士死死擰在身後,整個人的臉被按得幾乎貼到地面,只能拼命抬起半邊臉,嘶聲喊道:
「大將軍!大將軍!下官守衛金陵多日,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下官冤枉啊!」
其中一人面現狠色,手已經摸到了腰間暗藏的短刃上,似有暴起之意。
就在他手腕剛要發力的瞬間,朱雀已經欺身而至,一道寒光閃過,朱雀手中的長刀從那人後腰捅入,刀尖從腹部穿出。
那人身子猛地一僵,嘴角溢出暗紅的血,眼中滿是不可置信,手還死死攥著那柄沒來得及拔出來的短刃,整個人像一截被砍斷的木樁,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周圍幾個蠢蠢欲動的親兵見狀,臉色瞬間煞白,紛紛鬆開已經摸到兵器的手,老老實實地站在原地不敢再動。
賈璟面色沉凝,按劍而立,目光掃過城門前那數百名金陵官員。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可違逆的威壓,在午後的日光下傳得極遠,冷聲道:
「怎麼?還有想要反抗的?本公奉旨欽差、代天巡狩,凡敢有異動者,如同謀逆,立誅九族!」
此言一出,城門口恍若吹過一陣寒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