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並非呈口舌之快,而是打算用這幫儒家名士最引以為傲的東西,來擊敗他們。
只有這樣,才能擊敗他們高傲的內心。
原因很簡單,扶蘇要在大秦開設學宮,可這幫儒家名士雖高傲,卻有真才實學。
放著不用就白瞎了。
扶蘇冷哼一聲,掃了眼其餘名士,沉聲開口,「你們今日能站在這裡,不是因為你們比那些大秦的百姓更聰明,更有德性,只因你們的祖先,比他們的祖先,早一步拿到書簡。」
「但,書簡上的道理,從來不是只給少數人看的。」
「孔門三千弟子,來自六國各地,有富人也有窮漢,有貴族也有布衣。」
「若孔子當年也像你們一樣覺得『學問只能給有身份的人用』,那今日的咸陽城內,根本不會有你們這些儒家名士存在。」
話音落下。
一眾儒家名士,皆是心頭一震。
宗室府邸門外的百姓越聚集越多。
尤其是當他們聽見太子殿下為他們出頭,得罪如此之多的儒家名士時,一眾百姓直覺胸膛之中好像有什麼東西燃燒起來了。
「吼!」
直到一個糙漢子怒喝一聲。
距離門口最近的一個儒家名士聞聲回頭。
這人,他認識。
儒家名士指著咆哮糙漢子,冷聲開口,「大春,你要幹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要幹什麼。」
.......
扶蘇冷哼一聲,繼續開口,「本太子今日請你們來,不是來和你們吵架的。」
「本太子要告訴你們一個道理,世家貴族的優勢在於積累,本太子不否認這一點。」
「但,你們積累的那些東西,不該是鎖在庫房裡的灰塵和蟲蛀的竹簡。」
「書一旦不被人讀,就成了沒用的知識。」
「道理一旦不被人傳承,就成了無邊的空話。」
「你們若真想讓自己的學問傳下去,就該讓它走進更多人的心裡。」
「世家貴族的傳承,不應該是踩在百姓的腦袋上。」
「欺人者,人亘欺之。」
話音落下。
院落中的一眾儒家名士,心頭又是一陣激盪。
這個時候,一位站在後排且頭髮花白的老儒士,抬起顫抖的手,捋了把花白的鬍鬚,喃喃開口,「讓學問走進更多人心裡......」
他的聲音不大。
不過,此地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扶蘇自然也聽到了老儒士的喃喃之語。
扶蘇直接上前,站在老儒士面前,輕聲開口,「老先生,你有什麼想說的?」
老儒士聞言,邁出半步,拱手開口,「回太子殿下,草民荀況門下弟子趙參。」
「今日聽太子殿下這番話,確實有所觸動。」
「但,草民也有一問,還望太子殿下能解惑。」
扶蘇點了點頭,「老先生請問。」
老儒士拱手開口,「若寒門子弟通讀典籍考取功名之後,不再遵循禮法,不敬尊長,又當如何?」
扶蘇輕笑一聲,不假思索,「禮法不是用來約束人的,是用來讓人活得更好的。」
「若一個人讀了書之後反而學會了傲慢與輕慢,那說明他讀的不是聖賢書,是廢紙。」
「本太子要建的學宮,教的是經義、是律法、是農桑、是算學,唯獨不教人如何自恃清高。」
「至於尊長,」扶蘇停頓一下,繼續開口,「尊的是該尊的長者,不是倚老賣老的朽木。」
「若有人仗著年長几歲便滿口歪理,即便他是白鬍子老翁,本太子也不會多看他一眼。」
趙參聽完太子殿下的這番話,沉默片刻。
片刻之後,趙參點了點頭。
困擾他許久的事情,似乎僅被太子殿下一句話給點破了。
感受著周圍鬆動的氣氛,扶蘇拱手開口,「諸位,本太子不強迫你們交出藏書。」
「但,本太子希望你們明白,你們手中的書,若只傳給自家子孫,那三代之後,便再無人讀。」
「若分給天下人共讀,那你們的名字,會隨著這些書一起傳下去。」
「本太子給你們三天時間考慮。」
「三天之後,願來學宮講書的人,本太子以師禮相待。」
「不願來的,本太子也不強求。」
「但有一條!」
說到這兒,扶蘇故意停頓,掃視一眾儒家名士,以及門外的咸陽百姓。
深吸一口氣,扶蘇高聲開口,「學宮建成之後,凡咸陽城內七歲以上、十五歲以下的孩童,不論出身,皆可入學。」
「若有世家以任何名義阻撓百姓子弟入學,本太子便按『阻學』之罪論處。」
話音落下。
院內瞬間響起一眾儒家名士的議論聲。
呂庭臉色不太好看,可還是拱手開口,「太子殿下,請容草民回去想一想。」
扶蘇點了點頭,「三日為期。」
聽得此話,呂庭拱手,而後轉身離去。
見有人率先離開,其餘儒家名士也跟著離開。
唯獨趙參,站在原地,讓人猜不出他在想什麼。
直到所有儒家名士都離開這裡,趙參嘆息一聲,走上前,拱手開口,「太子殿下,草民家中有一批《詩》《書》的抄本,雖非原本,但字跡清晰。」
「若學宮確實需要,草民願獻出。」
聽得此話,扶蘇雙眼一亮,輕笑一聲,拱手回禮,「老先生有心。」
「屆時學宮書庫建成,本太子會讓人立碑刻名,凡捐書者,皆留名於壁。」
趙參聞言,點了點頭,拱手行禮後,離開了這裡。
有一個人願意獻出府中藏書,就說明扶蘇沒白努力。
其實,就算這些儒家名士什麼都不做,扶蘇也不在意。
當然了,扶蘇也不覺得他們敢阻止百姓讀書。
因為,扶蘇發話,儒家名士不敢不從。
當初燒毀咸陽腐儒的那把大火,還未完全消散。
再者,扶蘇完全可以憑藉學識,力壓一眾儒家名士。
只是,這樣一來,代價太大。
扶蘇只希望,儒家名士中有幾個腦子明白的人。
畢竟,大勢將來,誰都不能阻擋。
看著豪華的庭院,扶蘇冷笑一聲。
看來,大秦宗室這些年日子過得實在是太滋潤了。
就連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世家貴族,日子也過得太滋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