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首輔徐敬堯硬闖兵馬監控之下的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府邸的事情,飛快地上報到了朱元璋這裡。
朱標這邊,剛剛杖斃了十七個太監,懲罰了六十七個宮人,就聽到了這種說法。
「什麼叫做徐敬堯到了蔣瓛家門口,蔣瓛家的大門自己就倒了?」
「還有,什麼叫做蔣瓛要散盡家財走關係,弄死徐敬堯?」
朱元璋敲了敲桌面,眼神似笑非笑地看著朱標:「來嘛,標兒,你給咱解釋解釋?」
「解釋什麼?」朱標眼神都清澈了,「大臣們不就是這樣,為了個自己的政見,許多人從至交好友到拔刀相見,恨不得殺對方全家的事情,自古不知發生了多少?」
朱標斜睨著眼睛:「父皇莫不成以為,這是咱的安排?」
「不要學咱說話!」朱元璋揮手驅趕著並不存在的蒼蠅。
朱標道:「咱生下來就這樣說話的,你讓咱怎麼說話?學北邊的人說俺嗎?那也行啊!俺也不知道啊!所以皇上這是要問俺什麼?」
「算了,你愛咋說,就咋說吧!」朱元璋眯著眼說,「蔣瓛,藍玉,還有這個徐敬堯,先前可是穿一條褲子大的……」
「爹,你這麼說話就沒意思了,你今兒個懷疑你兒子安排這樣那樣的,明兒個是不是還要懷疑我要謀朝篡位了?」
「好嘛!老二、老三還活著呢!」
「自古以來,順位繼承的太子少得可憐!」
「秦始皇的兒子扶蘇!」
「李世民的兒子李承乾!
「你要是看咱不爽,你直說啊!咱自己從太子位置上退下去就是了,老二老三不成器,難以繼承大統!」
「我看老四就不錯嘛!」
「帶著水師,一路往南邊打,別人打仗是越打越強,戰線拉得長了,補給也不夠!」
「老四不僅會打仗,還會搞錢!」
「這一路往南走,不知道給父皇搞了多少錢!開通的商路港口,又給大明擴充了多少土地?」
「咱大明現在往北邊走,疆域都超過前元了!」
「往南邊走,都已經到了那個你我都沒去過的澳洲大地了!」
「前元仗著成吉思汗留下來的基業,號稱古往今來疆域最大的朝代,但是和我大明比起來,那還是差得多!」
「所以嘛!」朱標破防一樣拍著手嚷道:「爹!咱們這些兄弟裡邊,其實最像你的,就是老四!」
「我這個做太子的,到底是做李建成,還是做李成器?那我可真是狗吃餃子心裡有數,不用爹刻意給安排什麼罪名。」
「我不想學扶蘇,也不學李承乾,我就學李成器!」
「咱自個兒回去,好好琢磨文辭,上書請辭太子之位!」
朱元璋張大嘴巴,眼神都呆滯了,咱是這個意思嗎?
你反應咋這麼大?
老四?
老四敢想皇帝寶座,老子剝他的皮,抽他的筋!
「標兒!標兒!」
朱元璋看著甩甩衣袖,扭著屁股就往大殿外邊走去的朱標,猛然意識到了什麼,大聲喊道:「蔣瓛!蔣瓛!你個狗東西!快點攔住太子爺!快去!」
只是喊了幾聲,都沒聽到蔣瓛這個應聲蟲說話,朱元璋怒氣上頭,大喝道:
「蔣瓛!沒死就給老子滾出來!」
「啟奏陛下,指揮使負罪在家中,並不在上值聽宣召中!」
一個宮女哆哆嗦嗦的跪下陳情。
朱元璋這才想起什麼,急忙追出大殿,周圍的禁宮侍衛們急忙圍了過來。
「護好了太子,少一根頭髮,咱砍了你們的頭!」
朱元璋訓斥了一句,眾人急忙應聲追了上去。
朱元璋一個人坐在台階上,看著天邊的火燒雲,回頭看了看周圍,空蕩蕩的,一個人都不敢上前來。
「唉!孤家寡人!真是孤家寡人啊!」
「要是可以,咱還真想和李世民、嬴政坐一塊兒聊聊,看看他們都是怎麼教育兒子的!」
「皇爺爺……」
這時候,朱允熥的聲音忽然從側邊傳來。
朱元璋扭頭一看,見著朱允熥端著一碗麵條走了過來,上邊還有一個油煎雞蛋,混著小蔥的香味兒,當真是令人食慾大開。
「皇爺爺,吃麵吧!」
朱元璋笑了笑,伸手接過:「你做的?」
「說實話,雞蛋是孫兒炸的,麵條是宮裡膳食的嬤嬤煮的,我總是把握不住火候,要麼太軟,要麼太硬。」
朱元璋點點頭,慢慢地吃了起來,忽然想到了什麼,可不等他開口,朱允熥就道:「我爹惹您生氣了?」
「不是,是我惹你爹生氣了。」朱元璋忽然的話,讓朱允熥都聽得目瞪口呆。
「你呀,還小,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朱元璋摸了摸孫子的後腦勺。
「以後你就懂了,這個世界上,做爹是最難的,做兒子嘛,反而是最容易的了。」
朱允熥聽著這話,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怎麼可能呢?
咱爹想抽我就抽我,我難道還能抽我爹?
啊!
雷公別劈我,這就是個代表否定的反問句式。
朱元璋笑了笑,叫過來遠處的侍從,把空碗交給了那人,吩咐其上一壺茶。
「你爹弄的那個什麼內閣倒是挺不錯的,政務丟給那邊處理一下,咱也有空閒時間坐下來和你說說話了。」
「爺爺,是徐敬堯弄的。」朱允熥道,「我爹一開始也不太贊同,總覺著內閣就是丞相府的弱化機構。」
「嗯,說的不錯,咱一開始也不贊同,後來發現好像又不是這麼一回事兒。」
朱元璋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咱和你說,內閣比不了丞相府,也永遠不會變成丞相府。」
「徐敬堯這老小子,覺著自己聰明過人,但是我把下邊上奏的本子提前劫走,他那邊半點風聲都沒收到,你說這要是換成以前的丞相府,這事兒可能嗎?」
朱允熥瞪大了眼睛:「還能這樣?」
「哈哈哈……」朱元璋為自己的小聰明開心大笑,「當然可以了!不過嘛……」
他看著眼神清澈的孫子,伸手揉了揉後腦勺,「這種事情,不是好事兒,你不能學,你爹也不能學。」
「為?為什麼?」朱允熥心裡其實一直都比較害怕這位皇爺爺。
「為什麼?」朱元璋索性都躺在了大殿前的台階上,看著布滿了火燒雲的天空。
「因為咱是洪武皇帝,咱知道哪些事情的邊界可以觸碰,哪些事情不能觸碰。」
「不懂?」
他扭頭看著朱允熥。
朱允熥搖頭。
朱元璋道:「咱的眼睛能看到下邊的人在做什麼,你爹做了皇帝,或許能看到一半,而等到你做了皇帝,你能看到一半的一半,就已經是了不得了。」
「可是,再過上幾代人,又能看到多少?能看到如今我們看到的十分之一還是百分之一?」
「所以,制度化規矩,就成為了維穩的必要需求。」
「哎——」
朱元璋直起身來。
「去吧,回去告訴你爹,他想要的事情,咱允了,讓他彆氣壞了自己的身子!」
「啊?」朱允熥完全不懂,自己就是聽人說,爹和爺爺吵架了,過來送碗麵條,緩和一些氣氛。
為什麼,大人們說的話,自己一句都聽不懂呢?
「聽不懂?」朱元璋捏了捏朱允熥略帶嬰兒肥的臉,「聽不懂就對咯,等你聽懂後,你就長大了。」