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策二字一出,壓得一眾世家貴族子弟青年俊彥抬不起頭來。
因為,這兩個字,絕對不是他們能承受得起的。
當然,其中一些大世家貴族的子弟則挺直了腰杆。
說真的,他們私下裡也曾探討過國策的優勢與劣勢。
只是,還未像今日這般在眾目睽睽之下探討國策。
可在場的青年俊彥,可都是人精。
同樣,他們不解,太子殿下為何偏偏要挑在這個時候與他們比較?
難道,不怕被有心之人聽了去?
當然了,扶蘇之所以要提出『國策』二字,就是想看一看誰的心思比較活絡。
因為,迂腐之人每每談及國策,無非就是那幾個字:不合禮法。
而扶蘇所要的,絕對不是這四個字。
他想看一看,在場的一眾年輕俊彥里,誰適合教授寒門子弟速算之法。
又有誰適合教授寒門子弟拼音之法。
又有誰適合教授寒門子弟小篆互換簡體文字之法。
膽子不大,腦子不活者,無法擔任此大任。
話音落下後。
女閭二層,安靜片刻。
隨即,響起一陣桌椅移動的聲響,和茶盞碰撞的聲響。
崔岑站在太子殿下面前,面色如常。
但扶蘇注意到,他攥著袖口的手指,愈發地用力了。
或許,他方才的話,已經刺激到了這位崔氏的年輕俊彥。
既然如此,扶蘇決定加一把火。
只見扶蘇把金錠往旁邊推了一寸,露出桌面空出的半尺見方,「本太子給你出三個題目。」
「這三個題目,也同樣是給在場之人出的。」
「六部制、三幣制、田畝改革制。」
「你們若能就其中一項,說出合理的弊端,本太子便認你們贏了這局。」
「只要贏下此局,本太子可以給你們找個一官半職。」
「甚至是高位,也未嘗不可。」
話音落下。
女閭二樓的一眾年輕俊彥,全都不淡定了。
他們都知道,太子殿下一言九鼎。
而太子殿下方才所言的高位,莫不是.......
這下,在場的青年俊彥紛紛咽了口水。
一步登天,近在咫尺。
崔岑深吸一口氣,拱手開口,「殿下,若草民說了不該說的話......」
「本太子在這裡,就沒有不該說的話,」扶蘇抬手打斷了崔岑接下來的話,「大秦的國策,既然推行了,就不怕人議論。」
「你今日說的每一句,本太子都替你兜著。」
「你們說的每一個字,本太子同樣給你們兜著。」
「就算天塌下來,也絕對砸不到你們。」
既然如此,崔岑沉默幾息,拱手開口,「那草民斗膽,先說六部制。」
「殿下將天下政務分隸六部,看似權責分明,實則各部之間互不統屬。」
「若遇跨部之事,便需層層轉呈,反覆會商,反而拖慢了辦事效率。」
「關中試行至今,不知耽誤了多少軍需與河工。」
崔岑的話音落下,周圍幾個世家貴族子弟也紛紛點頭。
有人直接低聲附和。
「確是如此,我父親曾抱怨過工部與戶部之間為了一筆河工銀兩,來回扯了半個月。」
聽完崔岑說的這番話,扶蘇沒有急著反駁,而是端起面前的茶盞,淺飲了一口,而後,不緊不慢地放下。
見太子殿下不慌不忙,一眾世家貴族子弟全都皺起了眉頭。
因為,太子殿下實在是太過輕描淡寫了。
淡得,似乎沒把他們放在眼裡。
扶蘇輕笑一聲,「你說得不錯,六部制確實有推諉之弊。」
崔岑聞言,愣了一瞬。
扶蘇開口再言,「此前,丞相總攬一切政務,從刑獄到賦稅到河工到軍需,事無巨細皆歸一人決斷。」
「丞相若是個明理之人,便天下無事。」
「丞相若稍有昏聵,則天下皆病。」
「六部制分權,不是為了製造麻煩,而是為了讓皇帝的耳目能夠同時聽到六種聲音。」
「推諉的確是弊病,但這個弊病的解法,不是撤掉六部,而是健全各部之間的會商制度與時效要求。」
瞧著一眾青年俊彥的臉色發生了變化,扶蘇繼續開口,「各部之間的推諉問題,本太子已經在關中試行了一套時限辦法。」
「凡跨部公文,須在五日內完成會簽。」
「超時者記過,累計三次者調職。」
「你們覺得,用制度來糾制度之弊,比回到一人獨斷的老路更好,還是更差?」
聽得太子殿下的這番話,崔岑張了張嘴,卻接不上話。
因為太子殿下的這番話,能完美解決六部制的弊端。
寥寥幾句,就能說得條理如此清晰。
太子殿下,的確是天下罕見的絕世大才。
崔岑身後的幾個世家貴族子弟中,又有人開始低聲言語。
「五日內會簽.......」
「這倒是個好法子。」
扶蘇繼續開口,「再說三幣制,你們覺如何?」
聽得此話,崔岑苦笑一聲,搖頭後退。
然而,這個話題一拋出,人群中頓時活躍起來。
一名身著深青色袍服的青年俊彥,從側旁站了出來,拱手開口,「殿下,草民許牧,家中行商多年。」
「三幣制推行後,銅錢與銀幣之間的兌率每月浮動,商賈們做長途買賣時經常遇到這邊收銀幣,那邊只收銅錢的麻煩。」
「草民以為,多幣並行雖能增加市面流通,但也增加了交易成本。」
扶蘇聞言,點了點頭。
許牧說得也有道理。
扶蘇輕笑一聲,緩緩開口,「你說的是實情。」
「可本太子問你,三幣制推行之前,大秦市面流通的是什麼?」
許牧猶豫了一下,拱手回應,「回太子殿下,是金餅與銅錢。」
扶蘇點了點頭,繼續開口,「對,就是金餅與銅錢。」
「但,金餅成色不一,同樣大小的金餅,因產地不同含金量能有近兩成的差距。」
「銅錢更是紛雜,六國舊幣尚未完全回爐,市面上有方孔圓錢、有刀幣、有布幣,商賈做一筆跨郡買賣,光是要驗明對方手中貨幣的成色就要耗去半日工夫。」
「即便父皇統一銅幣,可坊間仍有六國貨幣,兌換起來麻煩無比。」
「而且,除大秦銅幣,其餘六國貨幣全都貶值。」
「現在,三幣制統一了成色、規定了兌率、設立了官鑄銀錠與銅錢,把原本混亂的貨幣體系變成了三條清晰的軌道。」
「你方才說的兌率浮動問題,本太子也正在想辦法解決。」
「中已經在試行每月初一由戶部發布統一兌率告示,商賈可依據告示價格交易,不必再私下議價。」
聽完太子殿下的這番話,許牧佩服點頭。
他那微微皺起的眉頭,也漸漸鬆開了不少。
至此,許牧沒有反駁,而是拱手一禮,後退一步,為其他人讓出位置。
這個時候,扶蘇雙眼一凝,看向一處。
坐在二樓角落的一名青年俊彥,身著洗得有些發白的素色衣袍。
他的出現,與其他世家子弟的錦衣華服形成了鮮明對比。
扶蘇注意到,他從方才開始,就一直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但也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頻頻點頭或搖頭。
這人只是皺著眉,像是在琢磨著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扶蘇直接開口。
青年似乎沒想到太子會和他說話,愣了一瞬,青年起身,走過來,拱手開口,「回太子殿下,草民陳暨,九江人士,家中種田為業。」
「草民聽過殿下推行的田畝改革,只是......」
「草民有一事不明。」
扶蘇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陳暨斟酌了一下措辭,拱手開口,「殿下將田地分給無地百姓,頭三年免稅,這確實是惠政。」
「但草民在鄉間時見過許多這樣的情況,百姓分到田後,因為家中缺少耕牛與農具,第一年收成勉強餬口,第二年略有積余,第三年剛剛緩過勁來,免稅期便過了,開始繳稅。」
「草民擔心,若免稅期太短,百姓尚未站穩腳跟便要繳賦,反而可能重新陷入困境。」
他的話,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陣附和的議論聲。
扶蘇聽完後,沒有立刻給出回答,而是認真看了陳暨幾息。
這個年輕人,不是在反對田畝改革,而是在替那些真正種田的人考慮政策落地後的實際困難。
「你說得很好,」扶蘇大笑一聲,「田畝改革的初衷是讓耕者有其田。」
「但,本太子也清楚,光有田沒有牛、沒有農具、沒有種子,一樣打不出糧食。」
「所以,除了分田之外,本太子還在關中推行了『官牛貸』與『種糧貸』。」
「百姓可在開春前向縣衙借一頭耕牛與一季種糧,秋收後以實物還貸,不計利息。」
「至於免稅期,你的擔心很有道理。」
「本太子會考慮將頭三年免稅延長為五年,並在第五年秋收後再開始徵稅。」
「至於耕牛與農具的問題,若九江郡有需要,本太子可以行文當地郡守,讓他們統計缺牛戶數,統一調撥。」
扶蘇擺了擺手,沒有多客套,「另外,本太子命神機營批量生產蒸汽農具車,用不了幾年,便能全國推廣。」
「到那時,百姓種地,便不用依靠青壯勞力和耕牛了。」
「蒸汽農具車,一輛可抵十頭牛。」
話音落下。
在場一眾青年俊彥,皆不知該說什麼好。
太子殿下回咸陽的那日,他們都在場。
而且,他們也看見太子殿下駕駛著沒有牲畜牽引的車輛。
若真如太子殿下所言這般,那大秦的種田.......
所有人都不敢想了。
深吸一口氣,陳暨鄭重地拱手,「殿下.......」
「草民替九江的農戶,謝過殿下。」
扶蘇端起茶盞,又飲了一口。
周圍的世家貴族子弟,他們臉上的神色,已經從最初的緊張與戒備,漸漸變成了一種正在認真思索的專注。
有人還在回味方才的辯論。
有人已經和身旁的人低聲討論起可行性。
還有人將目光投向了太子殿下桌上那個始終沒有被拿走的金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