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稱量武祖
就在麻繩即將套上夏星漢脖頸的瞬間「寧凱,住手吧。」
「真套上去了,你會死的。」
那個坐在駕駛位上的男人,終於開口。
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每一個字都帶著陰冷刺骨的氣息,但偏偏又有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麻繩頓住了。
就停在夏星漢脖頸後一寸的地方。
那根繩子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緩緩收回,縮進了黑暗中。
夏星漢身後,站著一個瘦削的身影,看起來是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身材瘦削,臉色蒼白,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外套。
他是從公交車後門溜了下來的。
寧凱手裡攥著那根麻繩,正一臉複雜的看著夏星漢的背影,神情似乎還有點不甘。
「是,隊長。」
他低聲應了一句,然後收起麻繩,站到了一旁。
夏星漢沒有回頭看名叫寧凱的年輕人,而是直視公交車的駕駛座,問道:「可以正常交談了嗎?」
男人略微沉默。
然後,他從駕駛位上站了起來。
帽子依然壓得很低,但隨著他走近,車門口的微弱光線終於照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曾經英俊的臉。
輪廓分明,眉骨高聳,年輕時想必是個意氣風發的人物。
但現在,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血色,慘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也是白的,只有那雙眼睛,慘綠慘綠,散發著幽幽的光芒。
他看著夏星漢,目光幽深,冰冷之下,似乎暗藏著興奮的火焰,忍不住問道:「你來自另外一個世界?」
夏星漢眉頭微皺,沒有回答。
「我叫楊開泰,夏國的總隊長,這個世界的最強者。」
楊開泰也不急,只是繼續盯著他,那雙綠幽幽的眼睛裡,倒映著夏星漢的身影,繼續分析道:「陰陽路不可能有活人生存,但你又是活人,相互矛盾,所以說,你來自一個全新的世界,一個活人的世界。」
「你說的語言,我能聽懂——夏國的官話口音,嗯————莫非是平行世界?」
「原來陰陽路的盡頭,並非地獄。」
「而是另一個世界。」
他像在自言自語,聲音第一次有了一絲波動。
全是猜測,沒有半點證據,但似乎————足夠了。
「這是希望。」
他喃喃道。
「我們的希望。」
楊開泰站在公交車的台階上,低著頭,目光灼灼的盯著夏星漢。
「遠道而來的朋友,我能開車,把這個世界的人,運往你們的世界嗎?」
夏星漢看著他,面無表情,目光古井無波。
「不能。」
兩個字,乾脆利落,直接拒絕。
「為什麼?」
「沒有原因,因為我不想拿我守護的大地和生靈來試驗和冒險,哪怕一絲風險也不行。來馳援你們的世界,已是情分,不可能再讓你們偷渡過去。」
其實來這個世界的原因還有很多。
一方面是唇亡齒寒,天道求助。
另外一方面是尋找修煉資源,最好是敵對勢力的世界,夏星漢準備化身末日天災,帶去末法時代!
但不管如何,我確實是來幫你的!
楊開泰的眼神,暗淡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他點了點頭,像是早有預料。
「果然,談崩了啊。」楊開泰自問自答,「倒也在意料之中。」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現在看來,只有一種辦法了。」
「打敗你。」
「強行偷渡到你們的世界!」
夏星漢看著他,眉頭微皺,答道:「何必呢,其實還有第二種辦法。」
「我幫你們鎮壓所有詭異。」
夏星漢的聲音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似乎對他而言,鎮壓世間一切詭異也並非難事!
胖子眼睛一亮。
寧凱也抬起頭,看向夏星漢的目光里,多了幾分異樣。
吹牛?
亦或者真有這份自信和實力?!
夏星漢沒有看他們,只是看著楊開泰,見對方沉默不語,繼續道:「可惜,很顯然————」
他搖頭惋惜。
「你們這種借用詭異力量的人,腦子多少有點不好使了。」
「性格,甚至人格,都會被詭異力量侵蝕影響。」
他目光直視楊開泰那雙綠幽幽的眼睛。
「就比如你。」
「已經人不人,鬼不鬼。」
「只是擁有曾經自己的活人記憶而已。」
「意志偏執到近乎入魔。」
「所以我勸你沒有用,唯有一戰。」
楊開泰沉默,沒有反駁,那張慘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良久。
他開口了。
「你很聰明。」
楊開泰的聲音沙啞而平靜。
「明明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人,卻對這個世界的力量十分了解。」
「目光敏銳,甚至比我的隊員還了解我。」
胖子在一旁急了。
「隊長!」
「隊長,就按他說的試試吧!」
「他真的很厲害!能獨自走通陰陽路,就足以說明一切!四路靈異公交車撞不死的,鬼血壓制不住的,屠刀砍不動的————說不定他真能————」
「夠了。」
楊開泰抬起手,剛愎自用的打斷胖子的話。
那雙綠幽幽的眼睛,依舊盯著夏星漢。
「這個時代,我是最強的守夜人。」
「正因為最強,才也最絕望。」
「因為我看不到希望。」
「哪怕一絲一點,完全看不到!!」
他略微停頓,看著夏星漢的目光,開始慢慢轉變。
「現在,一絲希望出現了。」
「那就是偷渡到其他世界。」
「而你,就是唯一的阻礙。」
「解決你,比解決全世界的詭異更簡單!」
夏星漢聽著他說完,聳了聳肩,無奈的說道:「既然你要找死,我尊重你的選擇。」
「找死嗎?」
楊開泰的眼中,閃過一絲什麼。
他沒有憤怒,沒有激動,只是平靜的點了點頭。
「也好。」
然後,他轉身,走回車廂。
片刻後,他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一張面具。
慘白的面具,不知用什麼材質製成,表面光滑如鏡,卻沒有任何倒影。面具上,只有兩個眼睛的孔洞,沒有鼻子,沒有嘴。
楊開泰將面具扣在臉上。
當他再抬起頭時,那雙綠幽幽的眼睛,透過面具的孔洞,看向夏星漢。
整個人的氣息,完全變了。
不是變強。
而是變成了另一種存在。
夏星漢看著他,眼中終於有了一絲興趣。
世間最強的守夜者嗎?有意思啊!
沒想到。
馳援地球盟友的世界,還沒解決詭異,先跟這個世界的最強者幹起來了。
但真的沒辦法,守夜者大多因為駕馭詭異的緣故,身軀半生半死,腦子一根筋,早已不是正常的活人。
剛愎自用也好,一意孤行也罷,反正認定的死理,絕不會輕易改變,也不容他人置喙。
總隊長楊開泰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但也正因為這種近魔的執念,讓他們可以在與詭異日日夜夜抗衡的折磨中活下來,堅守最後的人性,沒有被殺人本能所吞噬。
「既然你說要鎮壓世間所有詭異,那就讓我稱量一下你吧。」
楊開泰開口,聲音透過面具傳來,更加飄忽,更加陰冷。
「你若能殺我,我死也無怨無悔。」
他目光掃過胖子,掃過寧凱,掃過車廂黑暗中若隱若現的其他身影,低聲道:「希望你不要為難我的隊友。」
「隊長————」
「何必如此,對方是好意啊,讓他試一試吧。」
「楊哥,我與你並肩作戰!」
「你死我死,你活我活。」
「各位隊友,你們對楊隊應該有信心,他可是這個時代的最強守夜人,外鄉人肯定不是楊隊的對手!」
「什麼一人鎮壓世間所有詭異,真是狂妄自大。」
一道道聲音傳來,有支持楊開泰的,有勸說楊開泰的,也有想和楊開泰一起出手的,但都被楊開泰冷聲制止。
這位總隊長哪怕剛愎自用,喜歡一意孤行,但威望依舊隆重如山。
黑暗中,嘈雜聲一靜,異議逐漸平息。
夏星漢點頭:「沒問題,我只殺你。」
「讓我也見識一下,這個世界當代最強的份量。」
「儘管施展出你的手段吧。」
「我不會秒殺你的。」
他負手而立,嘴角的笑容自信而張揚。
對方是世間最強,難道他就不是嗎?
他可是武祖!!
話音落下。
楊開泰抬手,在面具上一抹而過。
線條從眉心處開始蔓延,向下勾勒出鼻樑的輪廓,向兩側描繪出眼窩的凹陷。
轉眼之間,一張栩栩如生的臉龐浮現在面具上。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臉。
眉眼低垂,嘴角向下撇著,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臉上有幾道深深的皺紋,像是被歲月刻下的溝壑,皮膚呈現出病態的灰白色,像是剛從冰櫃裡抬出來的屍體。
這張臉浮現的瞬間,整輛公交車都靜了一靜。
黑洞洞的車廂,原本若隱若現、搖曳不定的身影,同時停止了晃動。
出現「車禍」後一直閃爍的顯示屏,也安定下來。
「都下車。」
楊開泰開口了,聲音像從鏽跡斑斑的機器中擠出來,如同金屬摩擦的刺耳,僵硬又冰冷,沒有半點情感。
毫無疑問,這已經不是他的聲音。
三個字落下。
「蓬」
公交車的後門,猛地彈開。
門板撞在車身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車廂里,那些黑暗中若隱若現的身影,開始行動了。
他們都是總隊的成員,這個時代最精銳的守夜人。
一個穿著老舊中山裝的老人第一個走下來。
第二個下來的是個扎著麻花辮的小姑娘,七八歲模樣,穿著碎花裙,挎著一個老舊的竹編籃子,籃子蓋了藍色花布,遮掩的嚴嚴實實。
看起來都不像非人非鬼的守夜人。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一道道身影從車上下來,悄無聲息地站在陰陽路旁。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共五六個人。
他們下車後沒有亂走,只是站在路邊,目光都落在前車門那道負手而立的身影上要與總隊長爭鋒的外鄉人!
胖子站在不遠處,看得眼皮直跳。
「臥槽————」
「隊長用【鬼面具】把【鬼司機】請出來了————這是要動真格的啊————」
寧凱攥緊手裡的麻繩,目光死死盯著那輛公交車,壓低聲音道:「不只是鬼司機。」
「你看車上。」
胖子眯眼望去。
車廂深處,那團原本就濃郁的黑暗中,似乎還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蠕動,像是沉睡的猛獸正在甦醒,紅色顯示屏的乘客數量,也再次歸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